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觉得魏人要被天灾逼得走投无路了,韩王然只觉得他要被秦国接连不断的国孝给逼得没活路了!
当初的契约都定得好好的,韩向秦称臣后,有三代秦王不伐韩的安稳,哪曾想,五年前的深秋,“义父”薨了!四年前的隆冬,“义兄”薨了!今岁的盛夏连“便宜外甥兼大侄子”的秦王子楚也薨了!
这,这,感情这两国契约定下后,韩人连十年的安稳都保障不了,韩国就要面临秦国的大军讨伐了啊!
是以,庄襄王薨逝的噩耗一传到新郑,韩王然只觉得头顶上的天这次是真的要塌啦!!!
比悬在头上的“秦王之剑”更可怕的是,在这危机关头,隔壁邻国的魏公子还率领着魏、楚、秦、燕、齐五国大军借道韩国一路摧枯拉朽的朝着秦国打去了!
这还真是东有狼群、西有猛虎,夹在其中的韩国像是一只红着眼睛、柔弱无比的小白兔一样,缩在中间害怕的身子抖啊抖个不停。
韩王然更是连着好几日都在深夜里梦见新任的秦王嬴政,站在章台宫内一挥宽大黑袖命令白起这个杀神,率领黑压压的大军东出,张开一张红艳艳的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吞掉他的母国不说,还摘了他脑袋上的冠冕,扒掉他身上的王服,给他戴上枷锁,捆上铁链,关入囹圄,日日不见头顶蓝天的凄惨噩梦!吓得韩王满头大汗从床榻上惊叫着坐起来,心脏扑通扑通都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要不怎么说是“噩梦”呢,明明白起都去世了,韩王都能梦见他来攻打韩国,真可谓是吓破胆子了。
就这短短几日的功夫,心神俱疲的韩王身子就消瘦了一圈,眼底下青黑色严重,头上白发丛生,神情憔悴。
在这盛夏炎炎,白日永昼的六月里,他都得裹着一层貂裘绒毯缩在玉石雕刻的卧榻上止不住的身子发抖、牙齿发颤,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怕的,还是冷的,亦或者是病的。
总之,韩王的状态很不好。
一国之君都是这种糟糕透顶的状态,二把手的状态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跪坐在韩王身旁的国相张平也是眉头紧锁、面容愁苦,颇有种大厦将倾、死到临头的惶恐无力感。
装潢华丽的大殿之内,二人枯坐着不说话。
少许。
一个身着绿衣的宦者顶着满头大汗、捧着一个沾着黄尘的竹筒子急匆匆地跑入内殿,看到殿内的一君一相后忙不迭地俯身哑声拜道:
“启禀君上,细作从咸阳送来了十万火急的信件。”
二人闻言精神一振,韩王然更是“嗖”的一下就将自己裹在身上的绒毯给抛开,急咧咧地身子前倾伸手道:
“快拿给寡人瞧瞧。”
“诺!”
宦者刚两步上前,不等他用袖子将竹筒子上的黄尘给擦掉,手中的竹筒子就被玉塌上的韩王给急切的伸手夺了过去。
韩王然着急的将竹筒子内的信件取出来,挑开信封上的漆泥,双手发颤的捏着信纸一列列地快速看过去,脸上表情变化的厉害,跪坐在一旁的张平也跟着提心吊胆的,既怕联军勇猛真的攻破函谷关了,回程时气焰嚣张顺便将他们内附秦国的韩国也给一并收拾了,又怕联军不敌被秦军给打跑了,在函谷关前受了挫,回程时气恼羞愤顺便将他们内附秦国的韩国也给一并收拾了,无论怎么看,无论哪方胜利,他们韩国似乎都落不到好。
张平心中惴惴不安的,瞧着自家大王阅读完信件后,就变成了一副眼神呆滞的怅然模样,心中没底的厉害,忍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走近玉塌开口唤了两声:
“君上。”
“君上。”
耳畔处传来国相担忧的声音,陷入焦灼情绪中的韩王然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将信件递给走近的张平出声道:
“张相也看看吧。”
“诺。”
张平忙恭敬的双手接过信件,只低头在信纸上看了开篇的几列墨字就惊得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联军到了函谷关前竟然是“只围不打”?!根本就没有与秦军正面再起冲突!
