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的春日里,秦国东郡如同一张可怕的血盆大口一样,隔着涛涛黄河,直勾勾地盯着魏国都城,黑压压的秦军们虽然停止了进攻魏国,但却驻扎在东郡上就地扛起农具开始春耕了。
秦军们安定下来了,可是魏军们没有!
住在大梁的魏王增在天气暖和的晴好日子里,拥着丝绸薄被盘腿坐在床榻上畏惧的身子发抖、冷汗涔涔。
活了三十多年了,他从未有这一刻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了“亡国之君”的巨大黑帽子正在他脑袋盘旋着找最佳位置着陆。
看着黄河对岸那似乎马上就要打进大梁城门用锋利的刀剑收割他脑袋的秦军们,魏王增被吓病了,病得极其严重。
不仅魏王增生病了,连依附魏国生存的卫国国君也生病了,整个人愁苦的不行。
魏国的危险境遇被山东诸国的君主们看在眼里,急迫危险的天下形势也让诸位国君们感觉分外棘手。
年轻的秦王政锐意进取又野心勃勃,俨然是一个更加强悍的翻版“昭襄王”,在他面前,根本不可能会给任何一个国君面子,也不会给任何一个诸侯国留有活路,六国的覆灭已经被提上日程了。
为了积极自救,为了抵抗攻势迅猛的秦军,为了遏制住秦王嬴政吞噬六国的巨大野心,暑气刚刚从黄土地上升起时,初夏的楚国葱葱郁郁,夏花盛开的姹紫嫣红,住在钜阳的楚王完就亲自给韩王然、魏王增、赵王偃、齐王建、燕王喜各写了一封王信,邀请五位诸侯王前来楚都会晤,商议结合成南北合纵联盟,共同讨伐秦王嬴政的战事。
慑于秦国的可怕威势,韩王然一在新郑王宫内接到楚王完的信件就如同被催命鬼缠住了一样,忙火急火燎的将信件给烧掉了,并且火速派自己的太子韩安护送要和年轻秦王联姻的王室贵女到咸阳。
然而
其余四个诸侯王看到楚王完的信件后就恰如在黑夜里寻到了一盏指路明灯。
初夏时节,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走路都虚浮的燕王喜在太子丹的连番催促下,终于从他那三个容貌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三胞胎宠妃床上下来了,驱车南下;被秦国东郡吓得身形快瘦成了皮包骨、脸色惨白、眼圈青黑的魏王增也乘着马车快速赶赴楚都;在爱妾艳姬的温声软语,爱子迁的哇哇哭声中,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赵王偃也依依不舍的离开了邯郸;住在临淄、离开母亲就连朝政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齐王建在母后、父王的陵寝中祭奠完后也随大流地驱车奔赴邻国的都城。
天气炎热的六月初。
齐王建、燕王喜、赵王偃、魏王增、楚王完齐聚在凉爽的楚王宫内,虚岁二十二的太子启身穿土黄色的楚服与春申君一起陪侍在父亲身旁,共同见证这一光辉的一幕。
巨大的玻璃窗外,午后金灿灿的阳光刺眼的很。
高居在上首漆案旁、头戴冠冕的楚王完伸手捋着下颌上的胡须,含笑听着下方分坐在左右两侧案几旁的盟国国君们对自己的恭维。
只见赵王偃捧起案几上的酒爵对着上首的楚王敬酒朗声笑道:
“偃认为完伯父的话说得极是!当今的关东诸国放眼四望,唯有楚国兵强马壮、将才云集,有强大的实力能与暴秦抗衡!偃愿意遵奉伯父为五国合纵的盟主,尊贵国的春申君为联军上将军,集合赵军之力,共同助力伯父挥兵讨伐秦国!一举铲平函谷关!活捉嬴政为楚都阶下囚!”
赵王偃话音刚落,魏王增也跟着举杯尊崇道:
“偃兄说得没错,增也认为完伯父是如今天下最英明的君主,春申君也是与增的叔父齐名的赫赫四公子,还比叔父年龄更长、阅历更广、想来此番担任联军上将军后,必然会比叔父还要卓越,一把将函谷关攻破!血洗秦王宫!”
