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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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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诈死皇子
    北直隶,蓟州。时值初春,官道两旁的杨柳才刚抽出些许鹅黄嫩芽,田垄间残雪未消,背阴处仍凝结着冰凌。风从燕山余脉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远不如京城的和煦。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混杂在几支运送煤炭、山货的商队中,不紧不慢地沿着略显泥泞的官道,向着京城方向迤逦而行。
    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头戴破旧毡帽,满脸风霜,粗布棉袄外罩着件打着补丁的羊皮坎肩,与寻常走南闯北的车把式无异。骡车内,空气混浊,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长途跋涉的汗馊味。车厢一角,蜷缩着一个身影,裹着厚厚的、打着补丁的棉被,似乎是个病弱的旅人,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
    只有当他偶尔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迅速倒退的、略显荒凉的景色时,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才会闪过一丝与此刻落魄装扮截然不同的、鹰隼般的锐利与深沉。正是“已死”的晋王,朱载圳。
    地宫的火,烧得很大,很烈。但他早在决定“自·焚”之时,就已经为自己准备了退路。那具穿着他服饰、佩戴他印信的焦尸,不过是一个身形与他有六七分相似的、早已因“水土不服”而暴毙的幕僚。真正的他,在亲信死士的护卫下,通过一条只有历代晋王才知道的、通往城外荒废砖窑的隐秘地道,在漫天大火和混乱中,悄然遁走。
    舍弃了经营多年的藩地,舍弃了地宫中来不及带走的无数珍宝,甚至舍弃了“晋王”这个尊贵的身份,像一条丧家之犬,惶惶然逃出真定。那一刻的屈辱、不甘和锥心刺骨的恨意,几乎将他吞噬。但他活了下来。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首先想到的,是东南。那里有他多年来通过“汇通四海”银号和几大海商家族建立起的走私网络,有他暗中囤积的财富和部分隐秘力量,更有他一直暗中资助、试图接触的,那些掌握着“方术”的奇人异士。他记得,几年前,通过东南的渠道,他曾重金聘请到一位据说精通风水奇术、甚至通晓一些上古巫医之法的“罗先生”。那位罗先生为他勘验过真定王府风水,也曾献上过几张据说是前朝遗落的、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的丹方。其中一张丹方所需的主药之一,便是“梦檀”。当时他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奇人异士招摇撞骗的寻常把戏,命人试着搜罗,后来因“梦檀”难寻,且所费不赀,便渐渐搁置了。
    直到他在沈太医的遗物中,发现了关于《瘟神散典》的只言片语,直到他从金花婆婆那里得到部分残缺的“锁魂引”炼制法门,直到他隐约察觉到,内廷那位痴迷丹药的陈公公,似乎也在暗中搜罗类似的东西……他才恍然惊觉,那位“罗先生”所图的,恐怕远非金银那么简单。东南,或许藏着更大的秘密,与那本传说中的《瘟神散典》,与那能让人掌握“人瘟”之力的禁忌之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他假死脱身后的第一目标,便是东南。他要找到那个“罗先生”,找到那走私网络的真正核心,找到《瘟神散典》的完整线索,找到能让他东山再起、甚至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哥哥,向那个冷漠的朝廷,复仇的力量!
    然而,他失算了。当他历经艰辛,绕道山东,从偏僻小港登船,秘密抵达扬州时,却发现“汇通四海”银号已经人去楼空,掌柜和几个核心账房不知所踪。他暗中联络的几个海商家族,要么态度暧昧,推三阻四,要么干脆避而不见。风声鹤唳,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暗中清理东南的走私网络,斩断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他派去联络“罗先生”的人,也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更让他心惊的是,东南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乱。倭寇闹得越发凶了,戚继美用兵如神,但倭寇却似乎总能得到消息,避实击虚,劫掠沿海。而朝廷的剿倭大军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粮饷、军械、乃至将领之间,都暗藏着龃龉。他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东南搅动风云,其目的,绝不仅仅是走私获利那么简单。而这只手,很可能与他追寻的《瘟神散典》秘密,有着某种关联。
    他在扬州潜伏了月余,几次险象环生,差点被锦衣卫的暗探查到踪迹。他知道,京城那位太子哥哥,还有那个老谋深算的骆思恭,已经盯上东南了。此地不宜久留。而且,他隐约感觉到,那个隐藏在东南迷雾后的“主谋”,其图谋之大,或许远超他的想象,自己这点残余势力,贸然掺和进去,恐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必须离开。但去哪里?天下之大,竟似无他容身之处。回西北旧部?真定已破,树倒猢狲散,旧部还有几分忠心,难说。去塞外投靠鞑靼?那是自绝于天下,再无翻身之日。
    就在他彷徨无计之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他安排在京中的暗线,冒险传来密信:太子与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似乎因东南之事、流言之事,起了龃龉,朝堂上三法司正和内廷斗得不可开交。而那位痴迷丹方的陈矩陈公公,似乎对从东南送回的几罐“不明粉末”极感兴趣,日夜钻研。
    朱载圳心中一动。京城!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王安与太子相争,陈矩沉迷邪术,内廷并非铁板一块。更重要的是,陈矩研究的“粉末”,会不会与自己追寻的东西有关?沈太医的遗物,金花婆婆的残页,很可能都在陈矩手中。如果能接触到陈矩,或许就能接触到《瘟神散典》更多的秘密!而且,京城还有他早年埋下的一些暗棋,虽然不多,但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作用。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恨意和不甘,驱使他想要回到那个权力的中心,回到那个将他打落尘埃的太子哥哥的眼皮子底下。他要亲眼看看,他那位“英明神武”的哥哥,如何在朝堂争斗、内忧外患中焦头烂额;他要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伺机给予致命一击!假死脱身,或许是天意,给了他一个从明处转到暗处的机会。
    于是,他再次启用了一条备用的、极其隐秘的逃亡路线,化装成商队,从海路绕到天津卫,再经陆路,向京城潜行。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官道关卡,专走偏僻小径,昼伏夜出。身边仅剩的几名死士,也折损大半,如今只剩下车外赶车的胡管事,和车厢内另一个扮作伙计的忠心护卫。胡管事是他乳母的儿子,自小一起长大,是他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也是他商业网络的实际操盘手之一,对东南、对京城的一些隐秘渠道,都了如指掌。
    “咳咳……”朱载圳又咳嗽了几声,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地宫大火时吸入的浓烟,加上连日奔波、担惊受怕,让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来。但他咬牙忍着,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这点苦楚,比起他失去的一切,算得了什么?
