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韩公主琳慢慢在太子府内安置下来后,贵人们穿在身上的衣衫变得越来越轻薄,咸阳的暑热也已经如阵阵海浪般开始在空气中上下翻涌了。
转眼就到了六月。
盛夏午后阳光金灿灿的,光线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在国师府前院的空地上投下来一个个光斑。
五岁零九个月大的政同小蒙毅、小王贲、赵百益围在一起。
四个小孩儿面前放着俩铜盆,一大一小,大盆套小盆,每个铜盆内都盛放着刚刚打上来的井水。
赵百益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纸包里盛着的白色地霜粉末倒进大盆内,站在对面的小王贲立刻拿着一根细木棒快速进行搅拌。
政和小蒙毅则目不转睛地低头观察着小盆中水的情况,神情显得特别认真。
自从几日前,他们四个在数算课上偶然听到母亲/岚夫人讲了“硝石制冰”的法子,知道挨着恭房墙根儿处那一抹抹白色的东西就是能制冰的“土硝”后,四个人就商量着一定要找机会亲自尝试一下这神奇的吸热制冰法子。
奈何国师府、蒙府、王家的恭房里里外外都被仆人们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政、小蒙毅、小王贲蹲在墙边瞧了一圈,腿都快蹲麻了,也都没有找到多少地霜。
此刻用于实验的地霜,还是多亏了赵百益从庶民大城那边带来的。
为了找到足量的地霜,用赵百益的话来说,他家仆人们顶着烈日,憋着气,一连钻了好几家族人家的茅房,把穿在身上的衣裳都熏得滂臭,废了好一番周折,才攒到了这一小布袋子的地霜粉末。
政、毅、贲仨小孩儿记下了赵百益的贡献,眼下四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浮在大盆之上的小盆,看到那地霜粉末全部在大盆中融化完后,没等多久,小盆之中的井水就隐隐有嘶嘶白汽往外冒了。
这神奇的一幕让四个小孩儿惊得瞪大了眼睛,政惊奇的伸出手指往里面戳了一下,本来是温凉的井水此时竟然有了一丝隆冬时节的冰冷,他赶忙将手指从小盆中伸出来对着三个小伙伴惊喜地招呼道:
“成了,真的成了!你们仨快试试,阿母说的制冰法子果然是真的!”
“哈哈哈哈,小公子,这简直是太神奇了!若是咱们以后都用这法子制冰的话,岂不是就再也不用怕夏天的暑热了!想什么时候制冰就什么时候制冰!想要多少有多少!”
小王贲是个急性子,几乎是政话音刚落,他就忙不迭地将一只小手都按进了小铜盆内,感受到那冰冰凉凉的温度后,霎时间就惊喜的咧嘴大笑了起来,露出来了只剩下一个的光秃秃门牙,搭配上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瞧着甚是喜人。
小蒙毅也在旁边接话笑道:
“贲,你想的倒是挺美的,按照岚夫人的话,现在这大盆中的溶液正在源源不断的吸收小盆中井水的热量,咱们若是想要看到冰块的话,怕是还有一段时间得等呢,谁知道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制出一块冰?”
“毅,我觉得只要地霜足够多,一小盆冰制出来的速度应该不会太慢”,政用帕子将手指上的水擦干,边思忖边蹙眉道,“咸阳的夏天实在是太难熬了,阿母说这地硝是能重复使用的,等到这大盆中的溶液受热蒸发完后,那融化的地硝就能重新结晶析出来了。”
“硝石是制作爆|炸|弹的原材料之一,当下已经属于秦国的战略资源,嗯……我想,如果曾大父知晓这东西能重复使用,不怕浪费的话,估计就不会太禁止我们用这种法子制冰了,说不准还会特意让少府中的人用硝石制作一批冰块存进宫廷冰窖里,亦或者是赏给底下的官员们。”
其他仨小孩儿边听边认同的点头,赵百益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眼小铜盆中隐隐有冰渣的井水,看着小蒙毅、小王贲兴奋的模样,十分纠结地对着政拧眉询问道:
“政哥,这土硝制冰的法子虽然好,可这制出来的冰能吃吗?”
