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那个问出“有什么分别”的年轻记者的国家,边境线上一座偏远的防空雷达站。
值班军官正端着咖啡打哈欠。
雷达屏幕上干干净净,连只鸟都没有。
然后天塌了。
一只粉色的巨足从云层里伸下来,无声无息,直接踩在雷达天线阵列的正中央。
整座雷达站被压成了一个直径六十米、深四米的圆坑。
坑底中央,碎石堆里歪斜地插着一面旗。
旗杆折成了三截,旗面沾满灰土,但颜色还认得出来。
那是三个月前,这个国家为了“表达关切”,往日内堡派去的代表团用的桌牌旗。
一根弯曲的天线杆上挂着半截蝴蝶结挂饰,在晨风中轻轻晃荡,正好落在旗面上,把国徽遮了个严实。
粉色的。
全球媒体在四十分钟内收到了消息。
然后集体失声。
所有正在排版的“谴责社论”、“国际法分析长文”、“人权观察报告”,在同一个上午被撤稿、删除、粉碎。
编辑部里没有人讨论理由。
不需要讨论。
那只粉色的脚印,就是理由。
……
外交部例行记者会。
发言人翻了翻面前那沓文件,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各位提出的会面请求,我部已如实转达。但该批装备系华国公民个人合法财产,相关事宜请直接联系资产持有人。联系方式已于昨日通过正式渠道发送至各国使馆。”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
记者席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开什么玩笑。
那位动不动就要给人“亲自上门拜访”、当众扬言要替人“创造历史”的主儿,谁敢主动凑上去?
上一个多嘴问了句“有什么分别”的,雷达站都被踩成了饼。
联系她?
用什么口气联系?
万一哪个字眼没拿捏好,明天醒来发现自家国防部变成了粉色游乐场怎么办?
陆书洲的联系方式躺在各国使馆的保密柜里,烫手得没人敢碰。
于是各国大使开始迂回。
弗朗斯国大使最先登门。
他约了外交部礼宾司的副司长喝茶,寒暄了四十分钟后才绕到正题上。
“贵方的建议我们完全理解。不过,归还文物一事涉及清点、包装、运输、交接等诸多环节,工程量极为庞大。我方诚恳希望,能否请贵部出面协调,由贵方统一安排接收事宜?”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实在不敢联系那位祖宗,您行行好,替我们挡一挡。
副司长笑了笑,端着搪瓷杯,不急。
“大使先生的顾虑我部非常理解。确实,如此大规模的文物接收,需要大量专业人员参与清点、鉴定、编目、入库。”
弗朗斯国大使听到这儿,眉头舒展了一寸,觉得有戏。
副司长话锋一转。
“但说实话,您也知道我们的情况。文物局编制一共就那么几十号人,光是登记造册的表格都不够用。海关那边也忙,年底了,正常进出口业务本来就堆着。要再分出人手来专门对接几十个国家的归还事宜……”
他摊了摊手,面露难色。
“实在周转不开。所以我还是建议,各位直接和资产持有人沟通,效率会高很多。她本人非常好说话的。”
弗朗斯国大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好说话?
在记者会上当众扬言要给人“刻碑留念”的那位,您说她好说话?
大使喝了口茶压了压心跳。
“副司长先生,我完全相信您的话。不过……各国使馆普遍反映,在沟通方式上可能存在一些……文化差异导致的理解偏差。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方恳请贵部从中斡旋。”
措辞拐了八道弯。
副司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理解,完全理解。”
弗朗斯国大使松了半口气。
“不过,”副司长慢悠悠补上后半句,“人力确实是个现实问题。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回去请示一下。但这么大的工作量,加班费、差旅费、临时聘用鉴定专家的费用,还有专项仓储场地的租金,这些开支……”
他没把话说死,留了个尾巴在空气里晃悠。
弗朗斯国大使愣了两秒。
他是职业外交官,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暗语听不懂?
这不就是要钱吗?
但他转念一想,花钱能解决的事,总好过花命。
“费用方面,我方愿意全额承担。”
他生怕副司长反悔,语速快得连磕绊都不打。
“不仅是各项基本支出,为了表达诚意,所有参与人员的误工补贴、精神慰问金,以及贵国新建高规格博物馆的初期筹备款,我方也全部包揽。”
副司长的表情依然为难。
“大使先生太客气了。我们做工作嘛,花钱不花钱的,不好这么说。”
大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副司长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不过您这么说了,我也不好驳您面子。那我去请示请示,看上头什么意思。”
弗朗斯国大使走出外交部大楼的时候,京市十一月的风灌了一脖子。
回到使馆,日落国大使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
一见面就凑上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怎么样?他们答应了吗?”
弗朗斯国大使把谈判结果简短转述了一遍。
日落国大使听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痛,但又夹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庆幸。
“费用全包?”他确认了一遍。
“全包。”
日落国大使吸了口气,拿出自己那本笔记翻到空白页。
“那我也照这个口径去谈。”
他一边写一边嘟囔,“出钱就出钱吧。只要别让我打那个电话就行。”
两个人对视一眼。
都没说出那个名字。
不敢说。
怕说了她就出现。
消息在使馆圈子里传得飞快。
不到一天,各国驻华大使全知道了这条“安全通道”的价码。
没人讨价还价。
排着队去外交部礼宾司签承诺函,签完出来的时候个个脸色发青,但脚步轻快,活像交完保护费的小商贩,浑身上下写满了“破财消灾”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