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次子没有那般优秀,无论是心性还是谋略都不是能让他满意的继承人,但有长子早逝在前的悲剧,已经亲身经历过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了,七十三的秦王稷并不想看着次子也在他前面蹬腿闭眼了,是以一贯强硬的国君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哀伤了起来,顺势在床边坐下了。
“父王。”
太子柱瞧见父亲眼中的担忧和失落,强打起精神就想要挣扎着下床,站在床边、泪水连连的华阳夫人赶忙俯身搀扶。
秦王稷忙摆手制止道:“行了,病了就躺着好好歇着,不用费力折腾了。”
太子柱闻言忙感动的躺在床上,双眼含泪的孺慕望着自己白发苍苍的老父亲。
父子俩一个发须全白,身材精瘦,一个发须斑白,身材虚胖。
两两对视了好一会儿后,秦王稷才叹息一声开口询问道:
“柱,好端端的怎么就病的这般严重了?”
一旁的华阳夫人闻言眼泪啪嗒啪嗒的顺着脸颊流个不停,怕君上看到不高兴,忙用帕子半遮着脸,小心地偏过头去。
她还梦想着做秦国王后呢,但是看着此刻良人的光景能不能活过君上都是一个问题。
太子柱讷讷两声,苦笑道:
“父王,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儿子现在也年过半百,其实算得上是长寿的命格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也知道胖儿子说的话在理,现在人的平均寿命也不过三十来岁,他的大父、父王、王兄都不算是长寿的国君,翻遍整个秦王室的族谱也很难找到第二个如他这般年逾七十、执政五十四载,还精神矍铄的老者了,是他的寿数无形中拔高了对子女寿命的期待,但是实际上他的胖儿子也算是一个……老人了。
心中悲痛的老秦王不想开口了。
太子柱的神智倒还很清明,他絮絮叨叨地往下说道:
“父王莫要太过心伤,太医令和安老先生都给儿臣诊过脉了,都说儿臣这是老病,若是仔细将养着想来还有两、三年的好光景,只是儿子的身子骨实在是太不争气了,怕是以后就不能在父王跟前常常尽孝、帮您分担政务了。”
秦王稷一听这话就恼了,没好气地骂道:
“这说的是什么放屁的话!寡人又没病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子了,用你尽哪门子的孝!”
太子柱的胖脸上尽是无奈,老父亲的暴炭脾气啊,他这话不就是想着他应该会走到老父亲前面了吗?
看到老父亲显然不想谈“孝不孝”的问题,太子柱只好又转换了一个话题哑声道:
“父王,儿子膝下虽有二十多个儿子,但这些年眼看着长在咸阳的都没有从邯郸归来的子楚优秀,子楚后来更是福气大的有了个更聪慧的政。儿臣琢磨着,既然儿臣的身子骨眼看着就要不中用了,子楚归秦六年,先前又收拾过洛邑那一摊子繁琐的事务,还曾护送九鼎归秦,多多少少也算是把能力和心性都给历练出来了,趁着儿臣现在神志清楚、口还能言、手还能写,咱们父子俩就把子楚这一脉的储位给定下吧。”
“咳咳咳,免得到时候出了意外,子楚空有嫡子之名,但儿臣膝下储位空悬,让他那些兄弟们找到漏洞,再仗着年纪居长,生出没必要的妄想,乱了国中大事,那就是儿臣的祸事,秦国的灾难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⑹.c om
华阳夫人闻言用帕子拭泪的动作微微一顿,屏气凝神的等待着老秦王的意见。
秦王稷这下倒是没有再开口反驳了,即便他对孙子子楚的脾性也不是太喜爱但悲哀的则是,胖儿子说的还真没错,矮子里头拔将军,次子给他生的二十多个孙子里挑挑拣拣也就早早送到邯郸这个孙子有几分明君之相了,虽然早年间抛妻弃子的旧事注定要让他在史书上臭个千年万载的了,但对承接王位而言,嬴子楚这个王孙还算是磨练出来了。
约莫想了半刻钟后,秦王稷就从床边站起来了,俯瞰着病弱的胖儿子威严道:
“行了,柱,子楚一脉的继承问题你就不用操心了,寡人心中已有主意,你先好好养着吧,等寡人有空了会再来瞧你的。”