正盼望着国师府内能早些制出冰块做酸酸甜甜、可口冰碗的小蒙毅、小王贲一听到赵百益这煞风景的话,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政的脸色也变得古怪了起来,盯着那还没有用完的土硝纸包猜测道:
“咱们用这土硝制出来的冰单纯拿来降温纳凉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这东西不干净,制出来的冰也最好别入口,我记得太姥爷的药材柜子中就有收拾好的硝石,想来咱们只要用干净的水,干净的硝石,带盖子的干净容器,制作出来干净的冰块,这种干净的冰块就能送到庖厨做冰碗吃,毕竟这吸热放热的反应都是隔着一层容器进行的,容器中的清水又没被溶液污染?今日咱们只用这土硝来玩一玩,可千万别想着把这脏冰送到庖厨里。”
仨小孩儿听到政这话,也觉得有理。
四人正商量、琢磨着该怎么从太姥爷/安老爷子手中讨出来些干净的硝石,用于下一轮实验,大门外就突然响起来了一阵“哒哒哒”的车马声音。
政下意识仰起头,打量了一眼头顶上的天色,一时之间有些猜不到这临近黄昏的时间点究竟谁会来国师府?
小蒙毅、小王贲、赵百益也都纷纷直起身子,好奇地循声转头往外望。
没一会儿,大门外就进来了一行人。
看到来者竟是大半年没见的昌平君,小蒙毅、小王贲和赵百益不禁惊讶的张了张嘴。
与往日比起来,昌平君不仅个头往上窜了许多,精气神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却有些不一样了。
小蒙毅三人说不出来具体的感受,政却抿了抿嘴,以前穿着黑袍的人是秦国的昌平君,如今穿着土黄色衣袍的人则是楚国未来的王。
思及这些日子里,他听到的公主府的事情,再看看熊启身上这新裁出来合体的楚王室衣袍,与绣有玄鸟水纹的磅礴大气秦王室玄服相比,楚王室衣袍上的纹饰看着神秘又繁复,若是手上拿着叮叮当当响的摇铃,怕是熊启张口就能念叨着一口“鸟语”跳大神了。
政上上下下打量完熊启的“新皮肤”,不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启太子可是稀客,半年不见,今日特意赶在饭点前来国师府所谓何事?莫不是来寻姥爷吃最后一顿散伙饭的?”
嬴政不仅眼睛与外大父长得极其相似,一张嘴巴毒起来更是和外大父一模一样,瞧见嬴政眼底清晰可见的嘲讽,仿佛是一个缩小版的外大父站在面前嘴巴开开合合地在对他和他的父亲表露不满,熊启忍不住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心中连连劝自己“忍住!忍住!”,以免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返楚时间,再因为眼前的嬴政而生出什么没必要的风波来。
他暗自做了俩深呼吸,压下心中的火气后,才神色平静的看着嬴政开口询问道:
“侄儿,我来府中寻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不是吗?”
“难道我就因为不想让老师卷进我们家里事中,故而这几个月没来国师府,老师就不想要认我了吗?”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熊启不就是更稀罕当楚国的太子吗?!王大母以前给咱们讲戏的时候说过:宁跟着讨饭的娘,不跟着做官”,呜呜呜,的爹。
熊启和嬴政只差了三岁半,平日里这俩人就是针尖对麦芒,互相称呼姓名的。
一听到这新鲜出炉的“楚太子”在国师府内穿着楚服用辈份压政小公子,直肠子的小王贲直接大大咧咧的就亮嗓开喷了,可惜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身侧的小蒙毅给伸手死死的捂住了嘴。
小蒙毅把小黑蛋儿的嘴捂紧,看着熊启在心中一叹,熊启的年龄虽然不大,但都长在了辈份上,不管政小公子愿不愿意听人家唤他“侄儿”,熊启终究都和子楚公子是一辈人。
这俩王室子弟可以互相拆台,哪轮到他们这些官员家的孩子们往里掺和了?