“哈哈哈哈哈,偃贤侄和增贤侄真是太客气了,寡人也不过是虚赖了几分祖宗打下来的根基罢了。”
楚王完也捧起案几上的酒爵冲着赵王偃、魏王增举杯回礼。
自从在他脑袋上压了他半辈子的便宜岳父在咸阳病逝后,熊完就没有一日不想着报白起旧日对楚王一脉所做的仇怨!他苦苦地盼啊盼,总算是等到带头反攻的好机会了!他这次野心勃勃将五国君主聚集起来进行会晤,确实是打着想要让宠臣黄歇效仿几年前的信陵君,来一次轰轰烈烈的五国伐秦的盛大战事!他这个领头的国君也能顺便享受一把往昔时祖宗们在天下间纷纷称霸的感受。
他熊完已经不满足只当一个“诸侯王”了,而是也希望能够“先合力拿下秦国,而后再逐个击破,做最终这一统天下的‘唯一霸主’!”
看着上方父王威风赫赫的模样,太子启也不禁被感染的心潮澎湃,仿佛已经将自己也带入了父亲的霸主位置。
父子俩都对伐秦之事热情高涨。
坐于下首的春申君却是脑袋低垂连着举杯闷声饮酒,嘴角泛起的笑容也非常苦涩。
眼下“四公子”只剩下他一人尚存活于世了,虽然他曾经带领楚军一举覆灭鲁国,也确实比已逝的信陵君更加年长,但这虚增的年龄并不会让他认为自己的领兵才能有信陵君厉害!信陵君担任五国联军上将军时意气风发,能摧枯拉朽带着联军将虎狼秦军们打得沿着黄河一退再退,逼得老将蒙骜不得不退守于函谷关,甚至战败、紧急的军情送达咸阳后在秦庄襄王早逝这件事情上也狠狠地出了一把力。
可是,他也能像魏无忌这么强吗?说实话,黄歇心中是很没有底的,然而他现在只是君上当盟主的一个工具人罢了,根本没有一点能在诸位国君面前开口说“不行”的机会。
与在楚王完面前自称小辈的赵王偃和魏王增不同,燕王喜和齐王建都是楚王完的同辈人。
先不说燕军和齐军的实力,单单这两个诸侯国一个居于最北边、一个坐落在最东边,与最西边的秦国交好多年,秦军迅猛东出的战火根本没有波及到他们,只有冰冷的秦王剑彻底架在二人的脖子上了,两个诸侯王才会真的感受到火烧眉毛的焦急。眼下他们尚且不能完全与赵王偃和魏王增两个年轻的国君共情,但有楚王完这个愿意领头伐秦的急先锋在,他们自然而然也愿意跟在后面小小的出一份力。
故而,即便五个国君心思各异,但有威胁极大的秦王嬴政在,这次合纵会盟的目标还是没有费多少力气就轻而易举地达成了。
蝉鸣聒噪的夏日里。
楚王宫内悦耳的乐声悠悠飘扬,舞姬穿在身上的漂亮衣裙裙角转动速度飞快,五位国君端起吉金酒爵中的美酒一杯接着一杯对饮,欢快的笑声飘出了透亮的雕花木质玻璃窗,直达碧蓝云霄。
……
热浪翻涌、空气都透露着一股子火辣辣炙烤感的七月盛夏。
楚、赵、魏、齐、燕携手共进,结成抗秦合纵联盟,集结六十万大军,奉春申君黄歇为联军上将军,以正义之名讨伐暴秦的消息也顺着一阵阵翻涌的暑气热浪,飞入西边的函谷关,直达咸阳章台宫的君王漆案上。
身着黑袍、面如冠玉的秦王政用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细作传来的五王于楚王宫会晤时的谈话,嘴角一扯、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看着面前的数位重臣们冷嘲地大声笑道:
“哈哈哈哈,楚完一个老废物,妄图集合另外四个老废物与小废物来一同铲平函谷关?踏平咸阳?血洗秦王宫?活捉寡人与太后娘娘?”
“哈哈哈哈哈哈,这五个傻子真真是敢想啊!一群没脑子的乌合之众都把寡人给逗笑了!”
瞧着上首的大王开朗畅笑的俊朗面容,坐于下首的国师、吕相、蒙骜、蔡泽、王翦、李斯、魏缭、蒙恬、蒙毅、冯去疾、淳于越也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蒙骜老将军双手抱拳对着上方的大王、声音洪亮地大声道:
“君上请放心,几年前的事情必然不会重演,老臣这次就算豁出性命也会牢牢将五国联军们揽在关外三百里之外的!”
