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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读心我慌,高阳追夫泪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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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 章 盛世长安,有人在天上,有人在泥里!
    “国公爷。”
    沈墨忐忑道:“下官……下官确实有一事相求。”
    “说。”
    沈墨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原来,沈墨有一个同乡,名叫杜景俭。
    杜景俭比沈墨小两岁,家境贫寒,父亲早亡,只有一个老母相依为命。
    但他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
    今年朝廷颁下旨意,要开春闱取士。
    杜景俭得知消息后,激动得一夜没睡,他知道,机会来了!
    但参加科举,需要钱。
    笔墨纸砚要钱,置办行头要钱,进京的盘缠要钱,在长安租房要钱……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要十几贯。
    十几贯,对于杜景俭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天大的数目。
    他母亲杨氏给人浆洗衣裳、缝补衣物,一个月最多赚两三百文,十几贯,得不吃不喝攒好几年。
    杜景俭想过放弃。
    但杨氏不答应。
    这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操劳了一辈子,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她拉着儿子的手说:“俭儿,娘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放弃,你有才学,你该去考,钱的事,娘来想办法。”
    她找遍了亲戚邻里,东拼西凑,借到了五贯钱。
    还差五贯。
    最后,杜景俭咬了咬牙,去借了五贯公廨本钱。
    他算过账。
    母亲浆洗衣裳每月能赚两三百文,他帮人抄书每月能赚五六百文,加起来刚好够还利息,只要熬到春闱,中了进士,一切就都好了。
    可天不遂人愿。
    这个月初,杨氏病倒了。
    感染风寒,连日高烧不退,别说浆洗衣裳,连床都下不了。
    杜景俭日夜守在床边侍奉汤药,抄书的活儿也耽搁了。
    然后,那些捉钱令史就上门了。
    林平安听着沈墨的讲述,眉头紧皱,沉声问道:“他要还多少利息?”
    沈墨道:“这个月他没钱还,那些捉钱令史便私自加利,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五贯。”
    林平安惊道:“借五贯,一个月利息便要五贯?”
    “是!”
    沈墨点头苦笑:“公廨本钱的月息,向来是八分,杜兄借的数目不算大,按理说利息不会这么高!”
    “但那些捉钱令史……他们私自加了复利,还加了好几个名目的手续费!”
    “杜兄这个月还不上,他们便说这是逾期罚息,一天滚一天,八百文利息滚到了五贯。”
    林平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公廨本钱是什么东西。
    大唐立国之初,朝廷为了给各地衙门补贴办公经费,允许官府将公廨田的收入拿出来放贷收息。
    表面上是“官贷”,实际上层层转包,最后落到了一群有背景、有势力的“捉钱令史”手里。
    这些人打着官府的旗号,干的却是高利贷的勾当。
    月息八分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各种名目的附加费:手续费、管理费、逾期费……利滚利,息滚息,借十贯能滚到几十贯。
    还不上?
    那就搬东西、押田产、卖儿卖女,甚至直接把人抓去官府,告一个“拖欠官债”的罪名。
    多少百姓被这“公廨本钱”逼得家破人亡。
    盛世?盛的是那些达官贵人,底层百姓的血,都快被吸干了。
    “那些捉钱令史,什么来头?”林平安的声音平静,但沈墨听出了一丝寒意。
    “催杜兄债的这一批,与潞国公有牵连。”
    “侯君集?”
    沈墨点头。
    林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侯君集。
    他儿子侯元礼被他打残挂东市示众,这老东西在朝堂上处处跟他作对。
    正愁没机会好好敲打敲打这老小子呢。
    他大手一挥,翻身上了马车,朝沈墨招手:“上来,带路。”
    沈墨大喜,连忙跟着跳上车。
    在沈墨的指引下,马车一路向南。
    穿过朱雀大街,经过安仁坊、光福坊、靖善坊……越往南走,街道越窄,人烟越稀。
    两旁的宅子从朱门高墙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路面也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沈墨坐在林平安对面,神情有些局促。
    他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的袖口。
    那官袍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折痕都熨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寒门官员,在尽力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林平安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沈墨,那个杜景俭,跟你认识多久了?”
    “回国公爷,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墨回道:“他家在杜家村,我家在沈家村,隔着一条河,小时候我们一起上私塾,后来我家供不起,我就不读了,来长安谋差事,他一直读到去年,实在是读不下去了……”
    “读不下去了?”
    沈墨苦笑:“杜伯母为了供他读书,把家里的田都卖了,去年冬天,杜伯母给人浆洗衣裳,手冻得全是口子,一碰冷水就钻心地疼,杜兄看见了,跪在他娘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再也不读书了。”
    林平安沉默了。
    沈墨继续说:“后来朝廷要开春闱,杜伯母又逼着他去考,杜兄不肯,杜伯母就拿藤条抽他,一边抽一边哭,说你不考,娘这些年的苦就白受了……杜兄跪着让他娘抽,抽完了,借了钱,来了长安。”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荡荡的坊间街道上回响。
    林平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中,通济坊的轮廓渐渐清晰。
    低矮的土墙,破败的房屋,稀稀落落的炊烟。
    路上行人极少,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
    这就是长安最穷的坊。
    朱雀街往北,是东市西市的繁华,是平康坊的笙歌,是达官贵人的朱门高楼。
    朱雀街往南,尽头就是这里,通济坊、敦化坊,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尾巴,被遗忘的角落。
    住在这里的,是工匠、小贩、苦力、落魄书生,是一天不干活就要饿肚子的人。
    盛世长安,有人在天上,有人在泥里!
    林平安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马车在一条窄巷尽头停了下来。
    林平安跳下车,沈墨跟在身后。
    林朔将马车拴在巷口的槐树上,手按刀柄,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