小蒙毅都不敢插口,身份更低的赵百益更是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看到熊启因为王贲的一句话,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知道熊启这是脸上挂不住,对王贲生出来记恨了,不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心中也暗自嘀咕,搞不清楚这昌平君究竟是精明还是憨傻?他们一大家子为了跑来秦国做移民,这中间废了老大老大的波折,险些连性命都没有了!
而与他年龄相仿的昌平君则一出生就在咸阳,他的母亲可不是什么“讨饭娘”,而是身份高贵的秦国公主!母凭子贵,他小小年纪就被老秦王给封为了封君,“楚太子”虽好,但他“昌平君”的爵位也不低啊!
楚国现在看着好,但未来必然不好,到时楚王说不准就要变成秦王的阶下囚了,若他是昌平君的话,别说回楚国了,必将死死的抱着政哥的大腿不放,政哥走哪儿他跟哪儿,等到秦国一统天下了,靠着他的出身与母亲的关系,说不准还能混个丞相当当,这大一统帝国的丞相不比一个楚国一个国君掌握的权势大多了?
啧啧!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赵百益心中腹诽,越看熊启就越觉得这昌平君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从小到大没有遭过难,若是让他亲自尝一尝战乱时被抓壮丁,与家人们经历生死离别是何种提心吊胆的滋味,就能知道此刻在咸阳安全又富足的封君生活究竟是多么美妙了!
看着面前四个年龄各异、身份不同的小孩儿一个个眼中或明显或不显的轻视与看不起,熊启的指甲都将手心掐红了。
这一个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都懂个屁啊!谁能知道他心中的远大抱负?!谁能明白做质子时的忍辱负重?!只要让他顺利回到楚国,只要让他顺利回到楚都……熊启的眼睛慢慢变红,紧咬牙关,当怒火在他胸腔中如荒原上的野草般肆意疯长时,前方的屋子内突然响起了甘霖降落的声音,一下子浇灭了熊启心中的火焰,也松动了几个小孩儿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赵康平正跪坐在前院书房的木窗前参考空间中的书籍写写画画着咸阳学宫的一条条规划与平面图,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争执的清脆童音,纳闷的起身透过木窗一看,瞧见院子内宛如两军对峙的五个小孩儿,忍不住开口冲着外面唤道:
“政,你先带着毅、贲、百益去后面的院子里玩儿,昌平君来书房吧。”
听到姥爷的话,政只好带上制冰的东西,不情不愿地拉着仨小伙伴抬脚往后面走了。
熊启隔着木窗逆光望去,头顶的光线有些刺眼,他没能看清楚国师脸上的表情,却从对方摇头关窗的动作中,感受到了长者无奈又惋惜的情绪,他抿了抿薄唇,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无奈”什么,也不清楚“惋惜”又是何意
楚国是他魂牵梦萦的母国,楚王是他的亲生父亲,秦国说来说去终究都只是母亲的家,他和父亲都是质秦的楚公子,长久待在咸阳名不正、言不顺,他是芈姓熊氏,他的家在楚国,他应该回到那个地方去……
熊启眼睑下垂、抬脚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赵康平将案几上的纸张都一一卷起来,瞧见抬腿跨过门槛,逆光走进来的熊启。
虚岁十岁的小少年一身楚王室的服饰,金线灿灿,银线闪闪,行动间步子不紧不缓。
他神色复杂的打量着小少年身上的楚服,这孩子大半年不来国师府,一来就用“服”明志,像是生怕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开口挽留他待在秦国一样,难怪一碰面就将外孙给气着了。
这打扮是安什么人的心,又是在扎什么人的眼,可想而知了。
熊启走近后,瞧见国师眼中的失望,不禁垂首俯身拜道:
“熊启多日不入府,今日特意来给老师请罪。”
“没什么罪不罪的,有话坐下慢慢说吧。”
赵康平摆手道。
熊启拉过一张坐席和一个小支踵在国师对面坐下。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互相沉默许久后。
熊启才眼睛低垂,声音略微喑哑地开口询问道:
“老师可是怪我要带着母亲离秦入楚?”