“无需这般麻烦”,秦王政随手将小册子丢到一旁,凤目灼灼地看着蒙骜上卿宽慰道:
“战场上从未有不败的将军,老将军对我秦国忠心耿耿,根本不用对往昔的一次小小败仗耿耿于怀,黄歇不是信陵君!他没有能让联军凝聚军心的巨大号召力,也没有那么强能增强联军士气的煽动力!只是一群不齐心还不死心的草包聚会罢了!寡人敢言纵使寡人打开函谷关的关门,邀请联军入秦,这群草包们也不敢派一兵一卒进入关内!”
看着年轻的国君如此有锐气与自信,蒙老将军心中也忍不住豪情万丈。
国师却笑着摇头道:
“君上说得虽然有理,但毕竟是六十万大军也不能过分轻视了,战略上能够藐视,但是战术上还应该重视才对。”
听到姥爷的话,嬴政凤眼一弯笑着颔首称“是”。
魏缭也跟着谏言道:
“君上,臣认为覆灭六国虽然需要大力依仗兵力,但也不能全赖兵力,希望大王能够不吝惜财产,拿出三十万金,派使者到六国去,臣敢保证这些钱财能上上下下将六国的重臣将领们侵蚀个遍,只要六国上层彻底被腐蚀掉,到时候大军东出覆灭六国时,来自六国内部的阻力会大大减小,将会消耗掉我军更少的兵力。”
坐在一旁的李斯听得连连颔首,他如今就在国库当值,对魏缭这用财力腐蚀他国贵族的法子简直是再支持不过了。
秦王政听到魏缭的建议,也当即豪气地甩袖笑道:
“若是缭卿真的能用金银珠宝就能抵消掉我秦军的兵力损耗,别说三十万金了,就算是三百万金!三千万金!寡人也会统统拿出来,全力支持缭卿去做的!”
魏缭一听大王对自己这般信任,恨不得当即抱着大王的双手连呼“知己”,忙感动地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拜道:
“君上请放心,缭必然会让每枚秦半两都发挥到它最大的作用的。”
秦王政笑着颔了颔首,又对着掌管国库钱袋子的李斯吩咐道:
“斯卿,那么用金银珠宝协同缭卿腐蚀六国贵族的事情,寡人就交给你去配合了。”
李斯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上首俯身拜道:
“诺!君上放心,臣必然会配合好缭太尉行事的。”
秦王政看着自己的臣子们这般踏实能干,也丝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道:
“诸位卿家们都是寡人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更是辅佐寡人成就一统伟业的坚实臂膀,寡人真是一个都离不开啊!”
听到大王发自真心的赞美,群臣们更加感动了!恨不得立刻出宫去衙门里再加俩时辰的班。
在一片君贤臣明的良好氛围中,吕相国用眼神扫了身旁的国师一眼,看到国师伸手捋着胡须畅笑的模样,不得不硬着头皮对着上首说出了煞风景的话:
“君上,眼下楚国、韩国送来的两位贵女都已经在咸阳快住了整整一个夏天了,大王也已经亲政大半年了,老臣认为,君上合该快些将先王留下的后宫遣散,早日迎娶夫人们,建立自己的后宫,为秦国诞下下一任继承人,早日为秦王室开枝散叶才是。”
如果有可能的话,吕不韦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这话啊,可是作为大王的外大父,最应该说这话的国师不是迟迟不开口吗?他这个相国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啊。
果真,一听到国相提出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整个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蒙恬、蒙毅作为宫廷侍卫长以及国君的贴身侍卫,对于年轻的国君心思还是能琢磨出几分的。
兄弟俩对视一眼,明白大王迟迟不开口答应成婚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年轻的大王心中真的没有什么男欢女爱,只有一统天下的伟业,二就是因为宫里的两位太王太后连番催婚、施压之下,彻底把叛逆的大王给搞得逆反心理发作了。
华阳太王太后与夏太王太后在自己宫殿内越期待着楚国贵女与韩国贵女能早早同大王成婚,为她们俩生下来乖巧可爱的曾孙,大王就是偏偏不如两位老太后的心意,别说迎娶两位妇人做夫人了,愣是连两位贵女的面都不肯见,一“冷待”就是整整一个夏天。
“冷待”的不仅两位太王太后在自己宫殿内坐不住了,连朝中的臣子们都快要坐不住。
毕竟统一大业虽然重要,可是下一任秦国继承人也很重要啊!虽然大王很年轻,身子骨看着也很好,但是若迟迟没有孩子的话,哪能让底下人放心的去遵守大王的命令,东出覆灭六国呢?
