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们赶紧回去吧,端和师兄还在到处找您呢!”
王贲几步走到案几旁边,无奈地对着自家老师说道。
赵康平也伸手拍了拍王贲的胳膊,笑着安慰道:
“贲,不要太紧张,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自保能力,这不就趁着早上天儿凉快,我来街上溜达溜达吃个早饭,现在饭吃完了,咱们待会儿就回去了。”
“老先生可是《地球论》、《大一统论》的著作者?”
张良突然紧攥双拳,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赵康平出声询问道。
瞧见张良那望着自己的复杂神情,显然是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赵康平心中一叹也不知道此时此景究竟该对这个刚刚遭遇痛苦阶级滑落的贵族少年说什么才好,想了想遂拽下腰间的一枚玉佩放到案几上慢慢推到张良面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出声叹道:
“良小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完的,我在新郑还会停留一段时间,一直都住在韩非的老宅里,你若有心事大可来找我聊一聊。”
“老先生,您……”
张瑾即便是个稚童,平日里对外界的了解也十分有限,但是看着此情此景,也猜到面前这个乐呵呵与他分享两掺美食的老者身份其实很不一般了,虽然他为赵人,但却是一位极其有重量的秦臣。
如今食肆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了,因为一个秦将的突然到来就已经把满店的食客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赵康平并不想要在这里被当众喊破身份,遂对着张瑾和气地笑了笑,就侧头对着身旁的王贲温声道:
“贲,咱们走吧。”
“嗯!”
老赵抬脚绕过案几,朝外走去,王贲瞥了张家兄弟一眼,也紧握着腰间的佩剑,快速追上了老师的脚步。
张良听着身后慢慢走远的脚步声,五味杂陈地看向静静躺在案几上的碧色玉佩。
他从未料想过,有一日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赵康平同案而食,对方平易近人的性子简直超乎他的想象,但对方出现在这里也明晃晃地说明了,他在咸阳也为覆灭自己的母国狠狠出了一把力,此番跟随韩非一起到新郑,更是同韩非一样亲自来为他的母国送终的……
诚然,《地球论》、《大一统论》,他以前也是在府内潜心研读过的,在昨日城破之前,他对写出这两本经典著作的大才一直都是尊敬又向往的,毕竟对方在书中展现的思想和看待天下乱世的视角简直是太新鲜了,可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他看了赵康平的著作,能明白对方一直在表达的“七雄一统”的思想,但是大势的实现却是要将他家阶层滑落的苦难当成前进燃料的。
刀实打实地落在自家身上,这就让局中人很难受了。
……
与饱读诗书,且自幼就以成为韩人国相为毕生奋斗目标的大兄相比,张瑾的性子天然就比较随遇而安些,心气没那么高,也就没有自己兄长此刻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了。
小豆丁咀嚼着嘴巴中的美味小笼包,一直转着小脑袋看着赵康平和王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食肆门口后,才咽下口中的食物,又惊又奇地侧头对着身旁的兄长诧异地开口询问道:
“大兄,你是不是也猜出了刚刚那位老先生的身份很不一般啊!他竟然住在非公子的家里,还被那个秦将张口喊老师欸!难道他就是秦王派来新郑管理我们韩人的郡守吗?”
张良听到弟弟的猜测,忍不住苦笑地摇了摇头,并未点破赵康平的真实身份。
张瑾见状颇有些苦恼地看向案几上的玉佩,小声嘟囔道:
“那大兄,这块玉佩我们要拿走吗?”