“不怪,你是楚王的长子,顶着楚王室的姓氏,想要回楚认祖归宗的心情,我能理解,悦公主作为一个自由人,她的去留,我作为臣子更是无缘置喙。”
赵康平抿唇道。
熊启听到这话,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放松,反而觉得心里愈发沉甸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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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国师的眼睛,神情复杂地出声询问道:
“倘若,倘若老师的外孙是我,父亲早年间同子楚表哥犯下了同样的过错,老师为了嬴政能够抛家舍业的举家入秦,如果那人换成我的话,老师会愿意带着全家人入楚吗?”
赵康平没想到竟然会从熊启口中听到这种问题,看着小少年脸上的倔强与眼底的脆弱,意识到这孩子是三岁半刚记事时就被父亲给抛弃了,那种痛苦的滋味会将熊启的彩色童年一下子终结,同包在襁褓之中只会喝奶的外孙相比,注定熊启是要更痛苦的。
说白了,这也只是个从小缺父爱的孩子,想起自己两辈子都是生父早逝的命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看着熊启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启,如果你是我的外孙的话,你去哪儿我也会带着全家跟去哪儿的。”
听到这话,熊启的眼睛一烫,下意识往房梁上望,免得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心中悲凉的厉害:是了,他这辈子就是和嬴政杠上了,同人不同命,他嫉妒嬴政,嫉妒嬴政有个全心全意疼爱他、早早为他铺路的外家。
身处邯郸还是庶民之身就敢和位高权重的秦王隔空对着干,直言:“吾贱骨头乎?不食嬴家米,不饮嬴家水,何欠嬴家哉?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的北方汉子,怕是翻遍史书,也寻不到第二个了。
他和嬴政今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的姥爷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他的姥爷,心中、眼中都是秦国,他所占的那一丝丝份量兴许要比他的表兄、表弟们多些,但拿出来称量的话,还是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熊启越想心中越发委屈,他其实也说不清道不明这股子委屈从何而来。
赵康平望着小少年眼底的水光,忍不住从袖子中取出来一包纸巾隔着案几递给对方,看着对方泪光点点的红眼睛叹息道:
“启,人总是会控制不住地美化自己从没有走过的另一条路,在种种假设、想象之中不知不觉地辜负了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你觉得政有我这个姥爷好,羡慕他,难道你是真的觉得一个小商贾出身,连个氏都没有的外家对于王室子弟来说,真的是一种幸运吗?”
“你要明白,倘若我没有机缘巧合的被天授智慧的话,我别说在邯郸护着政和你岚表嫂来秦国了,怕是此刻我们全家的尸骨都找不到散落在哪里了。”
“你想一想,假如政和你岚表嫂的姥爷/父亲只是一个邯郸不入流的小商贾,他们娘俩在秦赵的长平之战、邯郸之战后,被你子楚表哥丢下当作赵人的出气口,子小母弱的,二人在邯郸会过上什么样子的悲惨生活?”
“他们行走在邯郸街头,会被认出来的愤怒赵人们追着喊着,欺辱毒打,住的是漏风漏雨的破败质子府,吃的是庶民们吃得拉喉咙的麦饭,甚至是牲畜们吃的豆饭,日日吃了上顿没下顿,夜夜提心吊胆,等好不容易回到咸阳了,母子俩又因为卑微的出身,在咸阳也是没办法冒出头的。”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不喜欢商贾出身的儿媳妇,也不喜欢卑微赵女所出的孙子,作为长辈,她们二人单单在太子府里动动嘴,就能让政和你岚表嫂在王孙府内举步维艰了。”
“那时,在赵人眼中这母子俩是罪恶滔天的秦人,恨不得将二人打死在邯郸街头,把尸首都丢到乱葬岗上喂野狗!而在秦人们眼中这母子俩又是从战败国远道而来的俘虏赵人,是身体内流淌着赵血的贱骨头,又有谁会护着他们娘俩儿?”