信陵君真是个本事大的,单单靠着一番舆论就逼得康平国师不得不亲自驾驶着黑色铁兽率领五百铁骑一路卷着黄尘从咸阳出发远赴关外进行谈判了!
更让人惊奇的则是,作为联军上将军的魏无忌不仅谈判成功了,还真的替五个诸侯国从秦国手中讨走了许多价值不菲的战利品!
这,这真的是太令人意外了!
信陵君的领军能力竟然这般出众吗?!
张平阅读完信上的所有墨字后,整个人也有点儿傻了,他捏着信纸再度看向韩王。
只见韩王已经拧着眉头从玉塌上下来了,趿拉着白色的丝履在打蜡的光滑木地板上背着双手走来走去,眉头拧在一起,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塌边摆放着的一鼎吉金镂空的三足熏香炉内燃着加了冰片的安神香,殿内淡雅的香气与冰鉴内散发出来的水汽缠绕在一起,静静弥漫。
北边占据了小半面墙,用金丝楠木的窄木框隔出来的巨大玻璃窗从外面射进来了白晃晃、金灿灿的刺眼午后阳光。
韩王然站在窗前,抬起右手半挡着光线,看到殿外那五人合抱都难抱得住的高大古槐在暑热之中了无生气的耷拉着绿叶。
古槐周遭引滨河之水,用玉石为栏,修出来的蜿蜒小水渠内波光粼粼,在这蝉鸣聒噪的午后中,落了满渠的浮动碎金。
片刻功夫后,他扼腕叹息道:
“张相,唉,魏无忌实在是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啊,寡人打心眼里希望秦军能和联军在函谷关前打得昏天黑地、两败俱伤的,到时他们双方就谁都顾不上威胁咱们了,可惜魏无忌却只围不打,只想从秦国手里要切实的好处,半点儿与其鏖战的矛头都没有,谈判结束,好处谈拢,秦国破财免灾,联军各有收获,双方和平散开,怕是等联军退去那日就是我韩国遭难的开始啊!”
听到大王的分析,张平也抬脚走到其身后,心有戚戚道:
“君上所言正是平此刻担忧的事情,可惜,我们国小民弱又土地平坦、土壤肥沃,如同小儿持金过市般惹人眼馋,怕是等庄襄王丧事结束了,秦军那边腾出手后就要派兵来攻打咱们了,我们纵使是想要自救,唉,也是无处自救、无法自救啊。”
张家父子俩五世相韩,如果韩国灭了,张家就也会跟着彻底败落,相反韩国不灭,他儿子张良长大后就是下一任韩国国相,眼看着马上就要遭遇“国破家亡”的悲剧了,张平心中的沮丧悲伤真是半点儿不比韩王然少。
韩王然听着张平这话,深深闭了闭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愁苦了,真是恨不得明日就退位把烫屁股的王位丢给儿子安,可惜,他害怕就算他把王位急急忙忙丢给儿子了,等到秦军打进新郑后,自己这个太上王仍旧会沦为阶下囚,到时还是要被押入秦国囹圄内受苦受难!
唉,他韩然不过就是想要自己安度个晚年,在任时不扣上亡国之君的帽子,怎么就这般难呢!老秦家真磕碜,不到五年连薨三王,你们全家都是倒霉鬼!心中不忿的韩王然连连在心中咒骂老秦家。
恰在此时,他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只狸猫从古槐的树冠下“嗖”的一下跳下来,甩着毛茸茸的长尾巴动作优雅的低头趴在浅浅的小水渠前饮水。
水渠,饮水。
看到眼前的情景,正焦虑的韩王然只觉得被清风拂面,混乱的思绪内冒出一抹灵光,心神一动,脑海中瞬间蹦出一条金光闪闪的救韩妙计来。
他急切的转头看向旁边的相国出声询问道:
“张相,秦国蜀郡那条大水渠是不是修了二十多年?”
张平微微一愣,虽不知道自家大王的注意力怎么突然转变到秦国水渠上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回道:
“是的,君上,秦国蜀郡那个名叫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是从昭襄王壮年的时候就开始修了,由蜀郡一位郡守负责,一修就修了二十多年,直到昭襄王年迈时才修好。”
韩王然闻言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忙拍着双手喜悦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张相啊张相,寡人悟啦!寡人想出了一个妙计,明白怎么救韩国啦!”
