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你且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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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扯了扯手中的缰绳,示意白麟出声,後者虽不大情愿,但到底还是昂起头来,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前蹄顺势刨了几下地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爪痕。
但见远处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杂草丛丶茂密的树荫下,在叫声中忽然探出了几个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
乱糟糟丶鸡窝般的头发底下,是苍白又满是灰尘的几张面庞,他们看向白麟及其身後的陈阳等人,露出了明显的错神情。
於是,这些岛民一边手持着短刀丶投矛等武器,慢慢地朝着陈阳等人围过来,同时小声地交流着什麽。
最後有一人将手指伸进口中,打了个响亮而有某种韵律的呼哨。
见这些衣不裹体丶形如野人的岛民将自己等人围了起来,且似乎还有些敌意,苗月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便询问道:「师兄,怎麽办?」
「没事,别紧张。」陈阳将缰绳挽在手臂上,将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同时又道:「等他们能话事的人来,别轻举妄动。」
果不其然,未过一会儿,一名头戴羽冠丶百发苍苍的老人就在旁人的扶下出现。
这人的年纪已经很大,老到牙齿也没剩几颗,干而皱巴巴的面庞上,正努力地眯缝着一对双眼,好看清陈阳等人的模样。
老人张开口,喉头吞咽几下,以乾涩的声音丶很是艰难地道:「.——.你们———.是—.从哪来——..—.的?」
短短一句话,几乎榨乾了他的全部气力,说完後,老人便拄着拐杖,以一种很是期待的神情看着陈阳等人:
虽说腔调有些怪异,但陈阳还是听出了其意思,而且这老人家的口音竟还有些关中话的腔调,
於是他抱拳道:「老人家,我们从中原来。」
得到了陈阳的答覆,颤颤巍巍的老人家陡然瞪大了双眼,继而兴奋地转过身去,朝着其他岛民用另外一种语言说了些什麽,手舞足蹈的模样显得很是激动,最後又引得众人齐声欢呼,将手上兵器扔了一地。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老人平复了一下激动的神情,又拄着拐杖问道:「如今宫里是哪个皇帝在位?是第几世了?」
第几世?
陈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所谓的「第几世」指的是什麽,勘酌了片刻後,决定还是如实相告。
「老人家,大秦早在千百年前就灭亡了——」
「啊?」
这答覆显然出乎了岛民老者的意料,他歪着脑袋,好半天才明白了陈阳的意思。
「—大秦,亡了?你们不是—秦人?」
「没错。」苗月儿在旁应和道:「我们都是汉人。」
「汉?」
见老者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陈阳心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不知有汉丶无论魏普」,眼前这伙岛民同样也是桃花源中人,对秦末之後的历史一概不知。
无意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纠缠,陈阳又道:「老人家—-反正,我们是从老家来的。」
显然汉话在这海岛上并不经常使用,所以岛民老者听起来有些费劲,但家这个字他倒确实听懂了,於是点了点头,说道:「家好——我们回家!」」