“他们娘俩儿是能指望你外大父吗?你外大父在章台宫内整天日理万机的,膝下的孙子、曾孙们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哪能顾得上一个从邯郸归来、商贾之女所出的曾孙?是指望你太子舅舅吗?你太子舅舅是向着自己妻妾,还是向着自己隔着两国的卑微儿媳妇与没有感情的孙子?是指望你子楚表哥吗?呵他那时怕是正忙着秦韩联姻、秦楚联姻呢,表哥表妹们日日亲香都还不够呢,哪能想起来护着这俩代表着他在邯郸落魄过往的娘俩儿?兴许吕不韦因为与这母子俩利益一致,会稍稍护着他们娘俩,可吕不韦一个卫国的商贾,在咸阳的官场都生存的艰难极了,他哪有本事?哪有精力?哪有能力护着这对可怜的,明明没有半点儿错,却两面受气!两面不是人!身处两地,却处处都遭遇冷眼、轻视与看不起的母子!”
“那时,启,你扪心自问,你还会羡慕政吗?羡慕政是我的外孙,而你不是吗?”
赵康平的语气低沉、眸光锐利,说出口的话如一道利箭般隔空射到熊启的心脏上,他不由心脏一颤,目光也控制不住地躲闪。
他想,若嬴政的命运真的如老师所说的这般,他作为表叔,上面二十多个表哥给他生下了一大堆侄子们,嬴政纵使是从邯郸归来,怕是也不会被他看在眼里,他们都是被生父抛下的孩子,他不会给嬴政白眼看,因为这个侄子根本不够格挤到他面前,他压根看不到他们母子俩……
回想起当日嬴政站在草莓田里,对他讲的那一番神神叨叨的话,熊启的眼神不知不觉就变得迷茫了起来。
赵康平每每说起这番话时语气总会控制不住地变得冷硬,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是千千万万个平行时空中始皇的真实过往。
这般美强惨、掀翻一个处处分裂的世界,开天辟地缔造大一统帝国的历史圈内的断崖顶流人物,等人清楚地了解了他的过往后,真的很难不让后人不爱啊……
二人各想各的,夕阳的光线在檐角流淌,沉默在二人之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赵康平才低声叹道:
“启,你要明白人生是没办法假设的。唉,你姥爷对你也是极其疼爱的,要不然不会将你年纪小小就封了爵位,赐下食邑,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保护你,正是有了你姥爷的疼爱,你才没有在咸阳活成落魄质子,没有在咸阳遭受到贵族们的冷眼,人人都捧着你,人人都敬着你,难不成你以为这些人是因为看在你楚王父亲和秦公主母亲的面子上吗?你要是这般想那就是大错特错了!这些人都只是因为把你看成了强势秦王的唯一外孙,所以才不敢对你有稍许不恭维!”
“你想要回楚国认祖归宗,想要回楚国当王储,谁都拦不住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穿着一身楚王室的服饰在咸阳行走,你这是在生生扎你姥爷和你母亲的心啊!难道你觉得你姥爷恨你父亲,真的只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吗?抛开秦王、楚王的身份不谈,我与你姥爷的心情是一样的,若是当日刀在手,岳父见贱婿是恨不得将其当场活剐的!你姥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护着你们母子俩,在给你们母子俩谋福利啊!”
“轻易到手的一切,有谁会珍惜呢?秦国如果没有今日之强大,你父亲但凡膝下有庶子了,你觉得他现在能想起来巴巴的接你们娘俩儿回楚国吗?若是你父亲一送来王信,你母亲就巴巴的带着你回到楚国了,你父亲会高看你们娘俩吗?”
“你姥爷一次又一次地拖延你们娘俩儿回楚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地与一众楚臣们扯皮,是真的想要从楚国扒拉下来好处吗?倘若真的是索要好处的话,那边境割下来的城池为什么会被你姥爷作为新增食邑添加进了你母亲的公主嫁妆里?你可知,前段时间少府内刚刚烧出来价值千金的瓷器,你姥爷连太子府里都没塞一个,就直接给你母亲的嫁妆里塞了满满当当好几箱,这几箱瓷器运到关外的贸易区里能换来数不清的金子!难道你就只能看到你父亲膝下凄凉,被楚人们嘲笑,就看不到你姥爷藏在心里对你们娘俩的疼爱吗?”