    “王爷,前面就是三河镇了,咱们歇歇脚,换匹骡子,打探下消息?”胡管事隔着车帘,压低声音问道。他依旧习惯性地称呼“王爷”,尽管这位王爷如今已是朝廷钦犯,画像贴满了各州府的城门。
    “嗯,谨慎些。”朱载圳沙哑着嗓子道,“京城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有。咱们的人递了信出来,说王安和太子的争斗,明面上是王安吃了亏,几个爪牙被三法司拿住了把柄,皇庄的账目也被查了。但暗地里,似乎有御史开始上书,隐隐提及真定缴获和东南剿倭粮饷调度的事,话里话外,暗示太子有专权、贪墨之嫌。不过,暂时还没掀起太大风浪。”胡管事一边驾车,一边低声禀报。
    “哼,我那哥哥,岂是易与之辈?王安这条老狗,这次怕是要崩掉几颗牙。”朱载圳冷笑,随即又问,“陈矩那边呢?那几罐东西,他查出什么了?”
    “陈公公那边守得很严,咱们的人接触不到核心。只打听到,他从东南得到那几罐粉末后,就闭门不出,日夜钻研,似乎极为重视。另外……”胡管事顿了顿,“宫里传来风声,说太子从真定带回一个女子,是当年太医院沈煜的女儿,通晓医术,似乎与那本《瘟神散典》有关,被太子秘密安置起来了。”
    “沈煜的女儿?”朱载圳眼中精光爆闪。沈太医!那个坏了他好事,又留下诸多谜团的老东西!他的女儿竟然落在了太子手里!她知不知道更多关于《瘟神散典》的秘密?尤其是那至关重要的、关于“人瘟”的部分?
    “想办法,我要知道关于这个沈清猗的一切!她住在哪里,谁在看管,日常行止如何!”朱载圳急促道,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太子控制着她,或许是为了从她口中得到秘密,或许是为了牵制陈矩。而自己,如果能抓住她,或许就能掌握主动权,甚至从陈矩、从太子那里,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王爷。进了三河镇,我就设法联络京城里的人。”胡管事应道,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他知道王爷对那本邪书的执念,也清楚这是他们翻盘可能的关键。
    骡车吱吱呀呀,驶入略显破败的三河镇。镇子不大,因地处交通要道,倒也人来人往,颇为热闹。胡管事熟练地将车赶到镇东头一家不起眼的车马店后院,与掌柜的似乎是旧识,低声交谈几句,塞过一小锭银子,便安排好了住处和替换的骡马。
    朱载圳依旧扮作病人,被搀扶进一间简陋但还算干净的上房。他靠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集市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心中却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进京之后,如何避开锦衣卫的天罗地网?如何联系上陈矩?又如何从太子手中弄到沈清猗?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几样东西:一份伪造的路引,几张大额但分散的银票,一小包金叶子,还有……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刻着奇异云纹的黑色令牌。这是当年那位“罗先生”离开时留给他的信物,说若有急事,可凭此物,在特定地方留下标记,他或许能知晓。朱载圳一直没当回事,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摩挲着冰凉的令牌表面。
    “罗先生……你到底是谁?你在东南布下这么大的局,所图为何?那《瘟神散典》……你到底知道多少?”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疑惑、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他隐隐觉得,自己当初与这位“罗先生”的合作,或许是在与虎谋皮。如今虎已露齿,而自己,却成了丧家之犬。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进京。京城是漩涡的中心,也是他唯一可能翻盘的地方。他要找到沈清猗,找到陈矩,找到《瘟神散典》的秘密,找到复仇的力量。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也要闯一闯。
    诈死的皇子,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拖着病躯,怀揣着刻骨的恨意与疯狂的野心,悄然游向了帝国的心脏,那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地方。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不止一双眼睛,已经注意到了这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和车上那个“病弱”的旅人。王安的,太子的,甚至可能是那位神秘“罗先生”的。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既是猎人,也可能成为别人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