虽然话语有些难听,但毕竟先王可是只活了三十五岁就英年早逝了啊!真真是“先王创业未半,而英年崩卒啊!”
有庄襄王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秦王政又不愿意立王后、又迟迟不和他国贵女成婚,早已经惹得公室中的族老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在一种沉默到快要窒息的尴尬氛围之中,殿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道沉稳的中年女声:
“哀家觉得吕相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君上就算再忙碌,也确实要抽出时间与两位贵女见一见了。”
听到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满殿君臣们忙齐齐抬头往殿门口的方向上看。
下一瞬,就瞧见仪态雍容的岚王后带着几个宫女快步走进了殿内。
瞧见自己母后来势汹汹,颇带几分不善的模样,秦王政也不由心虚的用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乖乖从漆案旁站了起来,俯身行礼道:
“儿臣拜见母后。”
群臣们也忙跟着从坐席上起身,对着岚王后俯身拜道:
“臣等见过太后娘娘。”
岚王后走上王阶、宽袖随意一摆就顺势在宽大的漆案旁坐下了,秦王政也垂首乖乖在旁边挨着母亲坐下。
他知道母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毕竟他不主动跑到后宫去,两位大母也不好次次跑来前朝捉他,但同样住在后宫的母后就没有他这般肆意了,必将成为被两位大母烦扰的对象,偏偏两位太王太后又是宫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即便心里面不喜欢,终归也不能在明面上与其闹得太过难看,要不然前朝的臣子们会激情谏言的,孝道这顶大帽子“咔咔咔”地压下来,虽然压不死人,但却是能将名声给彻底压垮。
岚王后看了前来议事的臣子们一眼,又拿起被随意丢到一旁的细作小册子看了几眼,而后扫向身旁的儿子出声笑着询问道:
“大王勤勉理政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可是前来与大王联姻的两位贵女都已经在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的宫殿内住了两个多月了,哀家都已经与其见了数回面了,两位贵女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不知道大王何时才能从繁忙的政务中脱身与两位贵女一见呢?”
听到太后娘娘的话,下方的群臣们也齐刷刷地“嗖”的一下将目光移到了国君身上,一时之间,秦王政只觉得自己周边的空气都添了几分滚烫,知道自己不能再“逆反”下去了,今岁必须得成婚了,只得点头笑道:
“儿臣都听母后的话,母后看着安排就是。”
如果放在前世,赵岚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一个喜欢、享受有钱有颜单身自由生活的人会对自己刚成年的子女们催婚催育?但此一时彼一时,十八岁的国君放眼到诸国来看都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了,早在两年前,自己那两位婆婆就蠢蠢欲动地想要给章台宫内安排人事宫女了,但都被她这个做母亲的给一口否决了。
从秦王政的十六岁一直拖到了十八岁,再过几个月就要满十九周岁了,自从初夏时两位出身尊贵的美貌少女住进楚华宫和韩夏宫后,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宫里的人就几乎日日到甘泉宫内报到,甘泉宫的门槛都险些被踩踏了,岚王后真是烦都快烦死了。
此刻听到叛逆期结束的“逆反”儿子终于开口同意与两位贵女见面了,岚王后也当即一锤定音道:
“近日宫中花园内的夏花开的正盛,荷花池内的荷花也长得葱葱郁郁,哀家准备在七日后于宫中举办一场荷花宴,邀请诸位卿家的女眷入宫赏荷,到时有兴趣的卿家自可让家中夫人来宫里一会。”
听明白太后娘娘这是要让家中女眷与未来的大王夫人们见见面了,下方的群臣们也忙躬身称“是”。
瞧见母后投来的犀利眼神,秦王政也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成婚就成婚吧。
……
待到暮色时分,日光西斜之时,太后娘娘七日后将要广邀臣子们的家眷在宫中举办荷花宴的消息也随着燥热的夏风送到后宫了。
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听到“叛逆”的大王总算是愿意成婚了,也满意了,算是暂时消停下来,不派宫人到甘泉宫里催太后了,反而要想办法精心给自己的娘家小辈装扮、教导了,务必要让自家的娘家小辈在荷花宴上能够在臣子的家眷面前一鸣惊人,毕竟即便宫中没有明面上的“王后”,但宫务总归要有人来负责的,相对来说,实际中的“第一夫人”也还是存在的。
新一茬的宫妃争夺的不是秦王这个人,而是秦王政后宫中散落的权柄,以及她们在后宫中、在秦王面前所代表的母国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