..”
忘夫笑纳归乐土,一阵清风转仙都。
祭文是喜春亲写, 她自然知道那满满一篇祭文写的是何, 亲手提写后,还一字一字斟酌过几回,待觉无误后这才誊抄下来, 准备好在岁节烧给他,也算全这一片夫妻情分。
如今人没死,祭文还落到了人家手里, 这就叫人为难了。
喜春脸上十分不自在。
周秉就着搀扶的力道转身,乌黑的长发话落自胸前,打在白色羊毛领的披风上,更称得他脸上血色薄,较之常人更弱上几分,瞧着便是生病的模样,锐利的眉峰一挑,又叫他生生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黑沉的双眸在喜春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喜春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粉白的小脸一侧,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周秉收回目光,开了口:“写得不错。”
“倒是不曾知道,我的夫人竟是一回文笔解通的女子,得妻如此,是为夫之幸。”
他说了好一阵儿话,声音越发沙哑起来,喉头又是一阵翻涌。
喜春也不知道他这是夸人还是骂人,又见他一阵咳,忙侧身到一边:“玉河,快把大爷扶回院子里。”
周秉抬抬手,正要说自己没事,喜春已经上了手。
她亲自把人扶出了门,再交给了玉河,嘱咐他一定要把人带回去,好生安歇安歇。
“爷?”玉河看着周秉。
周秉眼眸半垂,好一会儿突然勾起一抹笑来:“夫人既然发了话,便听夫人的吧。”
人一走,喜春心里松了口气。
她看着屋里到处搁着的香烛钱纸和纸丫头等,赶忙把东西给收了起来,想了想,收起来也不管用,总不能再留着,要是再看见了岂不是叫人尴尬?喜春又把那些收起来的香烛钱纸拿了出来,给周家列祖列宗烧了去。
纸丫头也烧了去,这么多列祖列宗她也认不得谁,等烧了去,哪位祖宗缺便自领吧。
拾掇好祠堂,已过了一二时辰。
也是今日周秉死而复生的事太过吓人,叫这祭祖只祭奠到一半便被耽搁了,主子们整副心神儿都放在了周秉身上,这处祠堂便忘了收拾。
玉河扶着周秉回去,正遇上大夫人潘氏带着周严来寻他,一见他这病泱泱的模样便忍不住念叨开了:“你身子还病着呢,怎么就出门子了,这外头风大着,我还听说你非要去祠堂,你去做何呢,你受了罪,就是不去磕头祖宗们也是能理解的,要是病情加重了,以后遭罪的可是你自己了。”
“快些随我回去。”
周秉听话的点点头,跟着潘氏一路回了白鹭院。
白鹭院中原本的大丫头秋月迎了来,潘氏顺手就指了她:“秋月,你主子病着呢,你好生伺候着,厨房那头的药汤一会就送来了,你盯着他些,要是他不喝你就去寻了少夫人,叫少夫人守着他。”
“伯母。”周秉眉心轻蹙,阻止她继续朝外说自己的习性。
潘氏可不听他的:“谁叫你不喜喝药的,打小就这般,每回趁我不注意就把药给倒了,如今好了,喜春进了门儿,我看你这个当夫君的可好意思在媳妇面前耍无赖的。”
周秉只觉得眉心疼:“那也不必叫人盯着我,有玉河就够了。”
“那不成,他对你言听计从的。”
周秉黑沉的眼往她身边一瞥,周严立时道:“娘,堂兄这身子还没好呢,你快些叫他回去躺着吧。”
潘氏:“对对对,快去歇歇,严儿,你陪着秉儿,我去厨房再瞧瞧去。”潘氏说走就走,她原本眉宇之间带着的忧愁早就消了。
周严得了活计,一左一右的同玉河一块扶着周秉回了房。这回他们是直接把人给扶进了正房里。
这原本便是周秉在京城的住处,里边的一应都是他熟悉的,周秉还记得在外间放着的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儿,里间房中的红木椅,一踏进门儿,半人高的瓷瓶儿还在,只里边插上了花束,是长长一支的腊梅,红红的,别有韵味儿。
里间儿的红木椅从床边挪到了多宝棂格屏风后,那里设着一张书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淡色的纱帐换成了大片墨绿,角落摆着花瓶儿,插着花,地上铺子厚厚的白色毯子,桌上摆着一些小玩具,就连床上的被枕都换成了暖和蓬松的杏色牡丹被,四角还挂着毛团,房里充满了女气、童趣,一看就是女子房间。
周秉入了房中,有一瞬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看来在他不在家的数月中,他的妻子已经代替了他,把他曾经所在的痕迹都一点点消灭。这个认知叫周秉不高兴,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线。
待把他扶到床上,玉河还贴心的给他捏了捏被角,周秉半垂着眼:“去把我往常惯用的摆件衣物都找出来,前年收藏的几幅大师的画也给挂上,佩刀、弓箭、玉冠,帽子,都摆上。”
玉河应了声儿,去忙活去了。
周严坐在下首,跟他说起当日的情形,有些事玉河知道,但从主子的嘴里又是有许多他不知道的。
周严首先就告诉他:“堂兄,我当日去迎堂嫂时,可是在宁家人跟前儿保证过的,等你回去一定亲自登门。”
被子暖和,周秉身上添了暖,脸上也添了两分血色,瞥了周严一眼。
周严:“负荆请罪!”
“若非不是时间来不及,骑虎难下了,堂兄当日不曾出现在宁家,依我看,只怕宁家人恐会当场悔婚,便是不悔婚,也至少会重新选个日子的,说来也是咱们周家不对,新娘子进门,年纪轻轻就差点守了活寡,真是造孽...”
周秉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看着人,叫周严打了个冷颤,给自己解释:“我这意思不是堂兄你造孽,是、是...”他也不知道谁造了孽。他迅速转了话,“说来堂兄你许是不知道,堂嫂还当真有几分本事,前些日子还谈成了石炭买卖,我娘见天儿就夸堂嫂聪明呢,说以后要是给我娶个这般聪慧的媳妇就好了。”
周秉突然就想起了那篇祭文来,女子字迹娟秀,用词易通,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
他微微颔首:“她确实是个好的。”
正逢秋月端了汤药进来,逢至跟前儿,都是在身侧经年伺候的老人了,秋月也知周秉这个当主子的不喜汤药的苦,正想劝上句,却见周秉大手接了她手中的汤药,不过三两息就喝光了。
秋月还没回过神儿来,空碗已经搁了回来。
周严都没料他这样干脆,正要开口,却见门外一道墨绿的裙摆一晃而过,心头顿时明了,眼珠子一转,目光放在秋月身上:“说起来堂兄你也一两年没上京了,你看看,秋月如今可都是大丫头了。”
“我还记得这丫头是你五年前亲自挑的,那时候还是刚进府没多久的小丫头呢,堂兄你也不过十七八,你瞧瞧如今,当年的小丫头都是大姑娘了。”
秋月被打趣,一张脸被羞得通红。
周秉已经沉下了脸,十分严肃的打量着周严,黑沉的眼眸里已经带上了不悦,沙哑着声儿:“五年前的小丫头你到如今还记得,记得她的样貌特征,也难怪你到现在还不曾定下亲事,周严,你若是想过了明路,我建议你先过了大伯母这关,别弄得最后劳燕分飞的下场。”
刚吃完药不久,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周秉眼皮直往下搭,玉河已经寻到了周秉往日用的惯常摆件,一件一件放在小玩具旁,墙上又挂上了收藏的书画,宝石小刀、弓箭等也纷纷放置在宝物架上。
不过七八件摆件在房中里外置放,先时房中的女气顿时被压了下去,添了几分男性主人的刚毅,与那女性主人的柔和相得益彰。
“爷,摆件都已经挂好了,瞧着可真好看,有爷的有夫人的...”
