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五十二年,盛夏。
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青色的纱窗洒在咸阳国师府。
穿着米白色丝绸小睡衣、躺在凉席上的政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了照在眼皮子上的光亮,小身子一激灵,赶忙睁开丹凤眼从大床上爬起来,入眼瞧见姥姥和姥爷的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了。
外面天光大亮,叽叽喳喳的响着鸟叫。
政崽用小手揉了揉额头,记忆回笼,想起昨晚戌时四刻母亲在长平拍摄的视频里说她要率领秦军夜袭赵营,小豆丁赶忙翻身下了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着急忙慌的往大厅里跑。
显然他昨晚强撑着困意同长辈们等着等着,想要看到母亲夜袭赵营的最新战情,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生理本能,没能等到母亲的新视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当小豆丁拔腿跑到后院大厅时瞧见厅内坐得满满当当的,除了太姥姥外,姥姥、姥爷,蔡泽、李斯、韩非、魏缭都坐在坐席上。
每个人的脸色看着都很疲惫,显然是在这枯坐一夜,等了一夜的消息。
“姥爷,姥姥!”
政崽迈过门槛快步走了进去。
看到睡醒后的小豆丁,韩非几步走过去将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丫子跑过来的小孩儿给抱了起来,放到老师身旁,又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坐下。
因为惦记着女儿和岳父/父亲的安危,老赵夫妻俩已经好几日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夫妻二人眼睛下的青黑色眼圈一个比一个重。
老赵顺手从空间里取了双薄袜子套在了外孙的光脚丫上,政崽坐在姥爷身旁,看到在场的大人们都是紧抿双唇,神情紧张的模样,一颗心也忍不住跟着高高悬了起来,看着自己姥爷小声询问道:
“姥爷,阿母那边的新消息还没有送到穿越神手里吗?”
老赵看着外孙担忧的模样,强压下心头上的焦灼,点头笑道:
“政,姥爷估摸着你阿母现在八成已经拿下赵营了,咱们再稍稍等一等,兴许过不了多久就能知道长平的消息了。”
安锦秀也用手揉了揉外孙柔顺的黑发,想让小豆丁安心。
政崽闻言忍不住抿紧了小嘴,昨晚他们已经看到太姥爷在邯郸拍下来的《赵都条约》的照片了,知道邯郸那边的局势已经大体上算稳固了,只剩下长平战场上的六十万赵军们了。
虽然母亲的爆炸弹很厉害,母亲又说赵军的军心已经非常散,根本无心打仗,只想快些投降,可是留在长平战场上的秦军毕竟只有二十五万人。
若是六十万赵军看到夜袭的母亲,被逼到尽头豁出去了,拼死一搏,母亲的处境还是非常危险的。
政崽不说话了,其余人也都不吭声。
大厅内的氛围显得有些沉闷,反倒衬得外面的鸟叫声愈发清脆了。
王老太太同政崽一样也是昨晚等消息等的睡着了。
她匆匆忙忙地来到大厅,看到所有人都一副眉头紧锁的焦灼模样,也加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早膳的时间到了,小王贲、小蒙毅也跑到了国师府。
韩非根本没心思吃早膳,眼睑下的黑眼圈极重,他相信军心混散的赵军是抵挡不了士气高涨的秦军的,再加上爆炸弹的强大威力,纵使留守在长平的秦军人数仅仅只有赵军的三分之一,但是秦军胜利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可是赵岚亲率大军去赵营的消息还是让他担忧的心脏“扑腾腾”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岚师妹只会骑马,不通武艺,爆炸弹只能往远处丢,又不能在近处炸,万一赵军的驽箭手躲在高处,擒贼先擒王,用弩箭往岚师妹的心口上射呢?万一赵括挟持了岚师妹该怎么办呢?倘若混乱之中岚师妹的马被赵军伤到,岚师妹不慎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又被马蹄踩到该怎么办呢?
韩非越想额头上的冷汗就越多,脸色也变得更白几分。
前几日他还不算太担忧,因为两军没有真的交战,顶多是耍嘴皮子,可是昨夜两军开始真的交手了,韩非关心则乱就怎么着都平静不了了。
不仅韩非无心用膳,其余人看着仆人们摆在案几上的食物也张不开口。
早膳很快的摆了出来又很快的被仆人们给扯下去了。
阳光渐渐变得强烈了起来,凉爽的空气也慢慢变得燥热了。
太阳越升越高,鸟儿不叫了。
安锦秀抬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点了。
距离她女儿去攻营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十一个小时了,也不清楚长平此刻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样的?