太子柱一听这话,忙高兴的咧嘴笑了笑,待瞧见妻子代替他恭送老父亲离府回宫后,他才喝下府医捧来的汤药,放心的闭眼昏睡过去了。
储君生病的消息是隐瞒不住的,老秦王都离宫去探望次子了,可想而知此番太子殿下生的病症不算轻。
看着储君膝下空悬的储位,一时之间二十多个王孙公子都打着侍疾的名号乌泱泱的涌到太子府内,想要在父亲病床边尽孝。
嬴子楚也踌躇着要不要前去太子府,吕不韦开导他道:
“公子,您不用太过着急,尽孝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太医令都明确说了要太子殿下静养,可眼下您的兄弟们却都探着脖子想要往太子府内一探虚实,这般功利的做派早晚都会惹怒君上,此时不争就是争了。”
“您有嫡子之名,妻族能量强大,长子还优秀卓越,只差一个正经的储位名头了,不如先等储位过了明路后,再去府内探望殿下。”
听到吕不韦这话,嬴子楚面露犹豫道:
“先生所言虽有道理,可父亲生病是事实,若是兄弟们都前去探望了,我却不去的话,是不是显得不好?”
吕不韦勾唇笑道:
“公子,您以往的孝心殿下和华阳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况且谁说只有在病床前才是尽孝了?”
“还请先生教我!”嬴子楚俯身拜道。
吕不韦亦俯身还礼,笑道:
“公子从今日起就搬到前院居住,身穿素净衣裳,口食素食,一日三拜神明,为生病的太子殿下祈福吧。”
嬴子楚眼睛一亮也抚掌赞道:“善!”
……
七月盛夏,白昼漫长,咸阳城内暗流涌动。
日日卯着劲儿想要往王孙府钻的众王孙们被老秦王呵斥一声:“聒噪!”
全都被勒令在家禁足一个月。
贯乘着“不争就是争”原则的嬴子楚在一众兄弟们都倒霉后,就华丽丽的显露出来了。
当即就有文官上书弹劾序齿居中的子楚公子不孝!太子殿下生病这一个月里,比他年长的公子,比他年幼的公子,都去太子府内为储君侍疾了,偏偏顶着“嫡子”名号的子楚公子别说去太子床前尽孝了,愣是连王孙府都没出去半步!莫不是他在府内被貌美的莺莺燕燕们给牵绊住了?!
这份当朝弹劾不可谓不恶毒!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去不说,还想要再给嬴子楚再扣上个“父亲病重,还沉迷女色”的大帽子,这是生生要把嬴子楚一脉给踢出继承人的队伍里啊!
坐于上首的老秦王自然是知道嬴子楚这一个月都猫在家里干了什么,也知道这主意是谁给他出的,他本就想要找个机会将第三代王储过了明路,遂顺着文官的当朝弹劾,开口道:
“速传嬴子楚进宫面见寡人!”
“诺!”
黑衣宦者如一抹轻烟般快速飘出了大殿。
身着官服的赵岚忍不住瞧了父亲一眼,看到跪坐在坐席上的父亲眼皮半阖、左侧的蔡泽神游天外,右侧的楼缓更是脑袋半垂,这位秦国前前前任相国像是年纪大了控制不住地打起了盹儿,她也只好又将注意力收了回来,静静地等待着嬴子楚的到来。
大殿四角的半人高的吉金冰鉴散发着凉丝丝的水汽。
约莫一刻多钟的功夫。
随着殿外一声“子楚公子到”的高喊声响起。
赵岚也眯着眼睛逆光朝着殿门口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来人身着素袍、两侧面颊微微凹陷,全身上下消瘦的厉害,合体的夏袍宽宽荡荡的,仿佛是套了一件宽麻袋就急匆匆的来宫里了。
望着这般消瘦恍如大病一场的嬴子楚任谁都不能说,这人是在父亲生病期间,没心没肺的拉着府内美人们玩闹了。
即便是秦王稷心中有数,但当亲眼看到自己这孙子的尊容后,也是眼皮子跳了跳,没想到仅一月的功夫,这孙子就能把自己给搞成这样。
能抛妻弃子的人,对自己也真的能狠下心去。
嬴子楚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朝着上首有气无力地俯身拜道:
“不肖孙子楚拜见大父。”
秦王稷拧眉询问道:
“嬴子楚,前些天你父亲生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都城,你的兄弟们日日轮流着前去太子府内侍疾,你身为嫡子却连影子都没有见到,这个月你都躲在府内做什么?”