瞧见大王脸上这猝不及防转变的情绪,张平脸上是半点笑容都露不出来,上次君上也对他说过一条“救韩妙计”,是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跑到咸阳,当着秦国的文武百官的面给昭襄王当庭下跪做义子,一卷契约就把举国上下都给卖啦!生生让本是七雄之一的母国沦为了卫国、鲁国这种小小国,眼下就这又蹦出来一条“救韩妙计”,实话实说,韩王笑得欢快,张平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丝轻松,他忧心忡忡的对着国君试探开口询问道:
“君上,不知您刚刚想出的救韩妙计又是是何良策?”
韩王然勾唇一笑,伸手拍了拍张平的肩膀,露出了当日入秦前那高深莫测的笑容:
“妙计需保密,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总之,寡人心中已有数了,张相就等着看寡人施展良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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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咱们母国总算是有救了!来人,去把古槐下的那只正在喝水的狸猫封为救韩猫使,赐炸鱼三条。”
“诺。”
声音尖细的宦者匆匆领命跑出去请猫使享用国君的馈赠。
逆光透过玻璃窗看向自己新鲜出炉猫同僚的张平只觉得心累不已,国君又搞保密这一死出了,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诡事啊:“……”
暂且不提新郑君臣二人的交谈。
单看居于新郑东北方向的邯郸。
跪坐于凉爽赵王宫内的赵王也是眉头紧锁,苦恼不已。
眼下联军占优势,他倒不会像韩王那般半夜做国破家亡的噩梦,但令赵王苦恼的则是,自从当年邯郸之战中赵国兵败后,太子偃被迫无奈离开邯郸去咸阳当质子,这一晃眼秦国三代国君都没有了,太子偃都快要加冠了,给他定下的太子正夫人都及笄两年了,秦国还迟迟不放太子偃回来,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他赵丹才能抱上孙子呢?
赵王很苦恼也很烦躁,平阳君赵豹则谏言道:
“君上不必心焦,依老夫之见,眼下就有个好机会能让太子殿下归国,如今殿下已经在咸阳为质好几年了,质子公约也履行的很好,咱们不如趁着此番联军堵在函谷关前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派使臣去咸阳寻那秦国小国君谈判,让秦速速放太子殿下回到我们邯郸。”
赵王听到自己三叔的话,不禁有些心动了,心动过后又头疼扶额道:
“唉,叔父说的倒是不错,可是秦国那边对我们赵王室记恨极深,且当初赵康平一家离赵时又与寡人闹得太过难看,寡人担忧他们那边不会愿意放偃回来,再者就算咱们派使臣入秦谈判,寡人究竟派那位卿家入秦才好呢?”
平阳君伸手捋着下颌上花白的胡须笑呵呵道:
“君上,即便咱们与秦王室旧怨颇深,但是天下间也没有将他国太子扣在本国国都一辈子的道理,况且此番秦国刚刚薨了一位壮年国君,面对五国合纵抗秦的混乱局面,那小国君必然会乖乖放殿下回来,若是君上没有心仪使者人选的话,不如就派楼昌入秦。”
“派楼卿去?”赵王纠结的拧起了长眉。
“对”,平阳君颔首笑道,“君上应该听说了,楼昌族中那位在秦国的长辈眼下已经是咸阳的四朝老臣了,虽说那楼缓已经在咸阳生活了大半辈子了,但他的根毕竟长在邯郸,若是楼昌入秦了,去寻楼缓,楼缓必定会出手帮他在那小国君跟前美眼的,到时殿下就能顺顺利利的归赵了。”
听完自己三叔这话,赵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实在是楼缓这人太过年迈了,乃是他曾大父赵武灵王时期的入秦臣子,他从未见过楼缓,这一时半会的竟然也没想起来这个得力的老臣,当即点头称赞道:
“善!”
