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儿,寒风凛冽,雪花漫卷。
邯郸城内冷得滴水成冰。
小北城豪宅的廊檐之下挂着一尺多长的透明冰溜子。
发须花白的华阳君盘腿坐在书房内的火炕之上,眯眼看着案几上的竹简,思索着上党人的未来。
菱形的木窗外大雪纷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蓦的在窗外响起,没一会儿书房门就被来人从外给推开了。
身穿大毛衣裳的冯去疾披着满身的雪花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对着坐在火炕上的祖父欣喜地开口喊道:
“大父!大父!您快瞧瞧这个!”
冯亭循声转头望去,只见自己孙子拿着两根黑乎乎的长条东西,兴高采烈的朝他快步而来。
火炕的热气在冯去疾靠近时,极快的将那沾在毛皮上的雪花给融化成了晶亮的水珠。
冯去疾走到炕床边,眼神明亮如同献宝般将拿在手中的两根东西递给了自己大父。
冯亭蹙着花白的眉头接过孙子手中的东西打量,入手就沾上了满指腹的泥巴,这黑乎乎的长条似乎是刚从雪地中挖出来不久,拿在手中又湿又冷,但却很有份量。
他仔细地看着手中的奇怪东西,可惜凭他大半辈子的阅历也实在是敲不出来这两根灰扑扑的长条究竟是什么东西,遂满脸疑惑地对着精神头很高的孙子出声询问道:
“去疾,这是什么东西?树根吗?”
冯去疾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微微点了点头,指着两个黑长条欣喜地解释道:
“大父,这俩东西不是树根,是菜根!”
“菜根?”
冯亭眼中滑过一抹错愕。
“何种菜竟然能长出这般长的根?”
“大父,这不是寻常的田菜,而是国师家里人发现的野菜。”
“您拿在左手中的东西名叫山药,右手中的东西名叫牛蒡根,都是长在山林野地中的野菜,生长周期差不多得要一年,春日里能吃嫩芽,得到冬季落雪时,长在地面上的藤蔓干枯了,才能吃到埋在泥土里的根部。”
“这两种野菜主要就是吃根部的,听闻若是好好照料的话话,这两种野菜都能达到亩产千斤的重量呢!”
“亩产千斤?”
“去疾,这话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俩野菜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冯亭听到这极高的亩产量是彻底不淡定了,一双眼睛惊得瞪大,连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冯去疾有些怅然地说道:
“大父,这是咱们上党的乡民刚刚冒雪送到咱们府上的,孙儿听乡民讲,前段时间有游侠打扮的人到乡民们住的地方,拿着秦纸教他们辨认野地中的山药和牛蒡根。”
“现在许多饥饿的乡民们都钻在山林野地中挖这两种食物。”
“额,这是国师安排的吗?”
冯亭惊讶极了,怎么都没想到竟是这种缘由。
冯去疾抿了抿唇,看着自己大父憔悴又瘦削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小声说道:
“大父,这的确是老师的安排。”
“那些四处游荡的游侠们打得也是国师的口号,八成是秦人潜伏在赵国的细作,那些人在教庶民们辨认山药和牛蒡根时,还在传播着一句很有煽动力的话。”
“什么话?”
冯亭心中涌起一抹紧张。
冯去疾神情古怪地轻声道:
“秦国的月亮比赵国的月亮圆。”
“什么?秦国的月亮比赵国的月亮圆?”
冯亭愕然的蹙起了眉头,只觉得自己莫不是出现耳鸣了吗?
这天下间的月亮不就只有一个吗?
哪来的秦国的月亮更加圆润的说法?
瞧着自己祖父脸上的复杂神情。
冯去疾眼中却滑过一抹笑意,语气骄傲又无奈地低语道:
“大父,老师不愧是老师!这宣传话听着虽然稀奇,但却一下子将秦国捧到了一个了不得的高位,传播速度又快,内容又好记,还很有冲击力,别说庶民们听到这话迷糊了,连我初初听到时都晃神了一下,竟然真的开始想象秦国的月亮究竟有多圆?”
