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先生解决不了无忌的心头难事,也改变不了无忌的心中想法,与其待在这里与无忌白白的耗着耽误时间,还不如快些带人返回咸阳,让国师来关外与我一见。”
看到魏无忌一副油盐不进、立即送客的不配合模样,蔡泽冷笑一声,愤然从坐席上起身拂袖离去。
信陵君则静静地坐在营帐内,将壶中凉茶当成美酒了般,目光沉静,一杯接着一杯自饮。
两日后。
秦都,日光灼灼。
待蔡泽一行人匆匆返回咸阳,向岚王后和秦王政转述了一遍在关外谈判的事情后,信陵君那一番“国师一日不来,无忌就一日不走!国师一年不来,无忌就带着联军在函谷关前搭房建舍”的坚定话语也如一道惊雷般瞬间将整个咸阳城都炸得人声鼎沸、沸反盈天的。
一时间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底层庶民“唰”的一下子全都将目光转移到了国师府上,把庄襄王薨后本就淡得不得了的悲伤也给炸的一干二净,庶民们的心思都很单纯,想法也很统一,觉得这魏国的信陵君真是变成联军上将军后就飘上天了!现在都敢和额们抢夺康平国师了!废话甭说了,不如直接撸起袖子冲到关外与联军们开打吧!
愤怒的秦人们甚至都顾不上忧虑上层国君更替的不稳定了,满脑子都琢磨着与联军打仗的事情。
而上层的贵族们因各怀心思,相互之间的分歧也很大。
作为楚系势力领头羊的阳泉君在朝堂上不顾岚王后母子俩的两张冷脸,执拗的抱着手中笏板慷慨激昂地对着上首谏言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认为信陵君所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康平国师既然身上兼任着魏国国师的官职,那么就可以到大梁客居,这既能让魏人们亲眼目睹国师的风采,又能顷刻之间解决函谷关被围之困,同时还能够缓解秦国与关外诸国的紧张关系,让国师能有闲暇去感受魏国与秦国、赵国绝然不同的风俗文化,真真乃是一举数得的大好事,信陵君有情有义又有心,国师云何不往呢?”
“是啊,君上,臣附议!国师一向都将七雄一体挂在口上,多次说在他心中秦人、赵人亦或者是楚人、魏人都是华夏人,既然国师是七国国师,又对诸国一视同仁,那么秦人就没有资格独霸国师!国师发迹后在邯郸待了不到四载,眼下一晃眼就已经在咸阳住了十载,这对关外诸国的庶民们来说都是极其不公平的!信陵君乃是当今天下有名的四公子之一,他既然已经如此直白的表露了想邀国师入魏的想法,必然也代表着山东诸国的民心,依臣看,国师不仅要去大梁客居,还要轮流去蓟都、临淄、新郑、巨阳客居才是最正确的事情!”
“臣附议!”
“臣附议!还请太后与君上即刻下令,送国师出关!”
“请送国师出关!”
“国师出关方能解函谷关之困,还请君上速速下令!”
“请太后与君上……”
“……附议!”
“附议……”
高坐于上首王位的秦王政瞧着下方自芈宸讲完话后,一个个如跟屁虫般纷纷顺着芈宸的话往下接着激情谏言的楚臣们与各别老秦氏族们,不自觉将藏在两条丝绸宽袖中的双手给捏的“咯吱咯吱”作响,凤目沉沉的将这些发言的人给一个个记在心里。
坐在少年身旁的青年太后则紧抿双唇,看着底下的父亲眉头紧锁,一些中立派的臣子们互相你瞧我、我瞅你的不敢吭声,吕不韦这个相国也是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表情的做派,她心中“蹭蹭蹭”往上涨的火气半点儿都不比身旁的儿子少,但两年半的王后宫廷磨砺,让她成熟了许多,纵使是心中再气愤,此刻面上也看不到半点儿怒容。
待底下的楚系势力们几乎各个都发表完意见、说得口干舌燥了,摄政的岚王后才用指尖轻敲了几下案几,视线转到吕相国身上,语气冷冷淡淡地幽幽开口询问道:
“哀家已经听明白楚卿们的意思了,楚卿们意见统一都认为应该即刻送对秦国有大功的国师到大梁里客居,文信侯早年间遍游诸国,见识广博,想来对大梁的真实情况也是非常了解的,文信侯觉得哀家和大王应不应该送国师离秦呢?”