“那寡人就将派楼卿入秦的事情全权交给叔父处理了,还劳烦叔父多多费心,早日接偃归国才是。”
平阳君忙笑着俯了俯身。
叔侄俩谈拢了一桩难事,很开心。
千里之外的秦都里。
老秦人们很不开心。
六月中旬。
堵在函谷关外黑压压的五国联军总算是如退潮的海水般在信陵君的带领下乌泱泱的准备撤退了。
联军们要散了。
自从一旬前国师与信陵君谈判完回到咸阳后,这十日的时间里,驻扎在函谷关内的秦人士卒们一个个心疼不已地看着烈日之下,一车车或华贵、或珍稀的战利品源源不断地从关内往关外运。
在昭襄王当政的几十年内,有战神白起在沙场上率领秦军们大杀四方,秦人们只知道从敌军里缴获战利品,还是头一次因为“战败”,往关外大量赔送“战败品”的,看着属于秦川的好东西,一车车被送给他国人,这种拿着钝刀在身上片片割肉的做派简直把穷怕了的老秦人们给心疼坏了!!!
可惜,成王败寇,打人者人恒打之。
战场上从未有不败的将军,也从没有不败的诸侯国,庄襄王生前野心勃勃地进攻三晋在先,后来的五国合纵抗秦也是为了自保进行反击,站在双方的立场上看谁都没有错。
堵在关外的四十万联军虽然不可能覆灭秦国,但若真是在一个英明又有才干的领导者的领导下,目标坚定、长年累月地牢牢合纵起来了也能像是根牢固的彩色铁链般将秦国死死的锁在函谷关内,喝上一壶。
这个合纵的教训在惠文王当政时,秦人们就已经狠狠领略过了,被山东诸国的合纵压的险些喘不过气的感受实在是太不美妙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又想要让庄襄王的丧期安安稳稳的渡过,那么秦国的国库就免不得大开库门、破财消灾了,这个道理秦人们虽然理智上能理解,但情感上却接受不了。
其中最能理解道理,却又最接受不了情感的秦人非当今虚岁十四的秦王政莫属了。
六月炎夏的暑气被吉金冰鉴内散发出来的丝丝缕缕冰水汽给吞没。
跪坐于章台宫内殿的秦王政凤目沉沉的将一本写满了秦国赔送“战败品”的小册子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写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纸张、少府书籍、蜂窝煤、改良农具等等,若说这些东西不是奢侈品就是消耗品、舍了也就舍了,今日赔送出国,早晚有被重新加倍拿回来的那日,但赔送给魏国的各类高产种子就让少年秦王心中非常不好受了。
玄鸟在上,那赔送出去的是高产种子吗?明明是秦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时间!虽然说咸阳城郊的种子培育基地历经了三代秦王,但掰着指头满打满算,也不过堪堪发展了十载的光阴,按照最初的规划,十年种植下来,基地里面培育出来的种子种满整个咸阳的田地是没问题的,可是如今就因为战败的原因,就生生被信陵君啃下去了五分之一的种子,按照鸡生蛋、蛋生鸡、无穷无尽的原理,魏无忌这是夺去了秦国多少颗种子啊!少十斤种子那就是少了满亩地的珍贵口粮,那抢的是种子吗?明明抢的是国运。
哼!
心气正高、正是压不住火气的少年秦王越想越对送出去的种子不舍、越想越生气、拿着蘸有朱砂的红笔在“魏无忌”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红圈,又在“魏国”二字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红叉,直到整张纸上再无空地可圈可叉可诅咒了,少年君主才终于吐了口火气,将泄愤的纸张圈起来随手丢到一旁,又拿起旁边一卷卷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批阅过的政务竹简静心学习。
他不急,他与魏无忌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时间”,而“时间”是站在他嬴政这边的!现在魏无忌能趁着他年少欺负他,等他亲政了,早晚会欺负回来的!!
若是有朝一日把魏国给灭了,秦军前脚灭了魏王宫,后脚他就在咸阳复刻个新的“魏王宫”出来,将这处宫殿当成灭魏的战利品勋章日日赏玩!
在脑海中幻想完胜利结算的那一日后,少年秦王阅读竹简的速度更加快速了。
少顷。
学习正入佳境的秦王政突然被快步而入的黑衣宦者给打断阅读节奏。
“启禀君上,赵王给您送来了国书。”
黑衣宦者边说边俯身捧起了一枚竹筒子。
秦王政闻言伸手接过竹筒子,从中取出一卷竹简挑开封口的红蓝漆泥,一目十列的看完褐底竹简上的墨字后,不由往上挑了挑好看的长眉,握着竹简看向宦者开口询问道:
“母后可在宫里?”