“哈哈哈哈,不得不说,老师还是太全面了!”
看到自己孙子脸上兴奋的笑容,冯亭也无奈地摇头笑了一声。
他低头细细摩挲着手中的俩野菜根,沉默半晌才开口低声叹息道:
“去疾,你去把我放在第三层书架末尾蓝布袋子里的竹简取出来,让线人送到咸阳国师府去,再让底下人对乡民们悄悄说,等到这茬冬麦收割后,我们上党人就准备搬回老家。”
冯去疾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赶忙顺着祖父的嘱咐,走到靠墙的打书架前取来了相应的布袋子,掏出袋子内的东西一看,发现竹简的封口处包着漆泥,显然是刚写完不久的信件。
“大父,这难道是?”冯去疾看着自己祖父,喜悦地屏住呼吸轻声道。
冯亭抬手捻了捻胡须,笑着颔首:
“是。”
“等开春后,你就去咸阳吧。”
“喏!”
冯亭赶忙攥紧手中的竹简,高兴地点了点头,快步带着大父写给老师的信,匆匆抬脚离去了。
瞧见孙子离开了,冯亭蹙眉又想了一会儿,随后将山药和牛蒡放到一旁的案几上,取来笔墨,拿起毛笔蘸了些墨水,就拉起宽大的衣袖在铺开的空白竹简上,认真书写了起来。
……
同一时刻的秦国咸阳,也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
内着金黄色羽绒小冬袍、头戴银灰色貂绒帽子、外披黑色大毛衣裳的政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与母亲一块站在少府的纸质书制作室内。
瞧着匠人将薄薄的纸张放在那刻有秦律、涂有墨汁的板材上,用刷子仔细地轻轻在表面一刷,一张印有整齐大篆的秦律纸张就被匠人给揭下来了。
小豆丁的凤眸一亮。
赵岚伸手接过匠人恭敬递给的纸张,瞧着上方一列列的清晰墨字,眸中也带了笑意。
政崽踮起脚尖努力看着母亲拿在手中的纸张,兴奋地笑着询问:
“阿母,这就是你说的雕版印刷术吗?和印章是同一个原理?”
赵岚的双手放得低了些,笑着让身旁的儿子看纸张上的内容,开口答道:
“对!”
“政,你瞧印刷出来的书显然要比咱们手写的书整齐许多。”
政崽认同地点着小脑袋。
他绕着案几走了一圈,将放在上方的板材都看了一遍,瞧见每块木板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字迹,但内容全部都是秦律。
负责印刷的匠人小心翼翼地将裁好的纸张放在板材上拿着刷子仔细地刷着,一张纸张揭下来就印好了一页秦律。
负责组装的匠人们则拿着锥子站在一旁将印好的纸张统一在侧面钻孔,最后用细细的麻绳串起来,原本要用多日的时间才能誊写出来的一本秦律书,用这雕版印刷的方式,仅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造出来一本了。
这种印刷法子,虽然前期准备板材、再板材上刻字用的时间多了些,可是等板材做好了,印刷时的成书速度就是翻倍的往上增长。
瞧着母亲在和匠人们沟通,他又抬脚走到了旁边的屋子,看到里面的画匠正在将纸张上画好的野菜图样,往梨木、枣木制作出来的板材上拓印。
他围在一旁细致地观察了许久,又走到母亲旁边。
看着母亲伸出手指在指点匠人们的细节,他不由好奇地对着母亲开口讲道:
“阿母,我看这雕版印刷是将固定的内容重复拓印的。”
“板材只要雕刻好了,就只能印一种书,不能印旁的内容了。”
“嗯……若是我们像印章那般,将每种字都雕刻出来,到时候需要造书的时候,找出来不同的字块将其卡在方框内,做出新的板材,到时候不就是想印什么书就印什么书吗?”
匠人们听到政小公子这思维发散的话,眼睛一亮。
赵岚也是微微一怔,随后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政说的法子不就是活字印刷术吗?