说完,老者又来到白麟的面前。
阳光下,岛民脏兮兮的外表与白麟那身银白色的鳞甲,呈现出十分鲜明的对比,他用拐杖指了指白麟的头顶,询问道:「.角?」
白麟的角正是被陈阳斩断,如今正被他收在身上,见对方问起,便从怀中取出,交至对方面前:「..——是这个麽?」」
见陈阳将白麟的独角拿了出来,周边围观的人群中又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
老者见到麟角,又是大喜过望,视若珍宝地捧在手上,又是好一番解释,这回还加上了手势辅助,足足比划了老半天,才让陈阳明白了意思。
原来,这麒麟角是岛民们用於锻造武器的最好材料,又因白麟神出鬼没丶实力强悍,所以岛民之中能成功取得此物的,将会是受所有人敬仰的勇士。在陈阳之前,上一次有人取得白麟的断角,
还是在五十年前。
「难怪他们会被白麟的叫声所吸引,原来是这麽个原因。」苗月儿了然,低声对陈阳道:「断了角後,想要重新恢复至原来的大小,差不多需要十年光阴——所以,白麟才会排斥咱们.——」
「也可以了,至少只是要角,又不是要命。」陈阳耸耸肩,「角没了可以再长,命可就只有一条。现在麒麟角给了他们,咱们就是贵客了,接下来行事就方便许多。」
「那——不如我们先把白麟放了?」苗月儿道:「也省得在这里焦躁不安。」
「行,也算是帮了咱们些忙。」
陈阳松开了手中缰绳,对白麟道:「这下咱们便两清了,你啃了我那块玄黄古玉的事,就此一笔勾销—走吧!」
於众目之下,得以恢复自由身的白麟先是小心翼翼地後退了两步,将缰绳自陈阳口中抽离,接着又转过身瞅准人群的空隙,以一通小碎步缓缓走了出去。
那些岛民需要的本也只是麒麟角,故而也无意阻拦白麟离去,後者慢悠悠地走到密林边缘,最後回头看了一眼,见确实没有人阻挡,於是转过身,轻轻一跃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献出麒麟角的陈阳,果然受到了最为隆重的礼遇,连带着苗月儿一起於众人簇拥下进入了地道,去往岛民们居住的所在,
原本陈阳以为这些被迫穴居的人,生活环境应当很是困苦,只是勉强在洞里容身。可在真正下地後,他才发现,现实与自己所想竟完全不同。
在经过了前端较为粗糙的地洞後,後续的通道明显变得宽起来,甚至於地面以及四周都是用砖石砌成,而在经过了一扇石门後,眼前更是豁然开朗一一原来这丘陵底下,竞建立了好大一座地宫,这些岛民更是在地宫中各有住所,全然并非陈阳想像得那样,一群人挤在洞穴中过活。
於过道的各个要害处,都留有青壮把守,有赖於甬道的特殊性,那些大型野兽根本无从进入,
正可谓是一夫当关丶万夫莫开。
想起之前那些连绵不断的丘陵,陈阳心中有些犯嘀咕一一会不会其馀那些丘陵的下头,也跟眼前一样——那样的话,一座座丘陵,其实是以人工堆成的?原来,这些岛民是用岩石在地下建造住处,这手段确实有些了得,倒是跟修坟有些相似。
若换做是陈阳,在这地方住起来,多少是有些膈应的。
但转念一想,所谓古代洞府可不也是如此一一那些个所谓的世外仙人,同样是住在洞中石室里,用着石桌石凳,也并不比岛民们高贵到哪去。说来说去,都是心中先入为主的偏见在作怪。
虽然语言沟通方面不算顺畅,但能够体验这异域的风土人情,也算是难得的机会。
尤其这地方还如此有特色,令陈阳一直兴致勃勃地四下观看,他注意到,这些群居在地宫里的岛民,显然也有看地位上的差别。
像方才自己见到的那名老者,大概就是这个族群的首领,头上戴着以各色羽毛制作的冠冕,自他以下,地位的高低可用羽毛的数量丶颜色来区分,一些刚成年的年轻人,就只在头上别着根黑羽。
这些人之间的称呼也有些意思,管母亲叫「娘」,管父亲叫「大」,这跟陈阳所知的关中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基本也就只会这两个字,除此之外,便只有族长老头掌握着些生涩的语言。
这些人同样也有文字,只是看上去歪歪扭扭,如蛇一般,这一点倒是与东瀛人所用的文字相类似。
