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来不及多翻腾,一左一右蹲在沟壁下,将子弹押进弹仓,竖着耳朵。
右边岔沟方向,陆战他们跑进去的那条,已经彻底没了声音,左边岔沟方向,韦彪四个人冲进去的那条,偶尔传来一两声闷闷地枪响。
正前方那个L型拐角,定向雷硝烟还没散尽,铁锈味呛人。
拐角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碎石被踩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蔫儿竖起食指示意,三个人,脚步间距一米出头,标准搜索队形。
这三人是安田分出去追韦彪的那批折返回来的,还是追陆战那批绕过来的,分不清。
李听风点了点头,把铜烟袋锅子塞进左边裤兜里,将光荣弹斜插在后腰上,然后他拉开三八大盖枪栓,极轻推弹上膛。
动作流畅,手稳的很。
老蔫儿注意到了,从刚才在马六面前嘶吼踢打到现在,不到三分钟,这孩子的手已经一点不抖了。
可是他........刚才在马六尸体前,眼眶蓄满泪水,此刻却很干涩,瞳孔里的光完全熄灭,只剩下一个黑点,死死盯着拐角方向,脸颊肌肉完全松弛,嘴角微微下撇,呈现出一种麻木平静。
老蔫儿见过他这种眼神,李听风对着土匪开枪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老蔫儿挥手比划着
半斤。我打第一个,你打第二个,第三个——
李半斤摇了摇头,狠狠一攥拳,示意他全要。
脚步声近了,两人来不及多交流了,两人都将准星套向了拐角。
第一个鬼子端着刺刀绕过L型拐角,看到满地碎肉和十五具被定向雷撕碎同伴尸体,愣了零点几秒。
老蔫儿扣扳机,故意偏离了要害,打出去的子弹偏了两寸,从鬼子左肩穿过去,鬼子趔趄了一下,嘴里喊了一声什么。
李听风的枪响了。
子弹从鬼子右眼眶打进去,后脑勺飞出一团红白混合物糊在沟壁上。
第二个鬼子紧跟着就弹出三八大盖,低着老蔫儿的方向扣了扳机,子弹擦着老蔫儿头皮飞过去,碎石崩了他半脸。
李听风拉栓,推弹,瞄准,击发。
四个动作在一秒半内完成,子弹打中鬼子喉结,气管断裂嘶嘶声在沟里回荡。
第三个鬼子缩回拐角后面,扔了一颗手榴弹过来。
老蔫儿一把将李听风按倒,手榴弹在三米外炸开,弹片削进沟壁,碎石密集落下。
李听风被老蔫儿压在身下,耳朵嗡嗡响,他侧过头,看到沟底一具鬼子尸体腰间挂着两颗九七式手榴弹。
他挣开老蔫儿,扑过去,扯下两颗手榴弹。
拧开保险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击针,数了两秒——甩了出去。
手榴弹在拐角外侧半米高度炸开。
“啊——八咔——”一声惨叫。
李听风端着三八大盖冲过拐角。
第三个鬼子靠着沟壁坐在地上,左腿被弹片削断了小腿骨,骨头茬子从裤管里戳出来,他正抱着左边大腿想要向后挪动,看到李听风冲过来,赶忙抓起扔在一边的三八大盖,枪口往上抬。
李听风迅速冲过去,一脚踩住枪管。
鬼子仰头看着他,嘴里咕噜了一句日语。“卑怯の支那人!(卑鄙的支那人)”
李听风挑了挑眉梢,咧嘴露出八颗牙齿,将三八大盖枪托砸在鬼子握枪右手腕上,骨头碎裂声音很清脆,鬼子用左手去摸靴筒里军刺。
李听风一脚踢开他的左手,顶住鬼子额头,扣了扳机,子弹巨大的势能将鬼子的头颅狠狠地贯在地上,红白之物喷溅。
他拉动枪栓退出子弹壳,顺势弯腰,从鬼子腰间又摘下一颗手榴弹和一个弹药盒。
他又向前一步蹲下来,手指绞住鬼子带血头发,猛地一扯,嗤啦一声微响,连根拔起头发末端还带着一小块猩红头皮。
在这双失去焦距眼睛里,眼前这身黄皮,和当年在村里点天灯土匪已经没有分别,都是畜生,都该去死。
他选出一根头发塞进小皮包,动作轻柔。
老蔫儿跟过来,看到的不是一个复仇后快意少年,也不是一个杀人后恐惧孩子,而是一个零件归位机器,正在执行既定程序,李听风脸上那种空洞平静,比刚才撕心裂肺哀嚎更让老蔫儿脊背发凉。
老蔫儿看着他又奔向另一具尸体,愤恨地用刺刀割扯着鬼子短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全拾掇了一遍,李听风站起来,掂了掂小皮包,似乎比之前沉了一点点。
“给你。”
李听风把弹药盒打开,从里面摸出一包子弹扔给老蔫儿,自己又剥开一包子弹,将五发子弹压进三八大盖弹仓,动作准确快速,没有多余动作。
“啪嗒!啪嗒!”