她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儿子走到雕版前,指着板材对着小豆丁笑着夸道:
“政,你说的法子是另一种印刷术,名为活字印刷术。”
“活字印刷术确实会比雕版印刷术灵活些,可真正使用时,雕版印刷术用的次数还是更多的。”
“你想啊,秦字那般多,想要凑齐一套活字最起码也得雕刻出来上万个字块吧?绝大多数匠人们又都是不认识字的,需要活字印刷时,匠人们不仅需要找出不同的字块按照顺序仔细将其排版到一起,等印刷完了,活字又收回去了,再想要重复印刷时,还得重新寻找、重新排版,这中间花费的时间、消耗的功夫全部加起来要比雕版印刷还多呢。”
赵岚所说的也是史书上的真实写照。
史书上先有“雕版印刷”,直到宋朝时才诞生出了“活字印刷”,虽然后者的技术更先进、也更灵活、可是前者使用的机会却更多,毕竟值得印刷的图书种类都是有数的,匠人们或许不认识字,但他们只需要拿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将拓印在木板上墨字雕刻出来,将雕版做好,印刷书籍时就不会出错。
雕版做好后也能方便保存,什么时候需要再次印刷了,只需要拿出相应的雕版就能“唰唰唰”地大量印刷了。
政崽将母亲的解释听完,蹙着小眉头想了想,也明白母亲的意思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办,他也不想活字印刷术的事情了。
待到赵岚办完差事,她就盛着伞带着儿子从外走了。
隆冬时节,昼短夜长,刚到酉时四刻,天色就擦黑了。
母子俩刚刚走出少府大门就看到一辆通体为墨色的马车静静地停靠在旁边,十几个黑衣士卒在旁边围着。
赵岚见状,原本笑着的嘴角瞬间就扯平了。
政崽也一愣,这是他父亲的马车。
没等母子俩开口说话,身着黑色大氅的嬴子楚就踩着马凳从马车内走了出来,几步来到母子俩面前,对着撑着伞的赵岚开口说道:
“岚岚,你带着政先上马车吧,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谈。”
赵岚抿了抿红唇,牵着儿子的小手上了马车。
三个人面对面的跪坐在车厢内的坐席上。
车厢内的灯架上放的有蜡烛。
摇曳的烛光将两大一小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明明应该是亲近的一家三口,却生疏的像是两家人一样。
嬴子楚拎起案几上的热茶壶给母子俩用玉杯各倒了一杯热花茶堆到一大一小面前,沉默了许久后,才声音喑哑地开口道:
“岚岚,韩国、楚国今夏也遭了大灾,韩王、楚王担忧秦军趁着危机进攻他们,已经给咸阳送来了联姻的文书,希望能尽快与秦王室联姻。”
政崽没想到生父拦住他们母子俩竟然说的是这种话题,他下意识转头瞧了母亲一眼。
赵岚神情淡然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娶新妇?”
嬴子楚低头回道:
“最快到春日,最迟到秋日。”
“秦王室的联姻对象是,是我。”
嬴子楚都不敢看赵岚的眼睛,耳根子发红地低声说道。
“嗯。”
赵岚又是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
嬴子楚一脸难受的抬头看着赵岚,有些无力地苦笑道:
“岚岚,难道你一点儿都不难过吗?我们俩在朱家巷时明明那般恩爱,政现在都四岁了,你就非得和我闹成这样吗?”
政崽听到父亲这话,不禁尴尬的用小手摸了摸高挺的小鼻子,总觉得他此时不应该待在车里,应该待在车底。
坐在他旁边的赵岚却满脸奇怪的蹙眉看着嬴子楚,不解地开口询问道:
“嬴子楚,你娶新妇,我为什么要难受?”
“我又不用和新妇住在一起,也不必耗费心力应付他国的公主,为何要心中不舒服?”
