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1991年8月21日,夜。
麓山与南元接壤处,莲花乡一处小土屋内,时常传来含糊不清的“阿巴阿巴”的呜咽声。
张建民,年纪轻些,脾气也更为暴躁。
他刚给刘三德喂完几口没什么油水的稀粥,刘三德控制不住地嘴角漏汤,黏糊糊的哈喇子顺着下巴流下,滴了张建民一手。
“妈的!”
张建民触电般缩回手,看着手上湿漉漉、滑腻腻的触感,一股恶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将手里的粗瓷碗往地上一摔!
“啪嚓!”
一声脆响,碎瓷片和残粥溅了一地。
“你个废物!吃都不会吃!饿死你算了!”
张建民破口大骂,恶狠狠地瞪着蜷缩在破旧木板床上的刘三德。
刘三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怒吼吓得一哆嗦,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呜咽声更大了,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张建民越想越气,觉得晦气无比,竟朝着刘三德那张因疾病而扭曲、此刻写满惊恐的脸,“呸”地啐了一口浓痰。
“阿…阿巴…”刘三德徒劳地试图躲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发泄完后,张建民喘着粗气,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桌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兄长张建军。
“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建民的声音极为不耐烦,
“天天伺候这么个瘫子废物,擦屎端尿,还得提心吊胆!你看看!你看看这报纸!”
张建军手里正死死捏着一份今天才从乡上偷偷买回来的《南元日报》。
煤油灯的光线昏暗,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头版头条那硕大的黑体标题:
【徐氏犯罪集团覆灭!警方重金追捕在逃嫌犯刘三德!】
这已经是连续两天,报纸在头版刊登同样的通缉新闻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徐国富、徐国强兄弟已被正式逮捕,其犯罪集团土崩瓦解,警方现悬赏伍仟元,征集在逃嫌疑人刘三德的线索。
“大哥!实在不行,咱们把这傻子交出去吧!”
张建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
“伍仟块啊!算上徐国强给的两万,够咱们兄弟俩远走高飞,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何必在这穷山沟里陪这废物等死?徐家都完了!我们还守着他干嘛?!”
张建军猛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瞪了弟弟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严厉:
“闭嘴!你懂个屁!”
他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又重重拍在桌上,
“报纸上说抓就真抓了?徐家两个老板那是多大的人物?
手眼通天!
说不定这只是权宜之计,风头过了就没事了!
我们现在把他交出去,钱能不能拿到手另说,要是徐小老板过两天出来了,知道是我们卖了他侄子,你我还有活路吗?
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劣质卷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语气却更加坚定:
“现在,给我伺候好他!
别饿着他,别冻着他,更别打什么歪主意!
他是瘫了口齿不清,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你这态度,免得将来落人口实,说我们照顾不周!听到没有?!”
张建民低骂了声娘,悻悻道:“知道了!知道了!徐家都倒台了,也就你把那傻子当个宝。”
土屋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刘三德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阿巴”声。
兄弟两人各怀心思,吹灭煤油灯,就要睡去。
灯一刚灭,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土屋旁匍匐离开,直到摸到一个小土堆后,露出几个人影。
王志光刚从省厅汇报工作回来,听到自己挖来的宝贝警员陈彬联手游总的女儿和自己的徒弟,找到了徐家兄弟的罪证。
这不前脚刚一落地,后脚被就委派捉拿刘三德。
看着自己徒弟,语气难得缓和:“袁杰,你看清了吗?屋里几个人,有刘三德吗?”
袁杰开口道:“放心师父,我两只眼睛5.3,空军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屋里三人,确认有刘三德无误。”
王志光啧巴了下嘴:“行了,行了,这时候还要卖弄一下。”
袁杰眨了眨的双眼,眼神透露着清澈。
“看清屋里有没有武器?”
袁杰:“额......还真没注意......都是些农具,耙子之类的。”
王志光翻了个白眼:“耙子还用你看?农家有什么我会不知道?”
王志光这代警察大多都是军转警,正儿八经的警校几乎没几个人上过,大多都只经历过岗前培训。
王志光对学院派的东西都是一知半解,教导徒弟,更多的是实践出真知。
“以后注意点,这种农家最应该注意的......是猎枪......”
王志光说起这话,忽然想起那位牺牲的老战友,前城西刑侦大队队长,廉映辉。
不由叹了口气,这都是血与泪的教训。
另一边,土屋后方的李明,手里拿着枪,猫着腰小跑过来道:“我观察过了,三名嫌疑人都已入睡,屋内无明显制式武器,黄面的停在后院,随时可以行动。”
王志光沉吟了片刻,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我们悄悄潜入进去,切勿打草惊蛇,进入屋内迅速控制住三人!”
抓捕组的众人面面相觑,一丝紧张感涌上心头,沉默了片刻,枪已上膛。
陈彬刚进刑侦大队,还没来得及办持枪证,自然也没有配枪。
这次行动,陈彬被分配到外围接应。
正当听从王志光准备部署下一步计划之时。却见土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月光微弱,埋伏在侧的袁杰眼尖,低声道:“是张建民!”
王志光眼神锐利,瞬间改变了计划,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下令:
“李明!你带陈彬和袁杰,摸过去,趁他上车前,把他拿下!
动作要快,要安静!
绝不能惊动屋里的人!”
“是!”
李明低声应道,朝陈彬和袁杰打了个手势。
三人借着夜色,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院快速移动。
张建民毫无察觉,他心中正被恐惧和贪婪交织的情绪填满。
他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伺候废物的日子,只想赶紧开车离开这个鬼地方,甚至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五千块赏金该怎么花。
他摸索着掏出钥匙,插向车门锁。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他侧后方猛地扑出!
一只手如铁钳般瞬间捂死了他的嘴巴,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按了回去,另一只手同时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向后拖离车门。
“呜!呜呜呜!”
张建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的力量压制。
“警察!别动!再动就不客气了!”是陈彬。
张建民听到警察二字,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力道瞬间卸去大半,眼中充满了恐慌,艰难地点了点头,表示配合。
陈彬稍稍松了点捂嘴的力道,但控制丝毫未减,压低声音急速问道:“屋里还有几个人?有没有武器?”
张建民嘴唇哆嗦,刚想开口回答——
“咔哒。”
土屋的门,再一次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这一次,它被彻底推开。
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张建军。
他手中赫然端着一把老式的、枪管锯短了的土制猎枪!
枪口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后院,瞬间就看到了被陈彬控制在车旁、动弹不得的弟弟,以及旁边持枪戒备的李明和袁杰。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张建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他猛地抬起了枪口。
“妈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