周秉彻底陷入了沉眠,临睡前似听到了玉河的话,嘴角都勾着笑,乌黑的发打在软被上,苍白着脸,这份病容姿态冲散了他五官修挺凛冽的眉眼。
玉河见他睡着了,朝周严道:“四爷,你看?”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周严一口气儿险些没上来。若非不是人睡着了,他倒是要好生问问,甚么叫他惦记了别人五年,有事实依据吗?
他分明是打趣他,怎么就成了他是一个痴心人了?
“我走了!”周严气鼓鼓的起身儿,转身朝外走,秋月追上了他,在白鹭院门前把人给拦了下来,“四、四爷。”
身为女子,便是盛京女子再开朗,说这等事情也叫人羞耻,秋月鼓足了勇气,才在周严等得不耐烦之下说了一句:“四爷不要再喜欢奴婢了,奴婢已经跟人定下终身了,也已经禀过少夫人了,还请四爷不要叫奴婢做那等无情无义,负心薄情,只看重家财的坏女人!”
说完这话,怕自己会忍不住变心,秋月很快端着汤药碗跑开了。
...
所以,是连一个下人都拒绝他了吗?
巧云两个正在跟喜春回着话:“三位小少爷知道大爷的事,闹着要过来看,奴婢说大爷在歇息,请几位小公子再过一时半刻的才过来。”
周嘉在官差进来后还说要跟嫂子一起去认人的,只那牢狱湿气重,哪里是他这等小孩去的,是以周家上下都没应,最后这才点了周严。
“对,先前那般混乱,还是不要见他们瞧见了,大爷这会儿可睡下了?”喜春先前回了一趟房里,她还没与周秉相处过,一时不大适应,很快便出来了,又叫巧云两个把她平日看的薄册账册等送到小书房中,在书房里处理起了事情。
与石炭场达成了合作后,喜春当日便写了封信儿寄到了秦州府,叫甄婆子挑几个人,在岁节后把旧巷的铺子洒扫一下,置办些柜子箩筐台子摆着,只等开了春儿从盛京运了石炭过去,挑了日子便可以开张了。
盛京百万人家尽仰这石炭,几乎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石炭烧火,盛京人家都知道这石炭的好处,但除了盛京外,其他地方的老百姓可不知道,甚至连石炭的名儿都不曾听说过,石炭运过去,免不得要宣扬一番,只守着石炭宣扬到底太费时了些。
喜春心里有个想法,她采买了些石炭走的官道送至秦州,除了周府外,各掌柜都给送了一份,叫他们想个主意,好叫秦州府都知道石炭之名儿,等开春石炭送了去,也好开张做买卖。
这一回周秉还在的消息也要及时通知,以免回去后吓着人。
喜春虽说上了京,但远在秦州家中的事也知道一清二楚,岁节前后本就是各铺子清点关门时,无论是清点货物,洒扫,人手,对账都是费心力的事,每隔上几日,便有从秦州那边寄来的各家铺子的单子和账册,这些运来的薄册,喜春也是要一一过目对账的,早前好些日子,喜春便开始守着夜对账。
外加今日又跑了这一趟,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喜春在问完话便撑在书桌上睡了过去,眼下还带着青。
巧云没见着,正要回,被巧香拉了一把,做了个噤声儿的手势,二人把喜春扶到小书房里边的软糖上,又寻了毯子来给她盖上,炉子搬了两炉来,叫房里不至于冷。
巧香看了看时辰:“行了,主子这儿有我看着,你去照料几位小公子吧,小公子们每日都会睡上一会儿,按说这还不到点,只是回笼觉呢,许要不了一会就该醒了,你快去瞧瞧,免得公子们见不着人。”
巧云自打上了盛京就差不多被派到了周嘉几个身侧,重点是照顾最小的周辰,她性子本就开朗,周辰整日跟着玩耍,小胳膊小腿儿都有力多了,没再叫人整日抱来抱去的。
这也是喜春当日留下王氏的原因,周辰都三岁了,还喜整日把人抱着,不叫他下地多走几步,进食也是,早该自己动手用了,也非得端着喂,喜春在娘家时也带过大侄儿子仪,子仪与周辰年纪差不多,但走路可比周辰结实,也会自己用饭,稳稳当当的,甚至能跟着宁父一起背背书了,但周辰身边除了王氏和几个小丫头外,连个小子都没有,长于一群心怀叵测的妇人之手,并不是什么好事。
喜春有意叫他们兄弟多在一处,男孩跟男孩玩一处,才不会过于女气。
巧云想了想,便也抬脚朝几位小公子的房里去,临走还偷偷摸摸问巧香:“你方才见到大爷了吗?”
“我方才看了几眼,咱们大爷还是以前更好看点。”
巧香没好气的:“快走吧你,连主子的小话你都敢编排,我看你是想挨板子了。”
周秉先醒了来,许是喝过药,身上有了些力气,他下地后便不许玉河在扶着他,脸上还是苍白,几道闷声从嘴里溢出,身上披着白色羊毛领披风踏入小书房。
“大爷。”巧香迎上前见礼,周秉轻轻点头,他披散的乌发已经被挽了起来,用一条浅蓝的丝带绑在脑后,蓝色丝带细细打在白色的羊毛领上,叫他凛冽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柔和,他朝里边看了一眼:“夫人可在歇息?”
巧香回道:“是,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对府上的账,夜里时常熬到三四更天儿,今日又、又府上府外忙了一通,便睡下了。”
想着今日少夫人忙来忙去是为了大爷,巧香话就不敢说明儿了。
但周秉又如何没听懂的,他不置一词,朝她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吧,这里先不用伺候了。”
“是。”巧云同云河都退了出去。
周秉没有转去里边儿,而是捡了书桌上的薄册子,谢谢靠在椅上,慢条斯理看了起来。他看得极为认真,看过了薄册又翻了翻账册,脸上没甚么表情。
房中只有他们二人,只有彼此的呼吸浅浅传来。
隔着屏风,周秉能看到榻上的人翻了个身,睡得红彤彤的小脸儿又白又嫩,小嘴儿无意识嘟着,不知在嘟囔着什么,周秉目光在那张水嫩红润的唇上看了好一会,搁在书桌上的手指一颤。
指尖无意识朝前,仿佛这样便能抚上她的脸颊。
蓦然,他顿住,脸色转淡。
他确实是个登徒子,从见过她的第一眼起,心里就被烙印了一个印记,脑海里都是紧紧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的画面。
貌美的女子他见过无数,从大晋的女子到关外各族浑身散发着异域风情的女子,却从来没有一人像她一般,见第一面心里便震动,叫他觉得她那样美。
不知何时,他坐到床榻边,像是个登徒子一般一眨不眨的看着人,只是为了看人睡觉!