“回君上的话,太后娘娘未时出宫去国师府里探望国师夫人和老夫人了,现在还未回宫,想来应该还在国师府里。”
宦者垂首答道。
少年君主一听这话,丹凤眼霎时就亮了,忙从坐席上起身道:
“速速去备车,寡人这就去国师府内接母后回宫,晚膳也顺道在国师府里用了。”
宦者忙点头俯身应下,转身出去做准备了。
约莫两刻多钟后。
秦王政的王驾在国师府前的大门处停下。
国师听到仆人的禀报忙带着一群弟子们前来迎接君上了。
瞧见姥爷后,嬴政很开心,看到姥爷要俯身行礼忙上前两步拦住笑道:
“国师不必多礼,寡人这时候过来也是想要接太后回宫,顺道在府内用个便饭罢了。”
老赵听到这话忙笑呵呵的拉着外孙往后院去了。
等到后院大厅内坐下,随身带的侍从和宦者尽数退去后,一群人说话就放松了许多。
嬴政也没有再隐藏自己的情绪,直接看着自己姥爷开口说道:
“姥爷,赵王想要派楼昌来咸阳做使臣接赵偃回邯郸。”
老赵闻言也不由往上挑了挑眉,若是今日外孙不提赵太子的事情,他都险些要把这只小虾米给忘了。
想了想距离邯郸之战结束的时间,他也笑呵呵地点头道:
“那赵太子是该放回赵国了,君上大可以等楼昌来了,直接让他接人回去,也好让赵王、赵偃这对父子俩更加信赖楼昌。”
嬴政凤眼弯弯的笑着点头。
谈完赵太子的事情后,嬴政想起魏国的事情,忍不住又生出了憋屈感,看着自己姥爷颇有点儿小委屈道:
“姥爷未免对那魏无忌也太好了,给魏无忌了那么多种子不说,还要派太姥姥亲自培养出来的那些农家弟子到大梁帮他建造种子培育基地,如果那基地真的建成了,魏国的实力不就要增强许多了吗?”
一听到外孙竟然还在与那些送出去的种子难分难舍,老赵都被逗乐了,瞧着小少年郁闷的模样,他无奈地摇头笑道:
“政,那些送出去的种子无一不是好种子,若是任由信陵君手下不懂行的门客侍弄不就白糟蹋了?”
“你放心吧,姥爷心中有数,信陵君想要靠着那些种子让魏人摆脱饥饿,只能说是有些异想天开了,等明岁那些种子都种出来,你就明白姥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嬴政闻言看着姥爷感慨的模样,也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准备静静等待着看魏国的情况。
一刻钟后。
岚王后也来大厅了,赵岚看到自己儿子也来娘家了,倒是也没有惊讶。
母子俩在国师府内用完晚膳后就一同坐车回宫了。
……
六月底。
四十万联军尽数回到了各国。
七月中旬,信陵君在秦国带回来的农家弟子的指点下,在大梁城外选了一处王庄建造起了“种子培育基地”。
与此同时。
信陵君在函谷关前与康平国师谈判,推拒掉秦国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等金贵物什,独独载了十五车新鲜种子当成战胜品归国的事情也如一阵燥热的夏风般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魏国诸君各乡以。
客栈、酒肆、食肆内热闹非凡,无论是客人还是舍人都在争相称赞信陵君。
“各位老乡们啊,小老儿没有夸大,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从没有见过如同信陵君这般的王室贵公子!你们看看那燕王、赵王、齐王、楚王在大战胜利后,一个个都是急赤白脸的从秦国手中争着抢着要那些金贵的东西,嗝儿~,这些东西再金贵对咱们这些指望着种田活命的庶民们来说有什么用啊?!”
“东西再珍贵,再价值千金,也分不到半点儿到咱们手上,嗝儿,唯独俺们信陵君是真心惦记着咱们这些小屁民的,不要那些能让贵族们面上增光的样子货,为咱们大老远的带回来了各种各样的新鲜种子!”