张良紧抿薄唇,视线下垂,默然不语地盯着案几上的碧色玉佩看了半晌,才伸手将其拿起来揣到了袖袋中,表情怅然地伸手摸着身旁弟弟的小脑袋迷茫地叹息道:
“瑾,快些吃食物吧,否则待会儿就凉了。”
张瑾两侧脸颊吃得鼓鼓的,对着兄长眨了眨眼,看到大兄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终究是没有说出,他的食物早在大兄盯着玉佩发呆时就已经吃完了,只是看到大兄盘子中放着的食物都没怎么动,为了避免浪费,他都已经开始拿着筷子吃大兄盘子内的油条了。
……
繁华又热闹的韩都内,纵使像张良这般因为母国覆灭而陷入阶级滑落痛苦中的新郑人再多,一直往前跑的时间也不会为其停留片刻。
几日后,因为韩王国以和平的方式,顺利被秦军灭亡的消息送达咸阳,秦王政认真看完王翦书写的详细战报后,君心大悦,忙精挑细选了一位名叫“腾”的中年内史启程奔赴新郑,担任韩地的郡守。
当内史腾匆匆忙忙的出发时,新郑城外,住在城郊的韩人庶民们眼睁睁看着秦军们将新郑城楼上用韩字刻着“新郑”两个大字的硕大石匾摘下,更换成了一块用秦国大篆刻有“颖川”的硕大石匾。
在韩王宫、王城中住了一百多年的姬姓韩氏的王室、公室血脉们在秦军的看押下,通通排着队的走出他们熟悉的家园。
韩王安早已经褪去了王袍,身穿着一袭素色的衣袍脚步踉跄的走出宫门时,不禁双眼通红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王宫。
韩非见状轻声叹道:
“王兄,把这些事情都放下吧,等到了咸阳姬姓韩氏的人们将会迎来新的生活的。”
韩王安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放下、放不下,又有何关紧的?终究是无力改变大厦倾倒的亡国结局罢了……
他明明手脚自由,却像是生生带着一副无形的脚铐死的,脚步沉重的带着一群姬姓韩氏的成员往王城外面缓步而行。
紧挨着王城建造的贵族区域内。
张良伸手搀扶着自己瘦削又憔悴的父亲,看着几乎已经被秦军搬空的老宅,垂下眼睫,温声劝道:
“阿父别看了,咱们走吧。”
张平又眷恋不舍地看了老宅几眼,随后才在长子的搀扶下,牵着六岁幼子的手,父子仨人一块沿着台阶往下面走,身后的红漆大门也在两大一小背后徐徐关闭,最终被秦军用一个沉甸甸的青铜大锁给牢牢锁上了。
……
夏日的天儿,天气变幻莫测。
昨日还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今日就已经噼里啪啦的下暴雨了。
豆大的雨点子又急又迅猛的从阴沉沉的天空中坠落,将盛开的灿烂的夏花打得凋败,把许多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给打落倒地,滚入脏兮兮的泥水坑里。
内史腾带着秦王政写给国师的亲笔信终于到达了正式改名为“颖川郡”的韩都故地,担任郡守。
半月的时间,无数韩人都陆陆续续拿到了新的户籍身份,又开始被秦卒们召集起来,早、中、傍晚一日三次的集体走到街道上听大宣讲。
当秦军们扯着嗓子,用蹩脚的韩国话,高声喊出来:
“秦人们住在遥远韩地的乡党们啊!你们可知我们秦国的月亮都是更圆的!空气都是香甜的!我们秦人此番前来覆灭韩王国,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为了正义与明天!故而才跑大老远的征服韩地的!诸位乡党们,你们这么多年在历代韩王的昏庸统治下着实是日子过得辛苦啦!”
“噗”
闲来无事,端着泡有红枸杞的保温杯前来街道上听秦军宣讲的老赵,乍然听到秦国一位百夫长喊出来的话后,瞬间没绷住将喝进嘴里的温水给喷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王翦见状不禁心中一惊,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国师的后背,为其顺气,劝道:
“国师您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慢些饮水才是养生之道呐!”
赵康平用帕擦了擦嘴角,看着面前神情淡定的王翦不可置信地出声询问道:
“翦,这宣传语都是什么人教的?”
王翦闻声却一脸奇怪地看着国师错愕道:
“国师何故如此惊讶?这话不是您在邯郸时就交给秦军们了吗?”
“嗯???”老赵听到这话眼睛都惊得瞪大了,不是,他什么时候教导秦军这话了??!