熊启被老师满含惋惜的语气给质问的脸色发白,泪水总算是忍不住夺眶而出,呜呜咽咽的垂首哭了起来。
把倒霉孩子给生生说哭了,赵康平也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
红彤彤的夕阳一点点滑落地平线。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擦黑。
熊启红着眼睛、惨白着一张脸、脚步略微踉跄的跨过国师府的大门门槛。
大门屋檐下悬挂的两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赵康平负手站在大门前,目送着熊启一步三回头的跟着仆人坐上马车,而后连人带车的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韩非、李斯到来时,望着老师盯着启师弟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迟迟收不回神来。
韩非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老师,您在看什么?”
“看……一个人朝着他既定的命运奔去。”
“非,我原本也是想救他的,可惜到头来,我才发现我终究没法拯救他……”
赵康平的语气低沉又凝重,浸透着无限的惋惜与惆怅,昌平君启,秦国国相启,兜兜转转,还是掀不掉末代楚王启这个帽子……
李斯似是领悟到了什么,望着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的一行人,低声劝道:
“老师,您曾说过,人各有命,要尊重他人的选择与他人的命运,昌平君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想做的,您已经尽心了,不必太过伤神。”
法家弟子们都是理性大过感性的,听到李斯的劝慰,赵康平拧眉长叹一声,摇摇头没再说其他,开口道:“唉……非,斯走吧,咱们去后院用晚膳。”
三人跨过门槛转身进入府内。
仆人立刻迈步上前将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给重重关闭了,关门时生出来的风使得门上屋檐下悬挂的两盏灯轻颤。
不久后。
小风变大风,大风变狂风。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的打在黑色的瓦片上,顺着从檐角垂下来的雨链哗哗啦啦的往下坠。
铜质的雨链被雨水冲刷的极其干净,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蒙上一层亮光。
熊启跪坐在窗前的案几前,取出来老师交给他的锦囊。
他扯开锦囊,取出里面的纸条,只见纸条上所写的妙计,唯有一列八字
【顺势则生,逆势则亡】
熊启忍不住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在心中长叹:
[老师啊老师,您说的大势是秦国的兴国之势,却是楚国的亡国之势。]
[您送我这八字做离别之语,焉可知,我更喜欢您曾经在课堂上所说的那十个字:有志者,事竟成,事在人为!】
……
的瓢泼大雨将咸阳每片绿叶都冲刷的发亮。
翌日,清晨。
滂沱大雨停下后,空中水汽弥漫,空气极其清新自然。
熊启穿着一身玄衣早早的入宫拜见自己外大父。
一老一少足足在章台宫内殿里聊了一个多时辰,谁都不知道二人究竟都谈了什么。
守门的黑衣宦者瞧见昌平君从章台宫内出来时,脸上泪痕斑斑,双眼血红的厉害,小心翼翼进殿侍奉时,隐隐瞧见坐在漆案后面,不发一言的君上,眼圈似乎也有些红。
湿漉漉的夯实黄土路很快就被空中的太阳给晒干了。
……
秦王五十三年,盛夏六月二十日。
秦王外孙昌平君熊启侍奉着母亲从咸阳出发,一路往东,准备回楚。
八百送嫁的楚人队伍领头,母子俩的马车紧随其后,仆人们以及陪嫁的车队如同一条彩龙般绵延十里缀在后面,一万身披黑甲、手持秦矛的秦军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最后头。
送嫁的太子夫妇坐在马车之上,公子子楚带着一众兄弟们骑马跟在左右。
年龄四十岁刚出头的华阳夫人,穿着华服,从头到脚打扮的珠光宝气的,看着像是三十多的贵妇。
坐在其身旁的太子柱眼圈通红、脸色憔悴,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看着像是六十多岁一样。
夫妻俩的状态对比极其鲜明。
马车车厢内。
瞧着身着华服、脊背挺直、面无表情、静静流泪的母亲,熊启也眼睛通红的紧握母亲的双手,哑着嗓子苦涩地流泪道:
“阿母,您放心,等咱们娘俩儿到了楚都后,无论父亲说什么,我都不会被他笼络了去的,我只是……只是太想要做王了……”
公主悦含泪深深地看了儿子一言,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在脸颊上肆意地流淌。
……
跟随太子殿下一起到咸阳城门口,为悦公主、昌平君送行的臣子们瞧着长长的车队彻底走远,缩成一小团晃动的人影后,都开始纷纷用视线在人群中搜索,发现以国师为首的赵系臣子们今日竟然一个都没有前来送嫁。
[这是师徒间的情分尽了?因为离秦入楚这事儿彻底闹掰了?]