“俺听闻康平国师家办出来的那啥啥农庄里面栽种的东西可是天授的好种子,一亩地能轻轻松松种出来两千多秦斤的口粮呢!知道秦国为什么这些年人口增长的那么快吗?就是靠着那些亩产千斤的好种子,那些咸阳种地的庶民们家中的口粮都堆成山了,吃小米饭的时候都是吃一碗,倒一碗的!”
“咱们信陵君真是救苦救难的好公子啊,不辞辛苦的为咱们带回来这么好的高产种子,嗝儿,等咱们大梁的种子庄子建起来,咱们大梁人也能和那些咸阳人们一样再也不缺粮食吃了!”
“是啊,是啊!信陵君真是太好了!俺听说秦国的月亮都是更圆的,其余的好东西更是数不胜数,信陵君能舍弃那么多光鲜的金贵物品,如此辛苦的为咱们带回来珍贵的口粮,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要俺说,当初信陵君就是吃亏在年纪太小了。”
“唉,可不是吗?信陵君也是嫡子啊,嫡长和嫡幼差别就那么大吗?”
“唉,这话咱们关上门说说就行,可不敢往外说啊……”
端着酒壶上酒的小跑堂一听到一群老头子们高谈阔论的话,吓得忙出声劝阻道。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在这个漫长的夏季里,信陵君的好名声真是传遍了魏国、传遍了天下。
沛县的天空湛蓝,白云片片。
十一岁的楚人少年嘴里噙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地头处,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一只腿,望着头顶之上的蓝天白云。
在小少年的心中看来,居于大梁的信陵君真乃是神仙一样的一流人品,纵使国师赵康平的名气传遍诸国,可在少年刘季看来,信陵君更合他胃口,那可真是一位优雅与潇洒并存的王室贵公子。
“老天啊老天,若是有朝一日季能到大梁担任信陵君的门客就是太好了。”
刚朝天发出这句呐喊声,耳畔处就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喊,刘季一撇头就瞧见同里的一个屠夫家所生的小孩儿又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来寻他了。
刘季,老实人刘煓的小儿子,身为没落贵族的农家弟子偏偏整日吊儿郎当的游手好闲,不进行农业生产,常常把老刘气的拎着大扫帚边追着小儿子打,边恼怒地大骂:“刘季你这个小兔崽子就不能像你大哥、二哥一样踏实点!乃公倒是要看看你以后能混成个什么模样?!”
虽然整日里惹得老父亲跳脚,在乡亲父老们眼中看来也是个不务正业、注定没什么出息的小混子,但是刘季在同一辈的人群里人缘却极好。
无论是比他年长的少年,还是年幼的小孩子,都喜欢听刘季说话,十一岁的刘季是乡里内公认的孩子王。
屠夫家的小孩儿才刚满三周岁,姓樊名哙,其他农家小孩儿都是长得面黄肌瘦的,可因为老樊家从事屠宰行业,整日不缺油水,把小樊哙也养的胖乎乎、长得虎头虎脑的,任谁看等着人长大后都是一等一的猛人。
胖乎乎的小樊哙最喜欢的大孩子就是老刘家的小儿子了。
老刘家的小儿子又整日与老卢家、老萧家的儿子形影不离。
中阳里的乡民们整日最常见到的画面就是,老刘家、老卢家、老萧家三个小少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而圆滚滚的小樊哙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三个异姓哥哥后面跑着疯玩。
沛县作为楚魏相接处的小城池,在这信息传递速度极慢又极容易失真的古老年代里,缓慢的生活节奏仿佛让沛县每日的时间都拉长了。
三头身的小樊哙一奔到刘季跟前就如同献宝般从怀中掏出一个煮鸡蛋递给刘季奶声奶气道:
“大哥,吃蛋蛋!俺娘刚给俺的,热乎乎的。”
“哈哈哈哈,好弟弟,大哥最爱的就是你了!”