——“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
几个孩子从门外拥了进来,越过屏风,一把扑向床榻上熟睡的喜春,还高高兴兴的唤道:“嫂嫂,嫂嫂快起来了。”
周秉立时把人抱住,以免他们没轻没重把人给压住了,却又忘了如今身上没甚力道,兄弟俩险些一同倒了下去。
周辰看了他很久:“你是谁啊?”
周泽愣愣看着人,脑子里是有些印象的,周嘉不若两个弟弟一般开朗,他规规矩矩的跟在后边儿,在见了周秉的一瞬间,小男孩瞬间红了眼。
“笨蛋小辰,这是大哥!”
周嘉抽噎着问:“大、大哥,我、我好想你啊。”
周嘉年纪稍长,与周秉相处的时间也更长一些,对周秉自是不陌生,相反,他们兄弟感情很深,周秉刚走时,周嘉几乎日日都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今日知道大哥回来了,周嘉可高兴坏了。
他大哥没死!
“大哥,是不是因为嘉哥心诚,给大哥买了好多香烛感动了菩萨,菩萨这才把大哥送回来的。”周嘉学着平日身边婆子达成心愿后都会说的一句,“菩萨保佑。”
周秉眼眸顿时幽深起来:“你们给我买的?”
周嘉把喜春卖了:“是嫂子带我们去买的,嫂子给了我们好多银子,还告诉我们叫我们买最大的香,买最大的烛。”
“嘉哥儿可聪明了,带着弟弟们都买了,嫂子没买香烛,嫂子说要买个纸丫头来伺候大哥,大哥你收到了吗?”周嘉满眼期待的问周秉。
周秉捂着胸口,嗓子眼不住干痒,咳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儿:“你们可真是孝顺大哥。”
周嘉挺着胸脯,接受夸奖。
“是吧,夫人?”
这话,明显是在问喜春。
早在周嘉几兄弟来时喜春便醒了,正好听见嘉哥儿在炫耀他的买香烛历程,想着当初在香烛铺上碰到周秉的情形,没好意思睁眼。
今日本是岁节,正逢周秉归来,大夫人潘氏大手一挥,置办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儿。
岁节是大晋最隆重的节日之一,这日夜里,城中通宵达旦,不眠不休,花灯、杂戏、戏园子可尽数看够,随处是担着挑子贩卖小食儿,周家上下只周光几个早早约了人出了门儿,女眷们大多留了下来,玩了蹴鞠、投壶、双陆等,到四更天敲锣了才散去。
回了房,喜春与周秉却尴尬起来了。
二人如今又是这么个情形,便是同室中都有些不自在,更何况是同塌而眠。喜春不由看了看周秉,指着他说上一声儿,却见他揭开披风放置在架子上,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眼眸半垂,还朝她道:“早些睡吧。”
喜春心跳得极快,想说甚,却见他背着她转了身,到口的话咽了下去,只得也咬牙脱了外衫上床。房中烛火黯淡下去,外边的热闹消退,房中寂静可闻,喜春头一次与男子这样亲近,只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了,僵手僵脚的,鼻尖还幽幽闻着他身上穿来的凛冽气息,那是一股猛烈的男性气息,便是如今他在病重,也无损这股气息传来的阳刚霸道,仿佛要把她拥入骨血一般。
过了许久,她才睡下。
身侧凹陷了一方,背对着她的人转了过来,黑暗中,那双黑沉的双眼精准的找到了女子熟睡的脸庞,他轻轻抬手,慢慢的,慢慢的朝下。
轻轻触碰到她脸上。
那双平日黑沉的眼亮了起来,仿若是碰触到什么稀世珍宝。
喜春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身侧带着凉意,显然人早已起身,喜春不敢耽搁,忙起了身,巧香正端了水进来,道:“少夫人不必着急,大爷说了,少夫人昨日睡得晚,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喜春板着小脸,她这是因为谁才没睡好的!
周秉叫她睡,她却不敢当真再睡了,今日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周家如今出嫁的女儿只有周莺这位嫡长女,她跟周莺关系不大好,丁点把柄都不会叫她抓住的。
“大姑娘回来了吗?”
巧香道:“还不曾。”
周莺还不曾登门,但府衙先登门了。
依旧是昨日来周家那一群衙役们,打前头的两位衙役抻着一方锦旗,身后的衙役们吹吹打打的,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来。
到了周家,等正主们都到了,衙役们介绍起来。
这是他们府衙连夜叫人赶制出来的,为了嘉奖对府衙破获了大案大力支持,并给予帮助的周秉送上一面锦旗以表示他对府衙做出的贡献,更表示他们府衙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寒心每一个好人。
好人有好报,就应该叫人都知道,才能宣扬这等美德,叫更多的人多做好事。
两位衙役脸上笑开了话,把锦旗往前一递:“周公子,请收下我们府衙的感谢。”
只见那大红的锦旗上书写着两行字:大晋百姓周公子,好人好事传千里。落笔还盖了个盛京府衙印章。
从昨日到现在,喜春从未见过周秉变过脸色,便是遭了大难,身子那样无力也支撑着气度,
叫人不敢小瞧了去,但现在,喜春肉眼可见他苍白的脸眼见的黑了下来。
他可真是多谢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
么么,晚了点
☆、第 39 章
周莺到时, 府衙的衙差们已经走了,那面被嘉奖而来的锦旗也被送到了老太太房中。
周莺对着浑身冒着冷气儿的周秉开了口:“三弟你可真是及时,连那躲避商税的团伙都能被你碰上, 还叫你得了一面锦旗。”
要是她男人得了锦旗, 她能从初二吹到正月十五的。
周秉斜斜靠在椅上,浑身裹着披风,黑发自后滑落, 淡淡的瞥了瞥周莺:“大姐要是差这一面锦旗,正要叫了大姐夫去城中转一转,盛京府衙每载堆积如山的卷宗, 若是有人分担一二, 莫说一面锦旗,便是提上去也不无可能。”
他这话原本只是堵一堵周莺的酸话, 要真是随便一人就可以破案了, 那还要设立府衙, 要衙役做何?但周莺却是真听进去了。
为了升官发财她想了无数的办法, 送礼、讨好、拍马屁, 结果没一样成的, 柳家照样只是个小芝麻官,每年的俸银也只够一家大小吃喝, 她想要置办一些华贵的衣裳还得伸手问娘家要钱。
周秉自小由潘氏带大, 她三叔两口子都没几分本事,却叫周秉闯出了一份家业,便是商户人家, 可大晋重商,商户只一代不能参加科举,余下四时绸缎尽可穿着在外, 比之官家人也不缺什么了。
放眼看来,周家所有子孙,也就只有她的日子最差了。
周莺习惯了周秉这副不冷不淡的态度,又跟他说:“三弟,我听闻弟妹跟炭司定了契约,你们可是要在盛京城里做买卖?我整日闲散在家中,正想寻个活计,你们要是在盛京做买卖,请我去给掌掌铺子却是使得的,自家人也放心。”
周秉点头:“缺,大姐可要跟去秦州府?”