恰巧手持着碧色玉佩,被层层秦军放行后,独自走过来的张良听到二人的对话,不禁嘴角一扯,讥讽地看着赵康平说道:
“康平国师,您真不愧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七国国师,煽动人心,蛊惑庶民的手段真是一绝!秦人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才把韩王国给覆灭了?这话若是让地底下的历代韩君们听到,怕不是都得集体气活了!”
王翦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语气咄咄逼人的韩人少年,不禁蹙了蹙浓眉。
赵康平顾不上搭理张良,还是拉着王翦蹙眉询问道:
“翦,你再给我仔细说说,我究竟怎么对秦人说出这种宣传语了?”
王翦想了想,摸着下巴上蓄起来的短须,一脸认真地追忆道:
“国师,翦依稀记得,这似乎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您还与君上在邯郸老家住着,曾在上课时对弟子们讲过一个道理,说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
“那时昭襄王他老人家在咸阳听到这话后,君心大悦!恨不得把您视为知己!立刻就将您这句话奉为我们秦军对外的战略宣传思想,当初我们举兵覆灭周国时就是在洛邑这样向周人们大肆宣传的,效果可好了!不仅让周人们很快就接受了新秦人的身份,还把周天子他老人家都给感动哭了。”
赵康平:“……”
张良:“……”呵,你们秦军确定周天子是被你们感动哭的?而不是被秦人的无耻给生生气哭的吗?!
根据王翦的提示,隐隐想起秦国覆灭周国后,似乎真的有舆论宣传这回事儿的老赵不由嘴角微微抽了抽,若以往只是听说也就罢了,此刻,他这亲眼目睹、亲耳听到秦人这般的嗯……无法评价的宣传,作为当事人的他都忍不住脚趾抠地、老脸一红。
张良瞥见那通通坐在地上的韩人们,上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下到三、四岁的稚童在听到秦军这一声声极其有煽动力的话后,纷纷露出来的迷茫神情,嘴角就忍不住泛起一抹冷笑,心中悲哀地叹息道:
[秦军如今真是恐怖啊!不仅杀人的战术是一顶一的,连诛心的手段也是花样百出、一套一套的!
这般狡诈又黑心肝、厚脸皮的对手!韩人们怎么可能斗得过呢?!]
看着张良神情不善的模样,念着其毕竟是未来的“汉初三杰”之一,老赵强忍着心中的羞耻,努力不去听秦军们一串串肉麻的“乡党、乡党、乡党们啊”的宣传,瞥见张良紧紧握在手中的碧色玉佩,遂对着他招手喊道:
“良小友,你这个时候跑来寻老夫,想来是有心事吧?这里太吵了,你随我去非的家中谈吧。”
听到赵康平的话,张良略一拱手,就自动忽略王翦防备的目光,直接跟在赵康平的身后抬脚往前走了。
约莫一刻钟后。
正在府内与新到的郡守腾说话的韩非看到自家老师带着张平的长子回来了,也不由诧异地开口喊道:
“老师,您……”
“哈哈哈哈,没事儿,非你们继续聊,我带良小友去后花园内坐坐。”
韩非闻言看着张良并未随身带什么利器,就点了点头,目送一老一少沿着鹅卵石小道往后花园去了。
……
瞧着赵康平一脸闲适、对自己丝毫不设防的模样,张良不由出声道:“国师不怕小子图谋不轨,令您血溅三尺吗?”
“哈哈哈哈,你会吗?”老赵扭头看了跟在身旁的白衣少年一样,挑眉询问道。
张良紧抿薄唇,他自然是不会的。
“来吧,坐下聊聊,你想要问我什么?”
赵康平几步进入凉亭内,撩袍在坐席上坐下,示意张良也于对面落坐。
张良垂在身侧的双手微攥,最终还是在赵康平对面跪坐下了,看着赵康平的眼睛拧眉询问道:
“先生,天下都传您是七国国师,说‘得康平一家者得天下!’”
“小子今日想要向先生请教,明明韩国与秦国一样都早早进行了变法,申不害与公孙鞅一样都是法家的学者,为何最终一个使韩王国逐年衰弱甚至最终灭国了,而另一个却让秦王国从边陲一蛮夷小国,一步步成长为了今日西边的庞然大物呢?”
“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