一看到红皮鸡蛋,刘季“嗖”的一下就双眼放光的从草地上坐起来,“呸”的一下吐掉嘴里噙着的狗尾巴草,将粘在手心上的泥土草草在身上蹭了两下,就欣喜的从小樊哙手中接过热乎乎的鸡蛋,三下五除二的剥掉外壳,掰下来了一半蛋白放到嘴里咀嚼着,看着浓眉小眼的小弟弟嘴角流着哈喇子一样看着他,刘季自然也不会吞独食,把手中完整的蛋黄递给小樊哙。
小樊哙忙惊喜的接过黄澄澄的蛋黄吃了起来。
萧何、卢绾走过来时入眼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脑袋凑在一起香喷喷分食鸡蛋的样子。
萧何是个稳重的少年,也是几人之中学识最好的学霸,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无奈道:
“季啊,你就别从樊哙嘴里抠东西了,他这么小一团,多吃点儿正长身子呢。”
与刘季同日所生的卢绾也跟着道:
“是啊,季啊,何说的是对的,你不要逗小樊哙了,你若是饿了的话,咱们就去挖野菜、摘野果去。”
吃掉一整个蛋黄正噎的有些说不出来话的刘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自己的小弟“嗖”的一下从草地上站起来,虎头虎脑的拧着小眉头大声道:
“萧哥哥、卢哥哥,别想破坏俺在大哥心中最喜爱的位置。俺喜欢给俺大哥分东西吃。”
刘季笑眯眯的揉着小弟的脑袋道:
“哙啊,你真是大哥最疼爱的弟弟了,你放心等大哥以后发达娶美妇了,必将给你也娶个好媳妇儿,咱们俩今生做不成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就做成异父异母的连襟!”
三周岁的小樊哙连”连襟“是啥意思都不懂,但这话听着就觉得亲啊!看向自家大哥的眼神愈发的崇拜了。
萧何、卢绾见状忍不住嘴角一抽,行吧,人家哥俩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可劝的了。
小樊哙同刘季如此好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因为他的家庭原因,屠夫家虽然不缺油水,但毕竟整日做的都是杀生的事情,里内很多乡民们家的小孩儿有的因为害怕不敢和小樊哙玩耍,有的嫉恨小樊哙整日都有肉吃而组团欺负他,作为孩子王的刘季自然就如盖世英雄般将那些欺负小樊哙的孩子们给赶跑了,小樊哙自然崇拜刘季崇拜的不得了。
他的父母也知道儿子每每有好东西了都会跑去与刘季分享,虽然刘季像个小混子吧,但是老樊家不缺食物吃,日子过得相对也富裕,加上年轻,性子大方,倒也乐的自家儿子拿着家里的食物投喂刘家小儿子。
待刘季“蹭蹭蹭”爬到一棵果树上摘下来五、六个野果分给三个兄弟后,他一人解决了俩野果,才觉得嘴巴不口渴,肚子终于饱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两年刘季觉得自己的肚子就像是个无底洞一样,无论怎么吃都吃不饱,如果不是有小樊哙的投喂,他真是饿的连游荡都游不动了。
四人盘腿坐在草地上吃果子,头顶上白云游动,红霞漫天。
暮色时分,在地里忙活的人们都扛着农具三三两两的准备回家了。
三个少年、一个小孩儿的身影显得异常出挑。
刘煓看到自己那不事生产的小儿子,嘴角一抽,眼不见为净,直接招呼着大儿子、二儿子往家里去了。
萧何看到家里的长辈们都陆陆续续回家了,他也对着自己的仨兄弟长话短说道:
“季,绾,我说了这么多了,你们俩是怎么想的?”
被自动忽略的小樊哙眨了眨眼睛,好吧,他看着萧哥哥嘴巴叭叭叭了半天,也没听懂对方究竟是在说什么。
上学?三个大哥哥不就正跟着夫子念书识字吗?
刘季倒是听懂萧何的意思了,他吐掉了又一根高尾巴草,看向萧何出声询问道:
“何,你这消息靠谱吗?”
“靠谱!绝对靠谱!”
“这个是我阿父上个月从都城回来时,听都城里的人讲的,那秦都内的学宫都办了好几年了,唉,要不是咱们这实在是太过偏远了,那学宫的消息早就传到咱们几人的耳朵里了。”
“我与我父亲想的一样,咸阳与沛县根本不能比,那大秦学宫听说要比齐国那个稷下学宫还厉害呢,我明岁想去碰碰运气,万一就被录取了呢?”