周莺不满:“三弟你这是什么话,我要去了秦州府,跟你大姐夫不就分居两地了吗?”多少人家就是因为久居两地这才夫妻感情破裂,叫寡妇丫头专了空子,“三弟你这样有钱,在盛京置些产业怎么了。”
“我家是我夫人当家。”周秉道。
周莺屁股一拍:“那我去找弟妹去。”
刚起身又听周秉说了句:“不过,夫人也得听我的。”
合着这转来转去还是他说了算?周莺朝他甩了甩帕子,姐弟俩又一回不欢而散:“行,你厉害,有本事你这辈子别求到我头上来。”转身找潘氏告状去了。
周秉嗤笑一声儿。求上别人许是有可能,但周莺?他这辈子再是落魄,只怕也求不到她那头上去。
喜春早前接了丫头端来的药汤,待温了才给端来,正见到姐弟俩不欢而散的一幕,眼中倒是好奇,却也没问。
周秉接了汤药,药汁的气息冲入鼻中,叫他不适的皱起了眉,喜春见状,正要劝他两句,只见周秉仰头尽数把药汁灌入嘴里喝下,又把空碗递给了她。
喜春早前得了潘氏的叮嘱,叫她在周秉服药时看着人,本以为他不喜喝药,还需要她几番劝说才肯,没料都没要她劝的。
看来大伯母这是说差了。
喜春接了碗,带去了外间,她刚一转身,周秉冷淡的脸色顿时皱成了一团儿,似乎极为难以忍受,就着一旁的茶水喝了好些才压过那份不舒坦来。
等瞥见门口的动静儿,他不着痕迹的搁下茶盏。
喜春特意拿了糖果来,并着一盘子点心:“吃个糖吧,压一压那苦药味儿。”
喜春二哥宁为跟着村中江郎中学岐黄之术,喜春平日见他捣弄过,也知道哪些药汁苦,周秉的汤药便是近了都能闻到,他却一口喝光,连眉头都没皱下,这会儿心里也该难受了。
糖果递到了跟前儿,周秉移开目光:“不必。”
他特意强调了一番:“我觉得不苦。”
喜春便点点头,把点心往他跟前儿推了推,“那饿了吗,要是饿了便用些点心吧。”
因着周秉身子不适,需要在床上静养,老太太便叫喜春也不必去前头招待接见客人,留在白鹭院里照顾周秉便是。
周秉黑沉的眼眸往喜春身上看了看,眼眸微眯。
她,不继续劝吗?
他侧开脸,说了起来:“你不想知道大姐过来看我说了什么吗?”
喜春顺着他问:“大姐说什么了?”
垂落的发丝遮住他带笑的脸,不疾不徐说了起来:“她叫我给她找个事做,最好是请她当个铺子的掌柜,掌着一间铺子,还问我要不要在盛京置办产业,她长得不美,想得倒是挺美。”他倏的转过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喜春,“你说,我们要不要在盛京里置办些家业的?”
喜春被他突然的动作一怔,结结巴巴的:“你、你决定就好。”
喜春有自知之明,周秉不在时,她这个周夫人当家做主,掌府上府外,甚至能得到周家数不清的家产营生,良田铺子等,这些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她的夫君周秉,过去了。
但如今周秉还在,这些自然都是他自己的。而她,也不过是嫁入周家的女子罢了。只是喜春吃了那么大苦头才过了大夫人这关,又好不容易谈成了石炭的买卖,她见识过外边的天地,如今要重回内宅之中,实在、实在是叫喜春心里不甘心。
“不,是你决定就好。”周秉道:“咱们家可是你当家做主。”
“盛京历来文风昌盛,书院众多,便是街边小儿也能朗朗上口几句诗文,我这一代入了商户,自是无法科举,可咱们的儿子却能读书,能正大光明参加科举。古有孟母三迁,为了咱们儿子,早早在盛京里置办家业也是好的。”
“有咱们家庞大的家业支撑,只要他能在读书一道上精进,往后也定能平步青云,不必为了三斗米而折腰。”
话还没说完,喜春小脸已经爆红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呢!”
这个人实在太不害臊了吧!
周秉眼中难得闪动着恶趣味,还想再逗一逗她,又见她害羞难当的模样,只得歇了这心思,以免把人给吓跑了去。
他如今可还是病人,追不上人的。
周秉不敢再逗人,便挑了正经的话跟她说了起来,知道她如今最为关注石炭买卖,便告诉她到时进货时该如何进,进些甚种类,每一种的分配,最后还语重心长,像年长的有经验的长辈一般教她道理。
“做买卖也最怕木秀于林,一家独大最后的下场往往是被人群起而攻之,要想平衡,就必须施以别人一些好处,从中寻到平衡,做到有人有银子赚,有人有汤喝,才会安生太平。”
铺子的掌柜们教喜春时,用的往往是他们当掌柜的经验,告诉喜春哪种客人的喜好、偏向,货物的好坏如何筛选,甚至如何招揽客人、谈成买卖,他们教的是在做买卖时的技巧,而周秉告诉她的,则是以一个上位者的目光看待。
喜春沉思一会才明白周秉在告诉她,石炭买卖便是一家独大。
“那要如何才不是一家独大?总不能把好不容易才谈成的买卖分出去吧?”她嘟着嘴儿,小脸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叫周秉没忍住,轻轻在她鼻头刮了一下。
触感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秉清咳一声儿,“自是用不着分,却是可以分担别人的营生。”
周家往常不做炭的买卖,在秦州府中早有三家炭买卖,他们此番做石炭买卖相当于横插一脚,分薄他们的利益。
可石炭是大趋所致,炭司已经决定了要在各州推广石炭,便是周家不接下这一桩买卖,也会有其他商户接下,同样也会分薄他们的利益,这三家若是有远见,便应该知道这点,以后定是会以石炭为主,木炭柴火为辅,木炭柴火也并非被全盘压制,只不再旺盛而已。
周家此前没有炭买卖,正可以搭着木炭柴火一起贩卖,也算替他们分担了。
喜春把他的话牢牢记住,见他与她说这些,显然是不反对她插手,喜春心中几番犹豫,话到了嘴边好几回,最后郑重同他商议:“这石炭买卖为我经手,实在难以割舍,等回了秦州,可否叫我继续经营这石炭买卖,当然,其他的我皆不沾手,好吗?”
她问得十分小心翼翼。
周秉忍住把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指尖几乎在衣袖下颤抖叫嚣着,但他不能,面上素是苍白冷淡,他半垂下眸,在喜春的忐忑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好啊。”
“你说,”喜春扬起小脸儿:“真的?”
周秉不答却问起了其他的:“还记得你做过的祭文吗?”不等喜春回,他便自顾说了起来,“千情万义化为无...我与夫人既有千情万义,千般情种万般情义,又如何忍心叫夫人失望。”
祭文本是哀悼,喜春也知晓她当日那祭文夸大了些。
“以后还给我烧纸丫头吗?”他问。
喜春十分上道:“当然不!”