嬴子楚紧抿着薄唇,认真地打量着赵岚的表情,发现赵岚说这话时神情很真实,甚至眼中找不到半丝勉强,也寻不到半丝在邯郸朱家巷时对自己的炙热爱慕。
按理来说,正妻如此贤惠让他坐享齐人之福,应该是让他喜悦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赵岚这不咸不淡、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没有半分高兴,心中反而觉得更堵了。
赵岚不说话,嬴子楚也拧着长眉不开口。
案几上的三杯热茶散发着朦胧的白色水蒸气,沉默的气息在车厢内蔓延。
政崽感受着父母之间古怪的氛围,只觉得男女之事真是复杂啊,完全让政琢磨不透,等他长大了,除了联姻生子外,他不会将半丝心力消耗在后院里。
嬴子楚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向了自己仿佛在发呆的四岁儿子。
看到小豆丁脸上同他母亲一样淡然的神情,他嘴巴张了张又笑着安慰道:
“政,你放心,无论阿父以后有再多的孩子,都没有小孩儿能越过你在阿父心中的地位。”
“嗯。”
政崽也像自己母亲一样,语气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觉得父亲这话说了和没说差别不大。
他现如今的地位不是他父亲给的,父亲只是给了他一半生命和王曾孙的身份,而他现在的声名全都来源于他曾大父对他的宠爱以及身后赵系势力给他带来的底气。
即便以后父亲真的有了更喜爱的小孩儿,只要他能好好的健康长大,就怎么都不可能变成第二个“悼太子”的。
这一点儿,他年纪虽小,却也看的很明白。
父亲的安慰和保证于他而言,半丝触动都没有。
瞧见小豆丁这淡定的样子,嬴子楚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赵岚却已经没有耐心,待在车厢内和嬴子楚玩木头人的游戏了,她伸手掀开车帘子瞧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对着坐在对面神思不属的嬴子楚蹙眉询问道:
“你还有旁的话要说吗?”
嬴子楚有些愕然地看着赵岚摇了摇头。
“行,没事的话,那我就带政回府了。”
“外面下的雪很大,你们坐我的马车一道回去吧。”
“不用了,开车也一样。”
赵岚从坐席上起身,招呼着儿子道:
“政,同你父亲告别,我们要下去了。”
“嗯嗯。”
政崽从坐席上站起来,恭敬的朝着自己的父亲俯了俯身就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随母亲下了马车。
案几上的三杯热茶,从始至终没有人喝一口。
嬴子楚透过掀开的车帘,沉默的看着赵岚掏出来灰色的铁兽,载着自己儿子碾压着街道上的积雪快速往前跑走了。
头顶的天色越来越暗,空中的雪花也越来越大。
洁白的雪花被寒风卷着吹进车厢内,雪花和寒风一起拍打到他脸上,嬴子楚只觉得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无一处不冷。
“公子?”
站在旁边的黑衣士卒瞧着眼尾泛红的子楚公子痴痴地盯着跑远的铁兽看,忍不住出声喊了一句。
“走吧。”嬴子楚随手放下车帘子,哑声道。
“喏!”
马车顺着离开的轮胎痕迹,也跟着往前挪动了。
……
小汽车内。
政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在前方的车灯照耀下,密密麻麻往下飘的大雪,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母亲开口询问道:
“阿母,等父亲娶了新的夫人了,我很快就有弟弟、妹妹了吗?”
赵岚边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的路况随口道:
“嗯,差不多吧。”
政崽听完母亲的回答,又将目光放到车前的道路上,蹙着小眉头也想不出来他有弟弟、妹妹后,会是什么状况。
小汽车冒雪慢吞吞的往家的方向开着。
嬴子楚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已经和吕不韦搬到王孙府居住了,可是住在隔壁的岳父一家人却从未邀请过自己这个新邻居进府用膳。
他默默将三杯花茶一一喝掉,眼中的苦涩都快要幻化成实质了。
“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身着一件绿色冬袍的韩非神情有些焦灼地待在国师府前徘徊。
远远地看到开着俩车灯的灰色小汽车淋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街道尽头拐过来了,他眼睛一亮,忙笑着抬腿迎了上去。
后脚乘坐着马车赶来的嬴子楚恰好看到赵岚将停在府门口的灰色铁兽给收了起来。
两大一小边笑着说话,边沿着台阶往国师府走。
三个人的对话也随着风声、雪声模模糊糊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岚师妹,你和政今日回来的时间好像有些晚了。”
“确实晚了些,今日少府的雕版印刷术出成品了,我和政在少府待的时间长了些,路上又被人给绊住了脚,就耽搁了些时间。”
“原来如此。”韩非眸中带笑的点了点头。
走在两人中间的政崽又微微仰着小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旁边英俊的韩公子开口询问道:
“非师兄,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年轻男人伸手揉着政崽毛茸茸的脑袋,朗声笑着答道:
“政,师奶说雪天太冷了,今晚吃火锅,庖厨内切了许多羊肉片,师奶还炸了好多肉丸子。”
“有番茄锅吗?”