本想站中间、不沾染双方因果的吕不韦一听到自己被当众点名,心中不由咯噔一跳,忙持着玉笏微微俯身拜道: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臣认为国师对秦国有极重要的意义,绝不能送国师离秦入魏,信陵君这做法显然是在强人所难。”
“哦?强人所难,这词总结的好!”
岚王后看着底下的楚人们冷笑道:
“文信侯不愧是被先王视为心腹的忠臣,他身为一个卫人都能看明白国师对秦国、秦人们的重要性,而激情谏言的诸君们有的是秦王室延绵了几代的姻亲,有的是秦王室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堂亲,在这危机关头,你们这些享受秦王室诸多恩泽的卿家们不念着齐心协力帮助秦国渡过难关,反而趁着先王尸骨未寒,就急急忙忙地跳出来借着信陵君的话来排除异己,逼国师离秦了!你们今天敢逼国师去魏国,莫不是明天就要逼哀家与君上自行下台,双双离秦赴魏吗?!“
“太后息怒,微臣惶恐,微臣不敢。”
一看到吕相国被逼站位了,岚王后也当众发怒了,底下的文武百官们别管什么心思的,都先急急忙忙的俯身告罪,连呼“惶恐、不敢”。
芈宸紧握着手中的玉笏,牙齿紧咬,力气大的险些都要把手中的笏板给捏碎了,想想初夏时先王还活着的时候,他走路生风,哪在朝堂上受过这种气?!孔夫子诚不欺我,果真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可偏偏这上首的“女子”和“小人”他都奈何不了,越想越气的芈宸当即拧眉带着怒意道:
“若是太后不赞成臣等的意见,那么信陵君那边又该如何打发呢?臣愚钝想不出旁的法子了。”
岚王后瞥了芈宸一眼,冷嘲道:
“阳泉君既然想不出来旁的法子了,那就早些退位上贤,待在一旁好好歇着养老吧。”
正当壮年的芈宸:“……”
看着太后将楚卿们的嚣张气焰往下压住了,朝堂氛围陷入一片凝重后,年迈的楼缓才咳嗽两声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中的笏板开口谏言道:
“太后,君上,老臣觉得信陵君虽然口称要请国师入魏,但他也明白此事几乎不可能有胜算,想来魏无忌更多是把此事作为了一个幌子,真实目的另有其他。”
“嗯,楼卿所说的话恰恰就是哀家心中想的”,岚王后微微拧眉点头认同道,“哀家寻思着,这诸国庶民都知道秦王室与国师府是姻亲,大字不识一个的庶民都明白让国师离开秦国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信陵君却偏偏要这样子做,与其说他是在图谋国师这个人,不如说他是借此事想让我们秦国朝堂自乱,自行斩断兴秦大计!耽误大一统的进程!这人用心极其不善,不可不防。”
“哀家是这般琢磨的,君上认为呢?”
旁听许久的少年秦王终于等到了发言机会,忙愤然地说道:
“寡人与太后、楼卿想的一样!”
“信陵君被誉为天下有名的贤人,他不可能不懂国师对秦的重要意义!在寡人看来,他野心勃勃地撺掇国师离秦入魏,既是趁着先王初薨、国中动荡的时机想要搅乱秦国的政局,又是在图谋秦国的大一统光辉未来!”
“国师最重要的东西有两类,一类是国师脑袋里的超前智慧,另一类是国师手中掌握的超前奇物,信陵君明白国师的智慧他拿不走,他此举分明是逼着秦国把国师手中的奇物拿出来,分与魏国一并享用!”
“楚卿们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国师既然是七国的国师,生于邯郸又在咸阳住了这么些年,未来也应当要去临淄、新郑、大梁、巨阳好好看一看,但在寡人看来这种游览的事情大可往后放一放,等秦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了,寡人必会让国师随寡人一并去周游各地,此事要办但却不是现在!更不应该是在先王的孝期里,寡人都不急着去他国国都看别样风景,诸位楚卿们又有何着急之处?莫非咸阳已经让诸位住厌烦了?尔等待不下去了,一个个的想要借此机会回水乡老家了,所以才在这里逼着国师离开咸阳,好去关外诸国一览异地风光吗?”
一众楚臣们听到这话,仿佛都“啪啪啪”地被这母子俩隔空扇了两耳光,一个个面红耳赤的连呼“不敢”,阳泉君更是被气的呼吸快一阵、慢一阵的,连脸色都涨成了猪肝红。
看到闺女和外孙一唱一和的都把场子给炒热了,赵康平也找准机会开口谏言道:
“还请太后与君上稍稍息怒,康平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信陵君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等康平去一趟关外就能搞清楚了。”
“善,那就有劳国师辛苦跑一趟了。”
赵岚担忧的看着底下的父亲。
老赵对着女儿点了点头。
待到朝会一散,少年秦王就急急忙忙的拉着国师进了章台宫内殿,岚王后也紧随其后。
三人一进门就全都放下了在外面的架子。
赵岚看着自己父亲困惑的拧眉道:“阿父,你觉得信陵君这究竟是想干什么?”