周秉是没福的了,也不知道是哪位祖宗有这福了。
过了初二,便是亲眷互相往来了,周家久居盛京,同僚、姻亲有不少,喜春一直留在白鹭院中,只有家中来了贵重客人才叫喜春出去见一见,认个人罢了。三房商户人家,与大房二房往来的都是官家家眷,与喜春一介商妻自是没甚好说。
喜春这回上京,一来是见过大房二房的人,二来则是周珍的亲事。周珍亲事在去岁就大定,早已定下在年节后便要上门迎人过门儿。
大喜的东西早已置办好,在年初八后周家便不迎登门的客人了,专心准备着周珍的亲事。
到年初十二这日,周家才重新开了大门,魏国公府吹吹打打的来迎新人了。
娘家人勿远送,周珍出嫁,由着周严背着出了门儿,迎上花轿,周家的亲朋、嫁妆便开始出发。
喜春和周秉也止在大门,目送新娘子远去。
喜春今日穿着一身云纹喜庆的粉衣,头上也带着红真珠小冠,脸颊施过脂粉,越发显得脸庞清丽,在门外站久了,寒气入体,叫她身子不由颤了颤,指尖刚伸出要抬一抬帽,便被周秉握住,牵着她往门里走,淡淡说上一句:
“不必羡慕别人,待我们回了秦州,便再举办合卺酒。”
☆、第 40 章
过了年十五, 岁节的热闹消退了下来,朝上一开衙,大街小巷的铺子小食店也开了门儿。
周秉给老太太和潘氏提出了要回秦州。
老太太两个都不应, 周秉有一身伤, 连大夫都说过要静养三五月才能好全,若是回秦州,这一路颠簸奔波, 怕他身上的伤加重,再有个万一。
再来一回,恐怕就不是烧香烛钱纸这样简单了。
周秉自有主意, 多日来的修养, 叫他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苍白的脸上也添了些血色, 沙哑的声音好转, 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只身子没甚力道, 不能久谈。
周秉下定了主意:“无碍, 只要慢些赶路, 走上月余总能赶回去的。”
正月的天儿也是极为寒凉的,尤其是清早夜里, 走水路倒是最简便的法子, 比官路要稳当一些,但还不到开春时,水路不大太平, 周秉身子又不好,若是走官道,沿途有驿站, 也可用上些热水吃食。
潘氏道:“你也太倔了些,迟上几月回去又如何的,家业那么多,养着那么多掌柜小二的,府上又有婆子丫头,哪里就急需你赶回去当家做主的。”
“我不当家做主,夫人当家做主。”周秉回了句,他也不是来商议的,发号施令,拍板惯了,只是来给长辈说上一声儿罢了。
周家三房人早就分家了,周家三房如今就剩周秉几个,周秉的话就代表了三房。
潘氏更了解他性子,最后只点了头,又交代他:“行,你们要回去也行,只不能赶着路走,等到了写封信来报个平安,你要是病情加重了,可别怪伯母不给你好脸儿的。”
老太太也添一句:“还有你祖母我。”
周秉回了白鹭院,先问了玉河:“少夫人呢?可是在小书房里?”
玉河瞥了眼小书房的方向:“可不是呢,昨日又收到了家里寄来的薄册,还有铺子里的事要少夫人拿主意。”
玉河看了看自家主子。因为还在养伤,是以周家如今的事务同样是少夫人在掌管。
“我去看看。”周秉抛下这一句,从他身上能使得上力时,他就不要人搀扶着了,只能使得上力道,却到底不如常人健康稳健,反倒一见就知是病气入体。
刚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叫了玉河上前:“我这一身儿可还得体?”
周秉今日穿着一身宝蓝锦袍,外罩着白色披风,乌发半批,只用了一支玉钗轻轻固着,端的是温润如玉。
玉河:“好看。”
周秉以前惯常穿着墨色锦衣,他本就身姿颀长,五官俊美硬挺,素来神情冷淡,便越发叫人不敢靠近,天长日久下来,这份威严便越发加深了去,如今身上的气势收敛,带着病弱之态,又一副温润公子的装扮,瞧着便是极为温和的模样来。
周秉却垂下眉眼,又仔细理了理衣摆,这才踏入小书房中。
白色披风自门槛上拖曳而过,高大的身影笼罩进来,叫整个小书房的光芒都淡了淡,喜春原本伏于案上,见状不由抬头一看,见周秉从门外进来,心里并不意外。
搁下笔起身把人扶了进来:“你怎的来了?”
喜春心头轻轻叹了一声儿。
这个夫君太粘人了些,叫她十分为难。
他好像很喜欢同她共处一室,总是前脚她在,后脚便寻了过来,就跟三岁的辰哥儿似的,喜欢跟着大人的脚步。
周秉坐下,黑眸在她身上看过,又在书桌上满桌的薄册上看过,眼中极快的闪过一道光:“我与祖母和伯母都说过了,过两日便启程回秦州府。”
“当真?”喜春:“可是,你的伤...”
家业尽数在秦州,而他们身在盛京,到底诸多不便,喜春早就做了准备要待上几月,等周秉伤好后才回去的。
周秉在她眼下的青色瞥过,略带着些苍白的唇抿着,垂着眼眸:“这伤又非一日两日的了,又死不了。”
这话喜春接不了。
她目光转动,最后在他宝蓝的外袍上看过:“这衣裳十分衬你,今日瞧着仿佛比昨日更精神些了。”
周秉抬起黑沉的眼:“当真?”
他模样极为认真。
?
客套话他没听出来吗。
已经骑虎难下了,喜春也只有肯定自己的话了:“对。”
周秉这才不问了。
喜春看着人,有些犹豫,又有些踌躇想跟他讲一讲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首先这夫妻之间是有距离的,这距离远不得却也近不得,太远彼此没有情分,太近容易相看相讨厌,再则彼此都有自己的事,若是非要紧紧黏糊在一处,也会叫彼此都困扰的。
但这话在了嘴边后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毕竟这话说出来,有把夫君朝门外推的嫌疑。而在喜春自幼的教导中,都是要夫妻和美的。
于是,她换了个委婉的话:“这几日从门房处收到好几封帖子,说是送给我们三房的,据说都是你曾在京城书院的同窗们儿,听了你受伤的事,想入府来看看你,你看要不要见一见。”
喜春看过她爹宁秀才会同窗,一会就是一整日。
周秉却想也不想就回绝了:“不必了。”
说着,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了些,又放柔了两分:“你不必多想,我与这些同窗并无几分交情,也多年不曾走动,既然之前不曾来往,现在又何必平添麻烦。”
喜春便也不再劝。
她又伏案于桌上处置家务,身后沙沙声传来,似是在翻阅书籍,又听他问:“这小书房里的东西我能看吗?”
这便是喜春无法出口的原因。周秉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在她想象中,周秉的字如其人,应是性子狂傲不逊之人,这等人应是会把妻子看做自己的所有物,只会发号施令,毫不在意他人感受的,但周秉却不,他周身气势强盛,哪怕拖着病体也无法掩盖那份居高临下之感,却在二人相处时极为在乎她的点滴感受。
他不曾对她说不,不曾大声呵斥,展露不悦,甚至不会理所当然触碰她的物件儿,在她身上,可谓是耗尽了无数耐心。
“你、你尽看便是。”喜春不敢回头,怕暴露了突然发红的双耳。
身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当真?所有的都可以看?”