与老刘家这种完全没落的家庭相比,老萧家、老卢家相对而言,日子就好过许多了。
十一岁的刘季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能吃饱饭。
一日之内不说顿顿有肉,但也别早上是野菜汤、晚上还是野菜汤的。
他想顿顿吃康平食肆里售卖的美味麦食,他想要尝尝红烧肉是什么滋味,想要像那些有钱的食客一样到了食肆内第一句话就是:给俺卤个酱香大肘子来!
按照萧何的话,大秦学宫内的膳食是与秦王宫、咸阳国师府用的同一批顶尖的庖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学宫庖厨内应有尽有。
学宫内不仅安排住宿的房舍,一日三顿不限粮,还免费发四季衣服呢!
哎呀呀!这等一顶一好的地方他刘季竟然直到今日才听说,老天在上,您老人家说说这像话吗?!
心潮起伏的刘季擦了擦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掐断了脑海中幻想的学宫美景,眼神放光的看着萧何道:
“何,咱们还等什么,不如现在就回家收拾收拾行李,租个驴车奔赴咸阳。”
“莫急,莫急。”
看着刘季跳起来恨不得往家里跑收拾行李的急切模样,萧何忙笑着阻拦了一声。
卢绾安静地听完二人的对话,则有点儿担忧的出声询问道:
“何,我听说那稷下学宫就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按理来说,如果那大秦学宫真的比稷下学宫还好,束脩岂不就更贵了?咱们就算是录取了,怕是家里面也给咱们拿不出束脩来啊。”
听到卢绾的话,刘季也有些焦虑,是啊,没钱寸步难行。
小樊哙有点儿听懂了,仨哥哥这是准备离开家去秦国寻找新夫子啊!
若是哥哥们都离开了,他樊哙可怎么办啊!
正当小樊哙急的想要抓耳挠腮时,萧何自信笑道:
“季、绾,我做事是最稳重的,我还没有说完呢,那大秦学宫虽然束脩确实不菲,但里面却有一个名叫寒门班的地方,专门招收有志向的寒门学子的。”
“我父亲听都城的人说,这还是国师和他外孙强力支持开设的一个班,被寒门班录取的学子不仅束脩全免,衣食住宿同那些交了束脩的学子们相同,还能在考试中与那些有家底的学子们一起竞争奖学金,家里实在是困难,但学识有实在是贵重的还能申请助学金呢!”
“咱们肯定不能和那些有家底的学子们比,可我们有名有姓,会说雅言,祖上也都是贵族,属于正经的寒门学子,咱们若是能靠着自己的本事考进寒门班里,不仅不用头疼束脩,赚到的奖学金、助学金还能攒起来,托人送回沛县,让长辈们养家糊口呢!这岂不是一举数得的大好事儿?!”
“哈哈哈哈哈!何啊何,你这真是个顶顶好的大消息啊!你放心,我今日回去就说服我阿父阿母,咱们改明就一起去咸阳求学!”
刘季乐得龇牙笑。
看到大哥要跑了,小樊哙“嗷”一嗓子就伸出两只消瘦扯着刘季的袖子哇哇大哭不舍道:
“大哥,俺舍不得你,你把俺一并带走吧,俺也要跟着你去那学宫里上学。”
看着小弟哭得嗷嗷叫,刘季有些头疼了,这么小的小娃娃咋能上学呢?上学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刘季是冲着学习去的吗?!明明是冲着“吃饱饭”去的!
卢绾出声劝着小樊哙,说等他长大了就能去咸阳求学了。
萧何伸手摸着下巴思忖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出好办法,只能看着哭得脸色通红的小樊哙出声安慰道:
“哙啊,你不用太着急,那大秦学宫年满六岁的稚童就能去念书了,你现在已经三岁多了,最多等两年,你就能去咸阳了。”
“再者,咸阳离咱们这两千里地呢,我们就算是说服了家里的长辈们,安排好出行的事物,一同结伴去秦国也要花去小半年的功夫呢。”
刘季听完萧、卢二人的话,也拉着小樊哙笑呵呵的大声安慰道:
“哙啊,你两位哥哥说的对,不着急,等大哥带着你二哥、三哥先一步去咸阳把学宫的情况摸熟悉了,到时候你也进学宫上学了,岂不是大哥又能罩住你了,那时谁也不敢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