嬴子楚闻言忙惶恐下跪,垂首羞愧道:
“回大父的话,孙儿自从收到父亲生病的消息后就大为震惊和悲恸,想着有兄长、弟弟们陪在父亲身边侍疾尽孝心,子楚若是也跟着费劲儿插进去的话,就显得聒噪有碍父亲静养了,故只敢关闭府门,搬到前院,日日茹素,向路过的满天神明祷告,为父亲祈福,以求父亲都早日摆脱病痛折磨,恢复康健。”
这话说的真情实感,再搭配上子楚公子这瘦削的憔悴模样,可见他不仅在府内日日茹素,每餐还吃的甚少,否则一月的功夫哪能轻减成这般模样?
弹劾的文官一看到嬴子楚的模样就心中咯噔一跳,知道不好了,早就缩到一旁不敢吭声了,秦王稷也老神在在地颔首道:
“为父祈福,子楚你有心了,不过祈福须有度,你现在还年轻,秦国往后离不得你,你在府内也得多多注意身子。”
嬴子楚听到这富有深意的话,激动的心脏一跳,忙恭敬的大拜道:“多谢大父惦记,子楚遵命!”
赵岚也往向自己的袖口,明白不出意外的话,儿子的便宜父亲就要“升职”了。
果然,七月二十三十日上午的朝会一散。
下午时,章台宫内就传出了册封王孙嬴子楚为“王太孙”的旨意。
暮色时分,太孙子楚的名号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赵岚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从“王孙正夫人”,变成了“太孙正夫人”。
七月三十一日。
太孙子楚携长子政到太子府内为父亲侍疾。
父子俩连去七日。
八月十日。
秦王稷下旨让太孙白日进宫理政,自己退居二线,将太孙长子带到身边亲自教导。
归秦快七年的嬴子楚终于能够待在章台宫内,摸到政务了。
咸阳内秋高气爽,秋意浓浓。
他与自己儿子和大父待在一起处理政务。
嬴子楚虽然知道长子聪慧,但是等真的与儿子一起跟着大父处理政务时,才深刻体会到自己长子的政治天赋究竟有多么高!
与长子相比,他是在学着大父的样子,模仿着学做“秦国的国君”,而他不足七岁的儿子却像是个翻版且更加精进的“小大父”。
针对同一件政事,父子俩一同发表意见,他发现自己说出来的见解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幼龄儿子前瞻性和大局观,这让嬴子楚略微有些挫败,刚开始生出“自愧不如”的感受,没过几日就变成“弗如远甚”,甚至是隐隐有些自闭了,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大父会这般疼爱长子了,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小曾孙栓到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了。
这其实很好理解,政虽然还没有七周岁,但是今生一岁就开蒙的他,老师实在是太多了,他跟着燕国而来的蔡泽学杂家的学问,跟着韩国而来的韩非学法家学问,儒家大师荀子、稷下学宫优秀青年学者淳于越教他儒学经典,冯去疾给他讲上党的风土人情,魏缭给他讲《兵道》,曾大父用他几十年的执政经验手把手教他《王道》,李斯出身寒微,当初为了求学,徒步从上蔡走到邯郸,沿途中不知道看了多少民生、经历了多少波折,这些都成了政了解真实民生的窗口,而他的太姥爷还教他养生之道,太姥姥教他农事,没让他成为一个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的王族小孩儿,母亲教他《数理化生》,从小就培养他科学的思辨思维,姥姥又给他念了数不清的文学经典,姥爷更是日日都用两千年后的眼光给他讲史书,句句字字都是数不清多少学者凝炼出的真知灼见,再加上从小各种好东西吃着、喝着、补着,大脑发育的也很好,毫不夸张的说,今生的政虚岁七岁,就精通七国语言,从各方面来说都要比前世的他幸运,才智也是要越过前世的他的,超出父亲的见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嬴子楚自闭归自闭,但好在也没有自闭多久就想通了,倘若政是他的异母兄弟,有大抱负的他或许会生出来“既生子楚何生政”的愤慨,可是政不是他的竞争对手,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就又生出来了“既生子楚幸好生政”的感慨。