喜春压下迸发的心跳,认认真真的小脸儿正对着笔架,小身板也端坐着:“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正如这家中分工明确一般,互为信任才是,我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无论什么,你随意。”
“夫人可当真是极有见解啊。”周秉叹道,略坐了坐,因身体不适便先回正院了。
今日多坐了一刻,一踏出书房,那脸更白了一分儿,玉河早早候在外头,见状忙来搀扶了人,周秉也不逞强,左肩微微倾斜,斜靠在玉河身上。
玉河跟他汇报:“爷,翰林院检讨季大人今日也递了帖子来,想要过府跟爷叙叙旧,早前还有汪何陈李几位大人,都说要携了夫人登门儿。”
说的正是周秉昔年在盛京的几位同窗,如今皆以入朝为官。只最后周秉弃文从商,又久居秦州府,便是断了往来。
玉河是周秉贴身小厮,早些年也是见过这几位的,身上都有文人的清高,这些年陆续成亲,这些官家夫人哪里是好相处的。就是玉河都能想见若这几位登了门儿,他们少夫人少不得被刁难奚落。
玉河心头都知道的事,何况周秉了。
周秉神情如晦,瞧不大真切,声音又极淡:“都推了吧。”
玉河应了下来。
喜春也吩咐了巧香,叫她传下去,叫丫头们收拾行礼,尤其是几位小公子处,余下便是小书房的薄册、账册等更需精心安放,以免失落了去。
周秉定下的日子是大后日,过了周珍归宁后便启程。
“秋月那处你去问问,虽说她早前报给了我,但她到底是白鹭院的丫头,以后出嫁我也当给她添些嫁妆的。”叫人收拾行礼,喜春又想起院子里的丫头秋月的婚事来。
嫁的也是府上的小子,还带来给喜春看过一眼,也是那等机灵的,本说的是再过上两月便由喜春瞧着出门,算是体面儿,只他们如今要提前回秦州府,却是看不到她嫁人的情形了,喜春便叫巧香又加了个五十两银子添进去。
“对了,我房中镜台下的那个匣子定是不能忘了,便是那描金的牡丹黑匣,别的金银首饰倒是慢慢收就是了。”
喜春可是有单独书写信的习惯,那上头也写的是她的心里话,没有保留的。
巧香刚点了头,突然一顿:“少夫人,那个牡丹匣子前几日已经放到这小书房来了。”东西是巧云巧香两个亲眼弄的,他们整日跟在喜春身边,对有些也模糊有些印象,把那匣子当成其他重要的薄册账册和往来书信一起给搬了来。
她还指了指放置匣子的桌台:“奴婢记得那匣子就是跟其他信件匣子一起放在上边儿的。”
喜春顺着她指的看去,却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牡丹匣子。
巧香上前在几个匣子上找了找,连桌台边的矮榻四周都找了找:“奇怪了,这匣子怎么没看见了。”
喜春心头一个咯噔。
桌台、软塌,这会儿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
那便是先前周秉问她这书房的东西是不是都可以看,她还十分正经的说过可以看,绝对没有甚见不得人,不可告人的,当时他所在的位置便是在这软塌上,她还亲耳听到过翻阅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以为他在阅览书籍。
喜春整个人往后跌了跌,四肢都发软。
她说错了,其他地方确实没有任何不可见人的,但那些私信中却有好几回她怒极骂周秉的话!
她提着裙摆便往正院跑。
巧香一愣,忙叫道:“少夫人,少夫人!”
小书房离正房不过几步路远,过了花台阶梯便到了,喜春跑得快,一早只松松垮垮鬓着的钗都摇摇欲坠的。
她喘着气儿站在正房门口,只见对着房门的躺椅上,周秉斜斜靠着,身上还是宝蓝的锦衣和披风,发丝披散在身侧,在他身边的小桌上,正躺着一个叫喜春十分熟悉的牡丹匣子。而他手上,指尖正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他脸上是惯常的没有表情,但喜春就是凭着直觉,觉得他现在在不高兴。
周秉也听见了脚步声,从信纸上抬起头,黑沉沉的目光直直的打在喜春身上,良久,突然莞尔一笑起来:“夫人可当真好文采。”
“为夫也不曾想到在夫人心中,为夫竟是一个卑鄙无耻的浑蛋?”
他只随手抽了一张就看到这样精彩的事情,周秉不由瞥了瞥身侧匣子里躺着的一摞信纸,还十分高兴似的朝喜春招招手:“来,既然是夫人写的,该由夫人来读一读的。”
作者有话要说: ~
☆、第 41 章
作者有话要说: ~
已修啦。
因为前一日的事, 喜春被迫念了大半夜的信,周秉耐心十足,披散着乌发斜斜靠在软塌上, 黑沉的眼眸半垂, 漫不经心的,听到有关他的话还抬抬眼皮,饶有兴致的鼓鼓掌, 苍白的嘴唇一抿,夸她文采斐然。
呵。
今日是周珍回门的日子。
魏国公府在盛京,与周家只隔了七八条街, 坐马车不过一时半刻就到了, 周珍夫妻早早便来了。
喜春起了身便去了正院,临走瞥过床上微微鼓起的颀长身影, 长长的乌发遮掩了脸颊, 凛冽张扬的眉眼收敛起来, 像极了斯文儒雅的大家公子。
可惜, 性子实在恶劣!喜春就是这个深受其害的!
她哑着声儿, 老太太以为她这是受了寒, 叫人给备了碗去火的茶汤来。
周珍羞羞怯怯的做在老太太下首,满脸红晕, 身着一身大红, 脸颊红润,眉梢春浓,跟在娘家时的容貌略有些不同, 以前若是七分容貌,现在便是九分了,喜春惊叹这嫁人能变好看的, 认认真真在周珍脸上看,把周珍羞得不敢见人。
说来她就不成这般过。
晌午用过了午食,周珍夫妻便回魏国公府了。
喜春一行回秦州府的事便提上了日程。临行前,喜春亲自去了炭司,在炭司处定下了一船石炭,石炭也有几种种类划分,有开凿后出来的大小石炭,也有用炭粉而制成的一四方砖头般的,名为炭墼,另还有无烟炭等。
喜春定下了大半船石炭,小半船炭墼,些许无烟炭。
这些定下的比例也是喜春仔细推断过的,开铺子的商户选择货物是头等重任,得分析铺子的位置和往来客人的家境情形。石炭买卖不挑人,不拘男女,便如那吃食一般,是人尽皆需,吃食许还得担忧个人口味儿,石炭却不挑,家家户户一日三餐皆需要它,石炭便宜,烧火快,且还不需人一直守着,没有哪家娘子不爱的。
喜春是与谢炭司定的契约,谢炭司仍旧是那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待双方定下契约后,叫了炭司的人把契约存了档,亲自送了喜春出门。
路上,谢炭司难得说了句:“下官还以为此次与周家做买卖,该是周东家亲自来了。”
周家三房周秉的事盛京城里有心了解的也都知道几分,再则那日府衙敲锣打鼓的送了锦旗来感谢,可是把大晋好百姓周秉好好表扬了一番的,谢炭司对此也有所耳闻。
“周东家可好?”他问。
喜春回道:“都好,不过要叫炭司大人失望了,周家的石炭买卖往后还是叫我这个妇道人家来跟谢炭司打交道了。”
“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回秦州府了,往后谢炭司若得了空来了秦州府,便登周家人,叫我们好生招待你一番。”
谢炭司客客气气的点头:“那就先谢过周夫人了。”
他把喜春送到大门处,见喜春同他福了礼,返身上了早早候在门外的马车,掀开车帘时,谢炭司仿佛见到马车里有一片宝蓝色的云纹锦衣一晃而过,很快,马车就远去。
宁家村里,宁家收到了一封从盛京寄来的书信。宁书当着一大家子的面儿开了书信,看了看,在抬起脸,他脸上十分复杂了:“爹娘,咱妹夫还活着!”
