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
周忠安联系全市四个分局,下放任务至街道派出所、联防队,全市重要交通枢纽联合对刘三德行踪进行调查。
只得知了一个信息,刘三德离开那天,是有一个瘦高瘦高的中年男人,开着辆号牌遮挡的大发TJ110面包车把他接走的。
大发TJ110是90年代初,在路面最常见的一款车型,因其价格便宜、且都是非常显著的黄色,在许多大城市用作出租车,又称“黄面的。”
在没有道路监控、天眼系统,出行也无需实名的1991年,想要锁定一个人的行踪有多难?
答案是:几乎不可能。
很大程度上,制约八九十年代警员破案率的,正是“追凶”这一环。
那个年代的刑事案件,很多并非找不到嫌疑人,而是明明知道是谁,却抓不到人——这就是“积案”与“悬案”的区别。
悬案难在不知凶手何人,而积案,是明知其名、知其面目,却无从缉拿。
没有摄像头覆盖的路网,没有实名购票的系统,也没有跨区域即时共享的数据库。
犯罪分子一旦逃离现场,往往就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他们可能搭上一班长途汽车、跳上一列绿皮火车,甚至只是徒步走几十里山路,就足以消失在警方的视野之外。
排查靠的是腿,协查靠的是座机、传真机,追踪靠的是摸排与直觉。
一逃一个有,不是一句玩笑,而是那个年代刑侦工作最真实的无奈。
民警们常常是手握案情、明确对象,却只能望卷兴叹,眼看着案卷一层层叠上去,成为积压的旧案。
直到后来“天眼”系统逐步建成、身份查验技术日益完善,踪迹开始可追、可溯、可围堵,这样的情况才真正好转。
摸排走访调查,进行了好一会。
周忠安才得知陈彬拿到徐家兄弟的犯罪证据,急忙赶回市局。
“想法很好,但具体操作起来太难了。
徐家兄弟名下的公司、账户、关联人一大堆,工商银行、农业银行、城市信用社……各家银行互不联通,全是纸账本。
我们人手就这些,难道要派人一家一家银行、一个一个网点去翻几个月前的旧账?
等查到,刘三德早就跑没影了!”
陈彬听完周忠安的分析,眉头紧锁,或许是还不够了解这个时代,犯了个常识性错误。
资金流向,这在后世是最常见的侦查手段,却在1991年基本无法完成。
各个银行并没有联网的系统,账目几乎不互通,有些时候,你在这个银行存的钱,有可能在别的银行却取不了。
而且徐家兄弟生意往来频繁,私下账目更是数不胜数,想要从中翻找有用的线索......
几乎不可能!
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独特的办案技术和路径依赖。
周忠安内心是认可陈彬推理的价值,但他作为老刑侦,更有其基于当下条件的务实手段。
他的办法更直接,也更符合九十年代的通讯特点:
联系报社,发布通缉新闻,对刘三德进行公开悬赏。
这么做,首要目的固然是发动群众,希望有目击者能提供线索。
但更深层、更紧迫的战略意图在于:
要通过这铺天盖地的通缉令,直接告知那些正在帮助刘三德藏匿、逃跑的人员一个铁的事实——徐家已经彻底垮台了!
这不仅仅是一纸通缉,更是一发精准的心理炮弹。
它要打碎那些协助者的幻想,让他们明白,曾经的保护伞已不复存在,包庇不再能换来利益,反而会引火烧身。
这旨在从内部瓦解藏匿联盟,促使知情者产生动摇、恐惧,乃至为了自保或赏金而主动与警方合作。
这是在没有高科技手段下,一种基于人性博弈的、最经典的攻坚策略。
办公室内其余几个分局的负责人都点头应和。
包括陈彬,也觉得这是非常符合时代的一个做法。
就在这时,游双双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周支,我觉得那个任务交给我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袁杰太懂自己这个姐姐了,虽然只是表姐。
她想照着陈彬的思路去查!
袁杰下意识想拉她袖子,觉得这活儿太苦太渺茫,几乎不可能完成。
游双双却目光坚定,上前一步道:
“我大学辅修过会计,看得懂账目。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我有个大学同学,毕业后分在了市人民银行搞结算监管。虽然各家商业银行数据不联网,但人民银行作为管辖行,对各机构的业务规范和流程最熟悉。
我可以先去请教他,摸清徐家兄弟及其关联企业最可能在哪几家银行、哪个级别的网点开设主要账户,避免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周忠安眼睛一亮,这确实是条思路。
人民银行虽不掌握具体账户数据,但掌握宏观信息,能极大缩小排查范围。
“好!双双同志,这个协调和指挥查账的任务就交给你牵头!”
周忠安当即拍板,
“你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跟我说。
各分局、派出所,需要开协查介绍信的,我让办公室全力配合!”
“不需要太多人,但要细心、耐得住烦。”
游双双思路清晰,
“请袁杰带一个小组,主要负责跑工商银行和城市信用社的系统;
我和陈彬同志再带一个小组,负责农业银行和华夏银行的系统。
我们分头行动,但信息每日汇总核对。”
计划已定,游双双雷厉风行。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去银行,而是先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师姐吗?我双双啊……哎哟没事就不能找您这位大忙人啦?……哈哈,不开玩笑了,真有事请教,专业上的……”
她语气轻松熟稔,但眼神却认真地看着桌上准备好的问题清单,低声与电话那头交流起来。
半小时后,她挂掉电话,面前的白纸上已经圈定了四家最可能的银行和大约七八个需要重点排查的支行网点。
“出发!”
她拿起挎包,招呼上小组的同事,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市局大门。
接下来的两天,游双双展现了惊人的韧性、沟通能力和专业素养。
她和陈彬,以及小组成员埋首于厚重的纸质账本和存根联之间,一坐就是一天。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她眼睛锐利,手指飞快地划过一行行数字,大脑飞速运转,将看似无关的取现、转账与已知的人员、时间节点进行关联。
两天时间,几人翻阅的账目和账单都堆叠成山。
在这个刑侦和经侦不分家的年代,一名刑警基本同时掌握这两项技能。
久坐两天,游双双依旧能够聚精会神,动作一如既往很麻利,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陈彬对游双双的评价,是个为经侦而生的好苗子。
对数字信息极其敏锐。
忽然,游双双眼前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拉着陈彬的衣袖。
“阿彬哥!阿彬哥!你过来看看!”
“这笔五千块的取现,取款网点是城西储蓄所,时间在王海等人被抓前三天。”
“看这里,徐国强控制的富强家电厂公司账户,同一时间有一笔两万块的材料款打到了一个叫张建军的个体户账上,但这个张建军的账户开户行在莲花乡信用社!”
“在此之前,徐国强没有与张建军有任何账户往来,你说是不是有可能......”
陈彬坐在一旁,眼睛微微眯起:
“莲花乡……非常有可能,其他小组成员麻烦重新进行一遍复查,双双同志,麻烦你去联系一下,莲花乡的工作人员。”
“嗯!”
在农业银行莲花乡信用社的协查结果反馈回来:
那个“张建军”的账户在收到款后第二天,就在本地信用社柜台被全额取现。
经柜员指认,张建军确乃麓山市,莲花乡一名村民,在城里开“黄面的”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