一老、一青、一幼都是聪慧之人,在章台宫内相处的还算不错。
随着秋雨淅淅沥沥的降临,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间就到了九月岁末。
少府内继初夏里造出来有气泡的小玻璃器皿后,经过半年的技术精进改良,造玻璃的技术可以说是一日千里,一烧出来大块、平整、没有气泡的玻璃板后,赵岚就忙让匠人给秦王宫、太子府的纱窗里里外外全部换成了更加清楚、更加保暖的玻璃窗。
被老秦王派出去调查近亲成婚事件的人在亲自走访秦国诸郡后,也将调查出来的庞大数据汇总到一起,梳理出结果,呈到了章台宫内。
秦王稷阅读完数据册子后,直接顺手丢给了孙子。
嬴子楚看完上方罗列的数据后,惊得脸色都有些发白,政将小脑袋凑过去看,只见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秦国诸郡内有近亲成婚者,半数以上都没有开怀,开怀之人所生的子女,七成都有残缺,正常者不足两成,天资聪颖者更是凤毛麟角,可见近亲者的确不适宜成婚。】
“你们父子俩怎么看这事儿?”
秦王稷呷了一口热茶,好奇地询问道。
嬴子楚的脑袋瓜嗡嗡嗡的响,昨夜他歇在了琳表妹的院子里,表妹还拉着他的大手欣喜地说道,她的月事向来极准,但是这个月的月事迟迟没来,本想着今日让府医为其诊脉瞧瞧,哪曾想他上午一入宫就迎来了这个暴击?!
瞧着父亲的脸色不太好,政比六岁的他又成熟了一点点,他思忖片刻看着自己曾大父开口回答道:
“曾大父,政觉得既然现在已经有明确的数据做支持,证明近亲之间,血缘关系近,真的不适宜成婚繁衍子嗣,曾大父就应该尽快下王令,明令斥责这种亲上加亲的习俗乃为不良陋习!”
“世人愚昧,对女子多有苛责,不明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不晓得女子开怀生男生女,决定者不在女子的肚皮争气与否,而在于男子播下去的种子是阴是阳,质量是好是劣,眼下民间已经已经有一大半近亲成婚的女子都生不出孩子、亦或者生出来的孩子有问题,这些人必然正生活在婆家人水深火热的责难里,可这份生育有碍的罪责和脏水根本不应该泼到她们的头上。”
“即便王令传下去后,贵族们为了利益稳固,执意要亲上加亲的联姻,但政想着有‘陋习’的名头在,想来他们肯定也不好意思正大光明的来,民间庶民们家底薄,人口又多,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为了利益成婚的事情,若是让庶民们明白其实自古以来‘亲上加亲’的习俗不是一个好事,想来为了家中的子嗣,也不会情愿让近亲小辈们成婚了,从长远来看,这份举措应该会在一定程度上促进我们秦国的人口优生、多生。”
“哈哈哈哈哈,政说的没错”,小曾孙话音刚落,秦王稷就挑眉惊喜道,“寡人也是这般想的,贵族们为了利益联姻成婚的比比皆是,寡人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是庶民们却是我秦国的人口主力,近亲成婚这项陋习有碍我秦国人口增长,还是在民间早早地绝了才好。”
一老一幼谈笑间就决定要更改一项习俗了,嬴子楚尴尬的笑着点了点头。
等他忧心忡忡的回到王孙府内,从表妹口中听到她真的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时,嬴子楚只觉得头顶上的天都要塌了,自己悬了一上午的心也总算是死了!
琳夫人正在为嫁入王孙府里一整年后,终于开怀喜悦,一看到嬴子楚表现出来的强颜欢笑的焦灼模样,下意识就将手抚上小腹,悲伤地看着嬴子楚拧眉询问道:
“表哥可是不想要我们俩的亲生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