沟道尽头,沉重军靴声碾碎了死寂,十三名追击韦彪后折返残部鬼子跟上来了。
老蔫儿靠在沟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难受。他举起三八大盖,准星套住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
“咔哒。”枪栓被血泥糊死卡住了。
李听风猛地扣动三八大盖的扳机,“砰”的一声放倒一个,但没等他拉栓推弹,三把刺刀已经带着风声从三个方向扎了过来!
“半斤退后!”老蔫儿发出一声嘶吼,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挺着刺刀狠狠捅进左侧鬼子的眼眶。同时他合身一扑,用后背硬生生替李听风挡住了右侧刺来的一刀。
“嘶啦”一声,刺刀划开老蔫儿的左肩胛皮肤,鲜血霎时染红了后背。
“老蔫儿哥!”李听风眼珠子瞬间充血,来不及开枪,他不管不顾地合身扑向那个想要再次补刀的鬼子,撞开了他。
后面又有三个鬼子围了上来,狭窄的沟底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老蔫儿和三个鬼子纠缠了起来,他用额头撞碎了一个鬼子的鼻梁,却被另一把枪托砸在后脑上,眼前阵阵发黑。
李听风和两个鬼子在血泥里翻滚,他都没有机会去拉光荣弹的拉环。
“砰!”一个鬼子军曹一脚踹在李听风的胸口,将他踩住。
“去死吧!支那猪!”军曹狞笑着突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丢那妈!老子的兄弟也是你碰得的?!”
崖顶传来声音,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三米高风化岩上直坠而下,是韦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这片崖顶!他右手死死攥住那把砍卷刃开山刀,左臂抵住刀背。
他整个人借着三米下坠重力势能,将身体全部重量压在刀背上。
噗嗤~咔嚓。
卷刃开山刀带着下坠之力,硬生生铡进了鬼子军曹左侧锁骨,一路劈断两根肋骨死死卡住,巨大反作用力让韦彪狂喷出一口鲜血,连人带刀和鬼子军曹一起重重砸进血泥里。
鬼子阵型大乱。
“头儿!我们没来晚吧!”
陆战凶猛无阻撞入敌阵,双手举着一块青石板,砸在两个鬼子胸腔上,骨裂声刺耳至极,黑娃贴地滑行,手中柴刀专剁鬼子脚踝,鬼子刚惨叫着跪下,就被小猴子光着满是血泡脚丫蹬在背上,麻绳套索瞬间勒断了颈椎。
“杀!!”
老蔫儿眼底爆出凶光,不知哪来力气,一跃而起,将断刺刀捅进侧面扑来鬼子眼眶。
李听风看着挡在身前战友,他发出一声嘶吼,连滚带爬扑向最近鬼子,一口死死咬住那鬼子握枪手腕,任凭鬼子军靴怎么踹他肚子也不松口。
他拔出地上半截断刺刀,顺着鬼子大腿动脉连续不断狂捅。
没有枪声,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野蛮互咬。
韦彪放弃了抽刀,直接用头槌砸碎了又一个鬼子鼻梁,陆战被刺刀捅穿了侧腹,却大笑着反手扭断了敌人脖子。
整整五分钟修罗地狱。
当最后一名鬼子被黑娃一刀枭首时,整个沟底再也没有一个站着敌人,六个人浑身是血瘫倒在尸堆里,只剩下粗重喘息声在峡谷中回荡。
李听风喘着粗气,把光荣弹放在地上,光荣弹壳子上糊着头发丝和脑浆。
老蔫儿躺在五步外看着他。
李听风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鬼子还是自己,他挣扎着蹲在尸体旁边,又要去剥对方的头皮。
表情很平静。这批鬼子的头发太短了,好像刚剃过。
老蔫儿在黑娃的搀扶下走了过来,按住他的手。
“够......够了。”
李听风抬头看他。
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什么都没有,空的。
然后他低下头,把皮包扎紧,塞回胸口。
“不够。”
声音很轻。
陆战看着沟底横七竖八尸体,又看了一眼李听风手里刺刀和一脸血,瞳孔猛缩了一下。
“半斤……”
“闭嘴!别叫我半斤。”
李听风把刺刀扔在地上,沾满血污的手按在胸口那个鼓囊囊小皮包上。
陆战愣住了,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李听风抬起头,那双空洞眼睛死死盯着陆战,声音很轻。
“马六叔没了!半斤头发,抵不了他的命。”
他干裂嘴唇扯动了一下,表情扭曲。
“从今天起,我叫一斤,不凑够一斤鬼子头发,我李听风,不死不休。”
陆战后脊背发凉,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少年,感觉看到了一头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恶鬼。
“咳咳!丢那妈,一斤,快来帮帮我!”