“哈哈哈哈,有!不仅有你喜爱的番茄锅,还有菌汤锅,辣锅,老师还亲手调了芝麻酱,在暖屋里摘了好多生菜,说今晚咱们一大家人要边吃边聊……”
两大一小说说笑笑的进入府门槛,含糊不清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嬴子楚紧抿着薄唇,从半开的车帘子里目送着两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
那和谐的背影似乎比他们这真实的一家三口更像是一家三口。
回想起当初在太子府那句用韩语所说的“山有木兮木有枝”,他攥紧拳头“啪”的一下放开手中的车帘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等他坐在车厢内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稳了烦躁的心绪后,才抬脚从马车内走下来,去了隔壁的王孙府内。
夜幕降临后。
政崽穿着棉质睡衣、洗漱干净,擦完宝宝霜后,小脸红扑扑的钻进热乎的被窝内,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赵岚也对着镜子细致地擦完护肤品后,转头看到儿子已经睡着了。
想起嬴子楚所说的事情,她遂集中注意力从空间五楼的书房内取出《史记》和充电的台灯、铅笔。
她将台灯打开放在案几一角,翻开《史记》找到秦国的历史部分。
瞧见《秦本纪》最后几页写着“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她不禁心脏咯噔一跳。
而后又蹙着眉头“唰唰唰”地往后翻了几页,看到《秦始皇本纪》上写“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击赵,反,死屯留”。
“八年、秦王政八年。”
赵岚拿着铅笔将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她想不通,二十一岁的政让长安君去攻打赵国时,长安君怎么会在屯留造反?
这中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面,叹息一声将《史记》和台灯重新塞回了空间书房里,趿拉着棉拖鞋走到了炕床边,瞧见宝贝儿子睡得香甜的模样,她也将长安君造反的事情抛到脑后,钻进被窝里搂着像小火炉一样的儿子闭眼睡着了。
窗外的寒风“笃笃笃”地敲打着窗棂,鹅毛大雪转变成雪珠子噼里啪啦的打在了屋顶上的瓦片上。
国师府内静悄悄的。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偏厅灯火融融。
身着素色冬袍的吕不韦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子楚公子默不吭声的喝着一杯杯秦酒,简直拦都拦不住。
现如今的酒水基本上都是粮食酿造的,秦国为了节约粮食,不像山东诸国那般允许民间开设酒馆,但是贵族们家中基本上或多或少都有酒水。
嬴子楚是个很自律也很能隐忍的人,他一向是不饮酒的,可是今晚却喝得俊脸通红,浑身都散发着醉醺醺的气味。
瞧着子楚公子还喝得没完没了了,吕不韦忍不住上手将嬴子楚手中的杯盏夺了过来,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低声怒道:
“子楚公子,您再喝下去,莫不是明早不想起床了吗?”
“大丈夫何患无妻?”
“等到您做了秦王,赵岚终究是你的王后,到时夫妻俩有再多的矛盾也能解开了,何必执着在此时?”
嬴子楚醉醺醺的看着对面的吕不韦,眼神迷茫地哑声道:
“不韦先生,赵岚已经被小白脸迷了心神。”
“小白脸?什么小白脸?”