宁家哪儿来的妹夫,宁家统共只有宁喜春这一个闺女,宁书说的自然就是亲妹子宁喜春的夫君周秉了!
“还活着?”宁父正端了茶水,闻言便被呛住了。宁母陈氏给他拍着后背,嘀咕句,“这当真是死得容易活得也容易了,你看看你妹子有没有说到底是为何。”
喜春写来的信中虽没有一五一十说了周秉的情况,却也介绍了三言两语的,宁书也照着念了,“依着喜春的意思,这妹夫怕是身上伤得不轻。”
宁父喘过气,叹了声儿:“也是遭了大罪了。”
陈氏心里更复杂一些。
他还记得当初那个被她给骂跑的后生,怎么都没料到,她以为的登徒子就是自个儿的亲女婿?
回头丈母娘跟女婿见了面儿,这话要怎么说?
不是故意骂的?
陈氏原本觉得女婿没了,这事儿也就翻篇了,但现在他又活了,心里就顿时急了起来,也没打算瞒,把当日的事给说了一遍。
宁父问:“你怎就认定那是人周秉了?”
陈氏便说起了喜春在河边洗衣裳的事儿,以及周秉在周家书房里藏画,丈母娘的脸一翻。
之后定下亲事后,莫怪没见人登门儿,可见他也没好意思来。
官道上,几匹马车先后停在了路旁的驿站外,马车旁,还有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等到了驿站,护卫们先行下马,看过了四处后,这才请了主子和几个小主子下车。
这一行,正是喜春一行人。
驿站负责接待的人从里边一出来便见这阵仗,四处一看,见了喜春这叔嫂几个,顿时一惊:“是你们。”
巧得很,来时喜春叔嫂几个也在这驿站停留了好几日才走。
商户入驿站需缴纳大笔银子,多住上一日花费就是不小的数字,当时他们叔嫂几个还停留了好几日,每日好吃好喝的,住了好几日才慢腾腾的赶路,与别的行人全然不同。
要知道,便是商户也不见得都是有银子的,更有那等有银子也舍不得花费的,住上一夜便急匆匆走了,并非是那等歇脚的店家,他们叔嫂几个走后,驿站里还讨论了好几日,说也不知这路过的是何等人家。
再一见这一行人,驿站里里外外都知道了。
送钱的来了。
不过跟上回相比,这一回倒是多了个病泱泱的男主子,墨色的锦衣下裹着雪白的披风绒毛,白着嘴脸儿,驿站的人不过多看了他几眼,就见他黑沉沉的眼看了过来,幽冷凛冽,当即不敢再看。
喜春一行果真又在驿站住下了,每日熬药看书,溪边钓鱼,埂间摘野菜,当自己家庄子上一般。
周嘉兄弟三个最是高兴,这两月在喜春有意的引导下,最小的辰哥已经跑得十分稳当了,周嘉、周泽两个在小溪沟玩耍,喜春就亲自抱着辰哥儿,叫他摘摘旁边的小花小草,他们打从盛京启程,如今也过了半月有余,如今不过刚立春,溪水还是冰冷刺骨,就是周嘉两个也不敢叫他们贪玩,只能玩上一刻就不许在水里摸来摸去的。
小孩儿对这种小溪沟没有抵抗力,就喜欢摸着里边的小石头和鱼虾玩,他们明日便要继续赶路,这会儿喜春抱着辰哥儿,站在周秉身侧,等周嘉起身回去,这时候正午,驿站已经备好了饭食儿。
两小子嘻嘻哈哈的,手一扬,一条泥鳅被甩了上来,正砸在他们面前。
喜春出身乡野,见惯了田地间的野物,正要拿了脚尖轻轻踢开,又见今日穿得是一双珍珠绣鞋,倒是不方便了,手上又抱着人,便叫周秉动一动。
周秉几乎是黑着脸看着搁在自己鞋面上的尾巴。
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一动不动的。
“唉,那是我的哥哥...”周泽率先跑了过来,都没看到大哥,捡了地上的泥鳅就跑。
周秉身子肉眼可见的松了下来,极快的往驿站的方向走。
喜春只听一声溢叹,便见人大步走了,那副模样,像是有甚在追着一般,喜春抱着人站了好一会儿,突然福临心至。
他,莫不是怕吧?
喜春小脸儿漾着笑,只觉得周秉在她心里高大的形象轰然坍塌,他向来不苟言笑,气势浑厚,那副言谈间运筹帷幄的模样,喜春面对他时总觉得会矮上一头,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怕惹了人不悦。
如今发现他竟然连这么个小东西都怕,心里对他的隔阂顿时就消了。
回了驿站,果然午食已经备好了,喜春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周秉脚上的鞋子已经换过了。
夜里,巧香两个铺了床下去了,喜春照旧看了会账册,待过了二更天才上床,周秉也捡着一本书在看,见状只搁了书,吹了一旁的烛火。
次日,他们结了账,重新赶路。
又过了半月,马车终于驶进了秦州府,一路向着周家而去。早便得了消息的甄婆子前一日便叫丫头把府上里里外外给洒扫了,等他们马车一到,已经带着丫头小子们候在了门外。
周秉一下马车,等候片刻的甄婆子便带人迎了上来,红着眼:“大爷没事,大爷回来了,我老婆子可算等到大爷平安无事了。”
甄婆子是周秉的奶嬷嬷,周秉对她还是有两分敬重,伸手扶起人:“老嬷嬷忧心了,我无事的。”
王氏、王婆子等人也哭,甄婆子哭是带着一片真心,她们是觉得终于熬到见光那一日了。
王婆子尤其如此,哭得嘶声力竭的,喜春在时,她一月里多是称病不来,周秉一回来,她倒是跑得快了。
甄婆子抹了泪儿,顺着起身,暗瞥上周秉一眼隐隐的不耐,拉了这王婆子一把:“好了,哭两声就得了,主子回来可是天大的好事,都别挡着了,快些叫主子进去好生歇一歇。”
王婆子打了个嗝,幽怨的看了她一眼。
周秉垂下眼,抬腿进门:“进去吧,府上府外有什么事儿便同夫人说,夫人公正,定不会委屈了谁。”
这是摆明了给喜春撑腰的意思。
王婆子再多的不甘愿也只得咽下,她得罪了喜春,子女在府上也没讨到甚顶好的差事,更不敢违背了周秉的意思。
甄婆子点头:“对对对,快进去,大爷这回可是那戏园子唱得去历劫儿去了,往后咱周家定是无病无灾的了。”
一群人朝里走,落在最后的王婆子没人搭理,先前跟她一起哭的王氏也不敢哭了,灰溜溜的进了门儿,她先前还特意跑到三少爷跟前儿晃了晃,往常总会王嬷嬷的唤她的三少爷现在瞧她的目光陌生得很,叫王氏心里凉到了底。
说起来王氏也并非是周家签了契的下人,她是以奶娘的身份进的府,在府外是有家的,是周家当时从普通清白人家的奶娘中挑出来的,入了府,奶少爷,每月按时结她银钱。
不少大户人家的奶娘都是这样请进门儿的,看在奶娘奶大了少爷一场的份上,便会叫她留在府中,就当多养一个人罢了。但实则,若是主家只消说上一声不需奶娘了,叫人走也合情合理。
王氏害怕被撵出府,老老实实的。
喜春实在太忙,一回到府上先召了各家掌柜,把账目公布,入了账房,又亲自去了旧巷的铺子。