韦彪从黑暗中晃了出来。
他全身是血,右手捂着左臂上的伤口,开山刀刀柄断了半截,剩下半截刀身插在腰带上,刀刃上缺了三个口子,右大腿外侧被刺刀划开一道二十公分长口子,裤腿从膝盖以下全被血浸透了,粘在腿上,走一步滴一串,额头左上方有一道三角形撕裂伤,皮瓣翻开露出骨头,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是在半路上遇到陆战三人的。
三个跟着他冲进松树林山地营战士,一个都没回来。
韦彪靠着沟壁站了两秒,拔出斜插在沟壁上的三八大盖,把步枪杵在地上当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老蔫儿面前。
“棒槌……他们……跟鬼子抱一起滚下山崖了。”
韦彪声音极为沙哑。
“我杀回来了。多亏我左边那条岔沟是条盘山路,硬生生让我借着山势绕了......”
他话还没说完,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
老蔫儿和陆战同时伸手接住他。
韦彪把两个人压得往后退了一步,他脸贴在老蔫儿肩膀上,嘴里还在含糊地骂。
“丢那妈……还有几个……”
老蔫儿说。
“没了,都没了。”
韦彪身体软了下去。
就在这是,沟道另一边又传来脚步声。
大量的。
老蔫儿浑身汗毛竖起来,他弯腰从鬼子尸体上拔出三八大盖,掉转枪口。
陆战也捡起一把滑腻腻地满是鲜血的三八大盖。
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十几个人。
所有人再次抄起武器。
出乎意料的,随着火光照进拐角,一个声音从另一边沟口传了过来。
“老蔫儿!是你们吗?别开枪!是俺!”
是徐震。
徐震带着三十个山地营战士从沟口涌进来,火把光照亮了沟道,也照亮了满地尸体弹壳和碎铁片。
徐震看到韦彪瘫在老蔫儿怀里样子,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徐震赶紧把枪往后腰一别,扑过去,去探韦彪鼻息。
“我的亲娘嘞……俺们来晚了……司令怕你们折在里头,让俺赶过来,可你们太快了,俺们没追上啊,你们咋打成这个熊样了!”
徐震手麻利撕开自己干净绑腿,死死勒住韦彪大腿上喷血口子,眼圈通红。
“你个广西疯狗……你平时不是挺能跑吗!你给俺撑住,俺这就背你回家……中不中?你吱个声啊!”
..........
一天后,济南,泺源公馆。
高岗茂面前桌子上摊着三份电报。
第一份,第五师团重炮联队遭己方航空兵误炸,十二门九六式一五〇毫米榴弹炮全部损毁,联队长的场信一以下全员阵亡,弹药车二十一辆殉爆。
第二份,航空兵第三飞行团报告,轰炸系依据地面合法信号弹引导实施,频率密码信号弹型号均与第五师团空地联络规程完全吻合,无任何违规。
第三份,航空兵团长佐贺忠雄少将紧急询问,敌方是否具备伪造帝国空地联络密码能力。
高岗茂右手搭在桌沿上,指甲把桌面漆皮抠下来一片。
隔壁办公室,尾高龟藏把茶杯摔在地上。
两万人扫荡还没正式开始,十二门重炮已经没了。
被自己飞机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