听到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吕不韦不解地拧着眉头反问。
嬴子楚苦笑了一声“咚”的一下就倒在了坐席上。
吕不韦与嬴子楚共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看着今晚嬴子楚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难得拧眉反思了起来。
只感觉自从住在隔壁的前岳父被仙人抚顶后,他“奇货可居”环环相扣的大计划就开始若脱缰的野马朝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疯跑了起来。
他抿唇看向倒在地上的嬴子楚,无奈地深深摇头叹息了一声。
……
鹅毛大雪连着下了好几日。
秦国的天儿一日冷过一日。
雪停后的第三日。
赵康平收到了从邯郸而来的信件,瞧见上方所写的内容后,忙带着信件匆匆去了章台宫。
身着黑色冬袍的秦王稷耐心地将国师送来的信件从头到尾看完,忍不住用双手拍打着宽大的漆案面哈哈大笑了起来:
“国师啊国师,寡人着实是没有想到,那倔性子的冯亭竟然还有转头来求寡人的一日!当时他不遵韩然的王命,执意联合赵丹对抗寡人时,不还挺硬气的吗?”
“怎么现在转头就变了心思?”
看着老秦王幸灾乐祸的老顽童模样,赵康平也无奈地笑着说道:
“君上,华阳君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用自己的力量,使得上党的庶民能在乱世中安安稳稳的活着罢了。”
“他是上党郡守,当初他联合赵王对抗秦军是这般考虑,后来带着三十万庶民离开上党投靠赵国,现在又想要带着仅存的二十多万乡民重返故乡,初心一直都未变,只是为了想要让上党的乡民们能安好罢了。”
“对于上党人而言,他是一个好郡守,这就足够了。”
听到国师对冯亭毫不掩饰的直白夸赞,秦王稷往上挑了挑花白的眉头,笑着也没再多说什么。
冯亭的孙子是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国师对自己的弟子护短,相应的对弟子的祖父也跟着护短。
他将冯亭所写的竹简收了起来,凤眸灼灼地看向国师开口询问道:
“国师,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施行下一步计划?”
“君上,等到春暖花开……”
“春暖花开快些来吧,哈哈哈哈,寡人都快要等不及了。”
……
十一月、十二月如流水般快速度过。
一声春雷炸响,贵如油的春雨从天而落。
转眼间,被白皑皑积雪笼罩的北国,冰雪消融,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啁啁啁”
“啁啁啁”
冬日里飞到南国过冬的玄鸟又在春日里,成群结队的从南往北飞。
漫长的寂寥冬季总算是熬过去了。
鲜嫩的野菜从泥土中钻出来和绿油油的野草、野花混合着长在一起。
在地窝子内憋了一个冬天,将《野菜图谱》都快翻烂了的秦人们,一开春听到里长宣布可以挖野菜了,全家老小齐齐出动,背着背篓到山林野地中挖野菜。
忍饥挨饿了一个冬日的赵人们也纷纷从地窝子内爬了出来。
在这个漫长的冬日里,赵人们的日子可谓是分外难过。
不是每家每户的赵人都能好运气地学会辨认山药和牛蒡根还能在白雪覆盖的泥土中挖出这两种珍贵的口粮的,可是“秦国的月亮比赵国月亮圆”的话却伴着呼啸的寒风席卷了赵国各地,甚至住在偏远乡邑内的赵人们都听到了这句将秦国衬托的分外高贵的火热话语。
住在王宫的赵王听到这种离谱的说辞时,简直都被气笑了。
天上明明只有一个月亮,他倒是想知道秦国的月亮究竟怎么个圆法。
赵豹隐隐觉得不安,总感觉要有大事发生。
二月中旬。
因为冬日天寒,安静了不少的民间,再度被新的流言给震得喧闹了起来。
“二三子可听闻?秦国现在有一本名叫《野菜图谱》的奇书,上方画了三十多种野菜,秦人们正欢呼雀跃地背着背篓在野地之中挖野菜!”
唉,我们赵国明明也长满了绿油油的植物,可惜我们的国师已经离开了,我们不懂得分辨究竟什么是野草?什么是野菜?只能白白的饿着肚子,这都要怨恨不干人事的邯郸肉食者们啊!”
“不过二三子不用太过难过了,我听闻秦国对外正式颁布了移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