旧巷铺子已经被打理干净了,从里到外的都被修补了一番,柜子箩筐柜台也安置了进去,喜春召了各家掌柜时,也问了他们是否收到了寄来的石炭?用得如何?如今可有宣扬出去等。
这些掌柜先去见过了周秉,知道如今府上还是少夫人掌家,丝毫不敢藏着,都说收到了,做主每户给分了一份,回家后便给了家中妻子,只用了一回家里就没人说这石炭不好的。
“不都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吗,余下的石炭尽数被拿去放在玉前街上,岁节那日沈家弄了个沈家灯,整条街上都是花灯,我们就借了这花,弄了个周家炭,取了炉子来当场给人瞧瞧。”
花灯年年有,石炭虽是厨房里用的烧火炭,但秦州府上下可没听过石炭的大名,又听介绍说如今盛京家家都用石炭,是朝廷开采来的,噱头一足,就把沈家的沈家灯给盖了过去。
喜春一到旧巷,这四周的邻里就围了过来,问起了石炭的事。
如今不过刚到二月,大河上的冰正在消,石炭要从盛京运过来,得等上半月后了,外加这运来的七八日,在三月才可以下货。
货物方面签过了契约,铺子也已备下,这石炭铺子便只差一个掌柜了。
周家如今的掌柜数十,每位掌柜都有自己的铺子,实在抽不开身管上两家铺子,最后喜春折了中,叫各家掌柜举荐个性子稳妥的来,若是看过可行,待下月便可以走马上任了。
喜春忙完这些,回去后还一五一十跟周秉说了。
他问:“夫人不聘上一个宁家族人来帮忙打理一下?”
喜春摆摆手,数给他听:“请谁?宁家族人都在村里,沿村而居,村中人识字者不多,关系好的人家也并无适合的,那等关系不好的请来也是添堵,给的工钱少了说我心坏,给的工钱多了也不知值不值,不知道有没有这份能力,要是贸然请了人来,万一不合适再退回去可是得罪人的。”
“外人就不同了,事情不成仁义在,铺子挑人,人也挑铺子,大家不拿情分说事,只摆事实讲道理,挺好的。”
她大哥在镇上当账房,当年家里就是没吃过这亏,村里有人求上了门儿,说叫他大哥带去做个小二,端端盘子洒洒水的,她们家没拗过,应承了下来。
结果人带了去才发现那村里族人嘴不甜,是个闷葫芦,连个客人都不会招呼,每回人来了就往后缩,人掌柜不乐意,要退了人,也说结工钱,但那求上门的人不高兴了,不去找那掌柜,反而说她大哥不好,一个村的也不知道拉一把,要他们赔钱。
那时喜春年纪还不大,却也记得清楚,记得两家吵得厉害,这本就平平的情分直接就坏了,那家人确实不好,但大哥看在那家小子勤快的份上,到底给他换了个工,去搬抬下货。后边倒是没闹了,也算那家小子有心,逢年过节还送俩瓜果来做个报答。
周秉撑着下颚,见她小脸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她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原本在他面前生疏拘谨的那副态度渐渐没了,如今现在这样,显然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一般。之前她避他都来不及,哪里还跟他讲从前?
周秉一直在为了两人之间这份隔阂而努力,也一直在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但遗憾的是,一直到出了盛京,喜春一直都对他不温不火的,有时还不喜他接近了去,周秉不知这种转变从何而来,又为什么改变,但如现在这般他却是十分满意的。
嘴角不知觉的朝上翘起:“行行行,不请不请,府城里这么多铺子,除了掌柜外,还有许多经验老道又忠厚的伙计,从里边挑上一个就行,从伙计当掌柜,谁不乐意的。”
喜春点点头,她就是这样想的。
自己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何必去花钱找罪受呢。
要真说起来,整个宁家村也不是找不出几个好的来,只是喜春跟村中人接触不多,对他们也不了解,到底也不想找麻烦,直接寻了那等有经验的也轻松许多,不至于样样都要操持。
“渴了吗?”周秉等她说完后,递了茶水去。
喜春接了来,朝他道了谢,就着茶水喝了好几口。
铺子上的事解决了,该去拜访岳家了。
周秉身子大好,只登门坐一坐也是使得的。
那王婆子找了来。
她来时都打听清楚了,说夫人方才叫人备了车出门了,王婆子这才敢偷偷摸到周秉跟前儿,见了人就跪伏在地上。
她仗着丈夫跟着出去跑货得了病过世,心里一直觉得自家男人这是为了周家牺牲,周秉给她的补偿她拿得得心应手的,觉得这就是周家欠她的。
是以她从来不觉得受之有愧,她为何要愧疚,若不是周家的错,哪家主子会这么大方赏下人宅子银子?
推己度人,至少她是不会的。
“大爷,当真不是老奴的错啊,老奴这人你也知道,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就跟那老黄牛似的,在府上多年,跟我家那死鬼一样,可是一辈子都在周家服侍,也没做过那等没良心的事呢,少夫人冷不丁的就夺了老奴下单子的事儿,可叫老奴这一张老脸都没了,那些下人背地里都在说闲话,叫老奴回去就病了一场,若非不是听到大爷你回来了,心里突然有股气儿了,只怕也随着我家那死鬼一起走了哟!”
“大爷啊,你就可怜可怜老奴吧。”
王婆子回去后觉得她应该再争取争取,周秉对府上积年的老人都大方,也念旧情,还有她那男人的事,向来对她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只要在周秉面前哭一哭,嚎一嚎,总能捞些好处,最好是把那下单子的活计给重新夺回来,下那宁氏一个没脸。
先前那翠衣阁有她表妹在,每一季她能抽好几十俩,一年就是上百两,再有针线房也归她管,那些针线头别看东西小,但给主子绣的线可是上等的好线,一个线头好几俩银子,早前家中就三个主子,她跟着一起采买,随便多报一些,那些空出来的银子又到了手,几年下来,光是银子都该有千俩之多了。
这么庞大的利益,如何叫人肯轻易舍了去?便只有一分能拿回来的可能,她也要试上一试。
万一就成了呢?
周秉正在养神,被王婆子给吓了一跳,薄唇勾出一抹嘲讽:“可怜你?是你想告老还乡不成?”
“看在你男人的份上儿,你便颐养天年去吧,往后针线房的大小事务就不用你操心了。”
王婆子傻眼了:“不是,大爷啊,老奴、老奴用不着啊!”
周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