坐在一旁的嬴政也跟着拧眉望向自己姥爷。
老赵喝了口凉茶,沉默少许才出声叹息道:
“岚岚,政,你们俩觉得我手中现在最重要、最有价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嬴政垂眸思忖片刻,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一闪,一双丹凤眼也瞬间惊的瞪大了:
“种子!姥爷,莫不是信陵君盯上郊外的种子培育基地了?!”
赵岚听到儿子的话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魏国地处中原,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处处都是种粮的好土地,魏国去岁还遇上了雹灾,必然折损掉了不少粮食,秦国目前最能吸引魏无忌的东西就是种子培育基地了。”
赵康平闭眼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嬴政去过种子培育基地多次,知道里面的新物种有多重要、有多庞杂、有多高产,一摸清信陵君的真实意图后他简直都被气笑了:
“魏无忌倒是好算计,种子培育基地经过三代国君的发展,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规模,他就急急忙忙的跑来摘桃子了!他怎么不去做白日梦呢?!要种子没有!要爆|炸|弹可以!”
“唉,君上莫急,哪到动用火器这一步了?”
少年人年轻气盛藏不住火气,老赵伸手拍了拍气呼呼的外孙,以表安慰。
“难道姥爷还真的想把培育基地那些好种子拨给魏国吗?这不是在资敌吗?”嬴政拧眉不赞成。
“政,姥爷没那么傻”,赵康平摇头失笑,“若是信陵君真的想要种子就好办了。”
“我能确保给他的种子必然是好的,可是合不合他的心意那就不知道了。”
“你们母子俩也别再生气了,等我下午开车去关外一趟,搞清楚那边的想法咱们再做打算。”
“嗯,阿父,那你多带些精锐士卒一块跟过去,我担心你若是带的人少了,信陵君会直接把你绑走了。”
“哈哈哈,放心吧,他不会这样做的。”
看到母亲和姥爷三言两语就达成共识了,少年秦王还是气呼呼的,他能容忍关外的人羡慕他、嫉妒他有个好姥爷,但是若是想要把他姥爷从他身边夺走,那就是罪大恶极要拉到咸阳五马分尸了!
因为幼时经历一直对信陵君印象不错的嬴政,在这一日,只觉得这人在时间的打磨下,面目可憎的厉害!
他早晚会长大亲政!等他亲政后灭了魏国,他要亲自去大梁将那块玉佩丢到魏无忌的坟头上,还给他不要了!
……
午时末,赵康平在宫中陪女儿、外孙用罢午膳,就带着五百精锐匆匆开车奔赴关外。
五百精锐轮流在各个驿站换马,拼尽全身力气才赶上了国师的黑色铁兽速度。
烈日当空,热浪翻涌,五百多人卷着黄尘马不停蹄地足足奔袭了两个多时辰后。
夕阳西下之时,一行人总算是到了关外联军的营地。
赵康平坐在主驾驶上隔着扑了一层黄尘的前窗与十米开外、身着红色甲胄的俊朗魏人青年两两相望。
二人十年没见,邯郸的美好过往还历历在目,可惜如今已经是敌对双方了。
金灿灿的夕阳余晖将一车一人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密林之中响彻着归巢的鸟啼,数不清的金蝉蠢蠢欲动的想要从地下爬出来。
老赵打开车门走下车,双脚踩着坚实的黄土地,顶着红彤彤的落日快步往前。
信陵君也嘴角带笑、信步上前,俯身作揖道:
“经年不见,国师别来无恙。”
“信陵君,您坐于关外用一席话就搅动了秦国的政局,把康平高高架起来放在火堆上烤,逼着康平离开独女和外孙,心思不可谓不玲珑,您不愿意与蔡泽先生说心里话,如今我遵从您的意思来关外了,您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信陵君,您究竟想要让康平做什么?”赵康平目光沉沉地看着魏公子哑声询问道。
“种子。”
“国师,无忌逼您前来关外一见,是因为眼下魏人已经被天灾逼的走投无路了,魏国和无忌都需要您手中那能养活两百多万魏人的高产种子!”
魏无忌直起身子,目光灼灼的看着赵康平,语气铿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