赵康平闭着眼睛意识沉浸在空间五楼的书房里,直勾勾地盯着宽大的书桌,只盼着下一秒那上方就凭空出现女儿的信亦或者是手机屏幕上出现女儿写的新视频便签。
时间过得越久,精神紧绷的一大家子就变得愈发忐忑不安。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嬴子楚和吕不韦也是一夜没合眼,同样吃不下早膳。
虽然他们俩知道国师不喜欢他们,但这段时间还是靠着厚脸皮的性子日日去隔壁,蹭最新军情。
知晓昨夜赵岚夜袭赵营的消息后,二人也在焦灼的等待着长平的新情报。
看着子楚公子坐立不安、双手交握地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青年人来回晃动的身影都快要把吕不韦给晃晕乎了,他忍不住开口劝道:
“公子,您一夜未睡又没有吃任何东西,现在精力正差呢,还是进屋躺在床上稍稍歇一会儿吧,您放心,不韦已经派人在隔壁守着了,若是有夫人的消息了必然会很快赶回来禀报给咱们的。”
嬴子楚在邯郸做了多年的质子,因为那些年的困顿生活,底子被伤着了,身子骨不仅比不上他留守在咸阳的兄弟们好,甚至都比不得他的父亲健壮。
一夜未眠、未进食、再加上心中的焦灼,嬴子楚听了吕不韦的话刚想开口,下一瞬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直挺挺地往前扑。
“公子!公子!”
吕不韦惊得从坐席上跳了起来,赶在嬴子楚脑袋磕在木地板的前一秒护住了嬴子楚的脑袋,同时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来人!来人!公子因为担忧夫人的安危晕厥了,速速喊府医。”
全都待在后院院子里的老赵一家子,自然也听到了隔壁传出来的动静。
吕不韦似乎就是为了特意让国师一家子听到他喊出来的话的。
老赵侧耳仔细听了听,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吆喝的声音,不禁撇了撇嘴,吕不韦喊的嬴子楚担忧他女儿安危而昏厥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一夜没睡又没吃东西,还来来回回不停歇地走路,别说是身子骨不好的嬴子楚了,纵使是他身子健壮的曾大父高低也得晕个低血糖。
他收回对隔壁的注意力,刚又将意识放进了空间书房里就看到书桌上出现了三封颜色不同的信,显然是他女儿写给君上、自己和岳父的邯郸军情。
老赵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将信件从空间内取了出来,其余人见状也精神一振。
赵岚既然能写信必然就说明长平的情况在掌握之中。
几乎是看到信封的那一刻,一大家子的心神就稳定了下来。
在夫人和母亲的连声催促下,赵康平双手发抖的撕开闺女给自己的信封,从中掏出一张纸。
只见纸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阿父,赵营内乱哗变,黎明已经拿下。】
站在他旁边的几个人自然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哈哈哈哈哈,赵营拿下了!拿下来了!”
“政,你母亲和姥爷很快就要回来了!”
赵康平激动的拿着手中的信件对着众人欢呼。
“哎呦!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啊!”
