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走廊里。
游双双背着手,手指间夹着刚从看守所警员哪办好的交接文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着。
她脚步轻快,贼兮兮的凑到陈彬身旁,微微昂起脸,嘴角弯弯,活像只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小狗狗。
“好啦~手续搞定,现在你可以去审讯何文啦~”她的语调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
陈彬侧头看她一眼,礼貌性地笑了笑道:“嗯,谢谢,辛苦了。”
游双双也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依旧保持着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压低声音:
“喂,我说,你刚才在崔胜那儿套话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一会儿审何文,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带我一个呗?”
陈彬脚步未停,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跟着可以,别乱插话。”
“Yes,Sir!保证服从指挥!”
游双双立刻表态,还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
...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冷白。
何文被带进来时,身形比之前更加佝偻,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想来看守所的日子对于何文来说,更是煎熬。
“陈......”
何文看着面前这个亲手将自己送进监狱的人,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陈彬摆了摆手,示意游双双端杯热水过来。
“谢......谢谢......”
何文看着眼前递来的热水,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杯子,小小地抿了两口。
他干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这并不代表他性格认真,只是他这一生,都得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才能免受欺负。
可哪怕再小心了,还是没用......
有些人欺负你就是不讲道理,不论你做了什么......
陈彬没有立刻发问,给了他片刻喘息。
这份短暂的平静,反而让何文更加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你的案子是我一手操办的,谋杀案你涉案不深,顶多算个包庇,袭警的事......祁同志和我私下说过了,不予追究。”
“表现良好的话,你判刑不会很重,而且极大概率会判缓刑。”
审讯不同人性格的人,要施以不同的手段,何文,陈彬采取的是怀柔政策。
何文浑身一颤,眼露湿润说道:“陈警官......帮我谢谢那位祁警官。”
陈彬点头:“不用叫警官,叫我同志就好。今天我是想和你谈一下心,何文,能聊聊吗?”
“陈同志,你说。”
陈彬正色道:“从小到大你和徐家兄弟的关系一直这么恶劣吗?”
何文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我和徐家两兄弟从小一个院子长大的,两家关系说不上世交,但也算不错。
因为我父母是知识分子,发生了一些事情(懂的都懂),徐家为了自保就不和我们往来了,但也不算恶劣。”
“后来呢?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徐家兄弟才开始对你霸凌?”陈彬记录着。
何文捧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沉默许久,才颤颤巍巍开口道:
“......是下乡的时候。”
“我们那时候,集体下乡,地点就在南元河东的一个小村子...叫...叫卢家坳。
村里...有个姑娘,叫卢糖花...”
提到这个名字时,何文的嘴角不自觉笑了笑,
“她...长得确实好,性子也爽利,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好姑娘...当时,我们几个男知青,包括徐国富、徐国强...都...都喜欢围着她转。”
“我那时候...书读得比他们多,身子骨也还没坏...可能,可能看着还有几分书生气吧...”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糖花她...她没嫌弃我家的情况...反而更愿意跟我说话,问我书里的东西...”
游双双屏住了呼吸,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徐家兄弟看不过眼...他们觉得我一个‘臭老九’的儿子,不配...
他们追求不到糖花,就把火撒在我身上...”
“后来...有一次村里要修缮粮仓,要爬高...他们...他们在我用的梯子上做了手脚...
我爬上去的时候...梯子突然散了...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后背...后背正好砸在下面的石磙子上...”
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我的脊椎...就...就那样断了...再也直不起来了...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但...卢糖花...她并没有嫌弃我...还是和我私定终身...可她父母怎么可能让她再跟我这个残废好...”
他哽咽着,泪水终于再次滚落,
“而从那天起,徐家兄弟就开始了...他们一边假惺惺地来看我,一边...只要周围没人,就变着法地折磨我、羞辱我...说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们不止在我面前说,还一直在村里鼓吹...没多久...糖花...她就...就被家里逼着...和我分了手。”
听到这,陈彬有了一丝直觉,问道:“那卢糖花人呢?”
“说来也可笑...徐家兄弟费劲吧啦的...卢家人还是没把糖花嫁给她,嫁给隔壁村的一家村民...不过也就在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何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陈彬和游双双都沉默了。
后面的故事不用说,陈彬也大概能推测到,徐家兄弟气急败坏,把气都撒在了何文身上,霸凌、欺负也越来越重。
导致何文的仇恨也越来越深。
卢糖花...卢家坳...
陈彬细细回味,面色一惊,身旁的游双双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游同志,卢慧慧的照片......”
“有,取证时都拍了!我去给你拿!”
没多久,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游双双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刚从档案袋里抽出的黑白证件照。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照片直接递到陈彬面前。
“何文,你还记得卢糖花年轻时的样子吗?”
何文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为什么又提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彬将手中的照片轻轻推到何文面前的桌上,指尖点着照片上那个眉清目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年轻女孩:
“那你看看...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觉得眼熟吗?”
何文疑惑地、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眯起昏花的眼睛,看向那张小小的照片。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像...太像了...不对...只是眉眼之间有个七八相似…”
“她是谁?!这姑娘是谁?!”
陈彬和游双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答案得到确认的凝重。
游双双翻看着卢慧慧的户籍资料,有些诧异小声对陈彬耳语道:
“根据户籍记录,卢慧慧的母亲,名叫卢招娣,与卢糖花并无关系啊?”
声音很小,可还是被何文捕捉到,面色一怔开口道:
“有关系!怎么没关系!
卢糖花家里三口人,她是最小的,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大姐的名字就叫卢招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