……
上万人的车队行驶起来速度极满,用了五日的时间才行驶到函谷关前。
离境几百米后,熊启似有所感,忙打开车窗,掀开竹帘摇头往外望。
只见不知何时,高大的函谷关城楼上迎风站着两大一小。
一大一小穿着黑袍,另一大则穿着蓝红两色的赵服,三人宽大的袖子随风翻动,身影也看着小小的瞧不甚分明。
意识到来人是谁后,熊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而后含泪缩回了马车内。
从咸阳到函谷关,四百多里地的路程,马车快速奔走,最快也需要两日的功夫,可是在越野车里,仅需要短短两个时辰。
秦王稷待在城楼之上,负手而立,花白的发须已经变成全白了,用放大镜仔细寻找也找不到一丝一缕夹杂在其中或黑、或灰的头发/胡须了。
七十二岁的嬴稷眯着已经开始昏花的眼睛看着底下的车队人马一点点蜿蜒着往东而去,他很清楚,有生之年,他再也见不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和唯一的外孙了。
赵康平也沉默地望着底下看不到首尾的人马缓慢的离去。
嬴政仰头看着天边飘来的厚重乌云,感受着迎面吹来夹杂着满满水汽的大风,童音清脆:
“曾大父、姥爷,起风了!”
嬴稷循声也眯眼抬头往上望,跟着叹道:
“是啊,起风了,要下大雨了。”
赵康平仰头望乌云时,听到老秦王对着外孙似悲似喜的出声询问道:
“政,等你长大后,覆灭楚国了,你会怎么对待你姑祖母和启呢?”
“曾大父……”
“我不想用好听话来欺骗您,我对姑祖母唯有敬着,无论到什么地步都不会难为姑祖母的,但我对启的态度,全部取决于他对秦、对我的态度。”
“若是他日秦国覆灭楚国了,秦军攻破了楚都,楚王启愿意向大秦俯首称臣的话,他有才华,有能力,我会用他,也敢用他!纵使是给予他丞相之位也是使得的!若是他王心破碎,心神俱疲,不想要搞政治了,只想做个富贵闲人,了却余生,我也会把他迁到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让他吃喝不愁,好好供养着。可假如,他执意和我对着干,执意与秦为敌,家国破碎后还不死心,蠢蠢欲动的想要招兵买马的造我的反!造大秦的反!为了大秦楚地的安稳,为了天下战事不再起,我或许会让人打断他的双腿,将他锁到秦王陵中为您守陵,亦或者给他一个痛快,将他葬在您的身边,让他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您。”
“总之”,嬴政抿了抿薄唇,望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车队,对着自己曾祖父轻声叹道,“曾大父,您放心吧,只要楚国灭亡后,熊启明理能够放下心中仇恨,还想要活下去,我绝不会故意欺侮他的,他毕竟是姑祖母唯一的血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点儿的……”
秦王稷听到曾孙这话语直白又充满着满满杀气的话,沉默许久,大风将他下颌上的白须吹得东倒西歪。
正当赵康平高高提着一颗心,手心中捏着一把汗,都想要开口打破这一老一小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时,才看到老秦王伸出长满皱纹的大手揉了揉身旁小曾孙的脑袋,迎着暴雨前夕的大风,豪迈的大声朗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政啊,咱们秦王室的血脉做人办事时,霸气不能少,但也不能没有一点骨血亲情,你很好,想的很周全,比曾大父还想的周全,你能这样子想,曾大父就放心了。”
“走,咱们跟你姥爷去驿站,别等大雨落下后,真被淋成落汤鸡了!”
老秦王笑着转身牵过小曾孙的手抬脚就欲往城楼下去。
赵康平跟在后面,发现向来脊背挺得直直的秦王稷,这一刻,脊背略微有些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