王老太太喜悦的双手合十连连朝天大拜。
政崽的小身子被姥姥搂着,光滑的小脸蛋也被激动的姥姥连着亲了好几口。
小豆丁乐得凤眸都笑弯了。
韩非、李斯、魏缭也欣喜的朗声笑了出来。
仆人们听到这个好消息也都奔走相告,守在角落内的王孙府侍卫赶忙冲着国师俯了俯身,激动的带着新鲜出炉的消息往隔壁跑。
蔡泽最先从喜悦中清晰过来,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国师说道:
“家主,咱们快些进宫拜见君上吧,君上必然也正着急地等着长平的消息的。”
“哈哈哈哈哈,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老赵将手中的信揣进怀中就迈开长腿开着灰色小汽车带着蔡泽一起去章台宫了。
被府医喂了一小碗饴糖水的嬴子楚也迷迷糊糊的从床上清醒了,刚巧听到侍卫禀报长平胜利的消息。
他也顾不上用膳食了急急忙忙地带着吕不韦一起去秦王宫了。
……
远在千里外的邯郸国师府。
安爱学和白起看到赵岚写下的长平军情信件,知晓昨夜赵营发生的事情后,也算是彻底安心了。
白起端起陶杯抿了口提神的茶水,瞧着安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和眼圈下的青黑色,忍不住笑道:
“安先生,没想到您外孙女不仅擅于墨家的学问,在兵家一道上也有极强的天赋啊。”
“起原本想着咱们把邯郸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赶到长平,前后夹击才能把那六十万赵军给包抄了,没想到岚姬仅仅靠着留守在营地的一小半人就把赵营给拿下了,果然是虎父生虎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听到武安君对自己外孙女的夸赞,安老爷子的嘴角也压不住的往上扬。
他心中也觉得外孙女这一仗打得特别漂亮,如果不是身后有外孙女靠着爆炸弹和半夜扰民的精神攻击,在迷惑赵军、煽动赵军、搅和赵军的军心,他们这一路大军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借道韩、魏,绕到大后方,包围了邯郸。
二人相对笑了一会儿后,安爱学才转换了一个话题:
“武安君,长平那边赵军的兵力比咱们多了快三倍,这么多人,我担心迟则生变,咱们需要快些处理完邯郸驻兵的事情,将这里收集完的粮食和珠宝理顺,速速赶到长平与岚岚汇合。”
武安君点头笑道:
“是的!起也是这般想的。”
“起已经想好了,准备让五大夫王陵带着五万秦军驻扎在邯郸城外,其余人等后日清晨随咱们撤出赵国,火速赶赴长平。”
安爱学颔了颔首,紧跟着就又听到白起好奇的声音:
“安先生,起一直都很想知道,昨日上午在赵王宫里,您究竟在赵王耳畔说了什么话竟然能让愤怒的赵王瞬间转变了想法?”
“我当时在对面看的都愣住了,赵王为了不签署条约都能把自己的太子给舍出去,你那时低声对他说了什么话竟然把他通红的脸色吓得惨白一片,紧跟着又黑了下来呢?”
看着白起因为好奇而变得极其明亮的双眼,安爱学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安先生是不方便说吗?”
白起又心痒痒道。
“倒也说不上什么方不方便,只是”,安爱学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陶杯看着白起犹豫道,“只是我在赵王耳边说的话属实有些恶心,我担心要是对武安君讲了,武安君午时就吃不下东西了。”
白起一听这话瞬间乐了,毫不在意地摆手道:
“安先生尽管说就是,起一生征战沙场,看到的断肢死尸不知凡几,话语听着再恶心,难道还能比亲眼看到溃烂的尸首更恶心?”
“你真想听?”
“想!”
白起双眼发亮地崇拜道:
“不瞒安先生,起经过此战受益颇多,让起打国师口中的运动战、闪电战没有任何问题,可是舆论战,攻心战,起就能力欠缺太多了。”
“安先生既然能靠着一番话就能让怒火中烧的赵王吓白了脸色,必然是说了极其厉害的攻心之语,起嘴笨,也很想要学一学,兴许以后就能在与敌军的谈判上用到了。”
白起的语气显得分外诚恳,眼中的光亮也灿烂极了。
安爱学听到白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只得硬着头皮示意白起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声道:
“武安君,我当时在赵王耳畔说的原话是这样的”
“赵王,老夫知道你不怕死,可是老夫能让你生不如死!你若是执意不肯签署条约的话,老夫不会杀你,但会把你和你儿子以及赵国王室公族内所有男丁的孽根都给一一亲手去了,再将你们血糊拉渣的伤口进行最妥善的医治,开最好的方子,用最好的药,最后将你们所有人都抬到你们赵王室的宗庙前,让秦军拿着锋利的刀子,当着你们这些活人和你们赵王室列祖列宗的面用利刃将你们所有人的孽根给切成一片一片的,半数肉片蒸熟洒上蜂蜜让鼠虫蛇蚁啃噬,半数肉片油炸让狼犬虎豹给吃掉,保准让你们在后半生里,看见鼠虫蛇蚁就胆颤,看到狼犬虎豹就心痛,瞥见一根短棍子就出现下体幻肢痛,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嬴姓赵氏绝了嗣,别说以后你们再也没有子孙后代给你们祭祀了,怕是等你们去地下了,一个个面白无须、操着奸细的宦者嗓音,都没有脸面见你们的列祖列宗了,你想要赌一把老夫手起根落的阉割术吗?”