不过陈阳同样也注意到,在地宫内部那些较为陈旧的地方,分明雕刻着古时所用的「鸟虫书」,也即鸟篆,其字型极为复杂丶笔画则显得非常华丽。两相比对後,不难看出,岛民如今所用的文字,大概正是脱胎自这些「鸟虫书」的简化版本,两种文字其实一脉相承。
边走边看,直至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大厅,地上铺着松软而舒适的乾草,大概就是地宫中用於聚会的场所。
那名拄着拐杖的老者走到中央,先盘腿坐下,而陈阳等人则有样学样,跟着席地而坐。
「啊——.听——·
老者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麽,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词汇,显得有些苦恼。
陈阳笑了笑,伸手在面前划了几下,用的正是很是熟练的鸟虫书,大意为他们之间可以文字的形式交流。
鸟虫书也是篆字的一种,而众所周知,玄门书写符篆丶镌刻法印,所用的正是篆字,再加上陈某人还有重瞳珠在手,天底下一切古文字都难不倒他,只要对方认识字,那就不愁无法交流。
见到陈阳所写的鸟虫书,岛民老者很是欣喜,於是也拿起拐杖,在面前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年老力衰,也有可能是没怎麽练过,总之,老者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远没有陈阳工整,但好在勉强能够理解。
就这样,两个分明不是哑巴的人,却默契地在这地宫里面对面地展开了一场笔谈。
在陈阳的询问中,他得知岛民老者名为「鸦翁」,据其介绍,这岛上还有其他地宫及住在里头的人,而他们则统一将建立在地下的石宫称为「黄泉之国」,而将地面上的世界称为「高天原」。
据鸦老所说,其实岛民们并非一直住在地下,曾几何时,他们也生活在地上,於高天原有着自己的土地丶田宅,建立过一个繁荣而恢弘的国家。只是,曾经的一场巨变,不仅改变了整个岛屿的格局,亦夺走了岛民们阳光下的生存空间。
陈阳心道,「高天原」这名号与东瀛神话如出一辙,显然,这座海岛在古时正是所谓「天神」居住的天界,这也与他之前的推测相匹配。眼前这些居住在地宫里的人,便是那些「天神」的後裔。
名为鸦翁的老者在说出古代的巨变後,就露出副愁眉不展的模样,陈阳对此有些好奇,於是又用手指在面前写道:「究竟发生了什麽?」
「战争。」
鸦翁一笔一划,写出了这麽两个字。
陈阳继续追问道:「谁与谁的战争?」
阴影下,苍老面孔上的沟壑显得越发深沉,鸦翁沉默了许久,这才又动起了拐杖,只是手却不断颤抖,因此写出的字十分潦草,内容也支离破碎。
「」..——内战,绵延许久,在秦人的到来後终於停止,可一切都太晚了—」
短短一行字,榨乾了鸦翁最後的力气,随後他就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任凭陈阳如何提问,都不再有动作。若不是亲眼见到这人略微起伏的胸膛,陈阳几乎以为这人已经死去。
方才那句话看似交代了过去的事情,实际仍有歧义。
秦人,应当就是徐福的船队,既然是他们到来後内战才停止那麽问题在於,究竟秦人是阻止了内战还是秦人趁虚而入,征服了因内战而虚弱的古国?
当时正值祖龙一统天下丶扫灭六国之後不久,由徐福统率的船队即便是为了出海寻仙,但来到这地方後,想来也没有传播和平—先前,陈阳可是记得清楚,这位鸦翁同样也以秦人後裔的身份自居。
虽然老头没有明说,但答案已经明显,也难怪对方这般意兴阑珊,不肯将话说清。
这个时候,还打破砂锅问到底就多少有些不识相了,於是陈阳也沉默下来,压抑的气氛直到其他宾客的到来才有所缓解。
在地宫生活,通风本就不畅,所以生火也是件难事,在这地宫里居住的人平日里以水果丶生肉以及发酵的菜为食,并不曾使用一点明火,
在陈阳面前摆放的小案几上,主菜就是一种被片成无数薄片丶叫不出名字的陌生鱼类,还有其他几样新鲜蔬果。而这,已经是物资不充裕的岛民们拿得出手的最高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