安爱学一字一句将话语给说完,白起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红润的脸色也“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一片,只觉得胃里的食物翻腾,想起早上吃的肉片,险些反胃的想要吐出来。
看到白起的样子安爱学忙在他的几处穴位上点了点,生生的将白起的那股子呕吐感给压了下去。
等白起脸色慢慢恢复过来后,才忍不住看着满脸平静的安爱学,佩服地说道:
“安先生,起真是没想到,您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诛心的话,赵王若是不签署条约的话就要变成阉人了,别说金尊玉贵的赵王受不了了,怕是低贱的小乞丐都受不了。”
“尤其是您,您还描述的如此逼真,起单单听着都觉得身下痛了。”
瞧着白起脸上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复杂神情,安爱学也哭笑不得地摇头道:
“武安君,我这也是用狠话吓唬赵王、想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罢了,要不然盛怒中的赵王哪可能会改变想法乖乖同咱们签订条约?”
白起理解的点着头,心中直道:[安先生,狠人哉!国师一家子都是狠人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没有一个敢小瞧的。]
他还想要好好吃午膳呢,正准备将话题从这可怕的“荤菜”上绕过去,就看到守门的兵卒匆匆来到门口俯身禀报:
“武安君,安老先生,府门外来了一个齐人青年想要进府拜访安老先生。”
“齐人青年?”白起诧异地看向安老爷子。
安爱学也满脑袋雾水,看着门外的兵卒疑惑地询问道:
“那青年可说他是什么身份了吗?”
兵卒想了想补充道:
“那青年只说了他是随着荀子从稷下学宫而来的儒家弟子,想要随着咱们一同去秦国,名字似乎是叫淳于越。”
“淳于越?”白起重复了一句。
兵卒点了点头。
安爱学隐约觉得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过,想起当初小曾外孙在荀府内短暂的求学时光,以及政那只学了一点儿的齐国话,遂对着兵卒点了点头:
“你先带那齐人青年过来吧。”
“喏!”
兵卒匆匆转身离去。
仅仅过了一会儿就带来了一个身着紫衣的文雅青年。
安爱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淳于越,听他讲了来意,以及之前在稷下求学和来到邯郸后想要入秦却被一系列事情给中途打断的事情,总算是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这位复姓“淳于”,名叫“越”的儒家青年似乎是未来小曾曾外孙的儒学老师。
在政一统天下后,又在朝堂上与政和李斯对着干,坚决反对郡县制,拥护分封制的儒家臣子,他最后的下场是什么?他不太清楚,但与帝王心思相左,想来应该是不太好的。
看着安老先生沉默着不开口,旁边的武安君更是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淳于越也不由变得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等到淳于越都觉得自己怕是不能随着秦军一同入秦了后,才看到安老先生将荀子给他写的推荐竹简卷了起来,和蔼地对他笑道:
“淳于先生,老夫不了解政事,你若是想要随我们一同入秦的话是可以的,不过你能不能进国师府,还是要看康平的想法的。”
手心紧张的都冒汗了的淳于越一听到安老先生这话,忙松了口气,拱手笑道:
“多谢安老先生,越能够随着大军一块入秦已经非常欣喜了。”
安爱学笑着点了点头,知晓淳于越的行礼还在荀府后,担心他一个人拿不完,遂派了俩士卒跟着淳于越一同返回小北城帮助淳于越取行礼。
淳于越的动作很快,上午进府自荐,下午就带着行礼住进了大北城国师府的客房里。
夜色降临,明月高悬,昨夜半宿没睡的安爱学原本想要早点沐浴完睡觉的,没想到就又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年轻人。
瞧见身着绿衣、跟在兵卒身后进入屋内的韩人青年后,安爱学忙几步走上前对着欲要向他俯身行礼的年起人惊喜地开口询问道:
“去疾,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一年半未在邯郸看到老师一家人了。
在夜色中来到国师府,瞧见安老爷子,冯去疾也显得分外惊喜,即便有安老爷子出手阻拦,还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安老爷子俯身拜道:
“去疾拜见师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