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赵庭山的示意后,陈彬顺势走到台前,将白板上的线索重新排列组合。
“从一开始,徐家兄弟对何文的霸凌,所获得是心理上的情绪上的满足感。”
“而后钢铁厂贪污进购伪劣器材,带来的金钱则是社会上的利益上的的满足感。”
陈彬在1987年这个关键时间节点画了个圈,
“从情绪价值转换到利益价值,不说突兀,但肯定发生了什么转折点,促使徐家兄弟谋划更多的利益。”
“那还要什么转折点啊,为了更好的生活,谁不想多要点钱?
我媳妇还问我什么时候涨工资呢......”底下一个警员插嘴道。
陈彬点头认可了这名警员的说法,继续解释道:“那你想想,多数人为了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对吧?”
“为什么,1987年,徐国富一个车间主任的收入和地位,在南元当时已经能让他和家人过得相当体面了。
是什么,让他觉得这种体面还不够?
是什么,强烈地刺激了他,让他对钱产生了远超常人的、不惜犯罪的渴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刚才插话的警员也收敛了神情,陷入思考。
陈彬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着大家的思路:
“刚才有同志说,‘贪心呗’。对,是贪心。但贪心只是一种表象。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欲望阈值,为什么他的欲望阈值会被提升到如此危险的高度?”
他停顿了一下,让问题沉淀,然后才继续:
“性格是很大的内因,比如他们兄弟从小表现出的霸凌倾向,就说明其性格中存在极强的掠夺性和低道德感。
但往往还需要一个强烈的外界因素作为催化剂,去点燃、去放大这种内在的危险倾向。”
陈彬走到白板前,在【徐国富】的名字旁边写下了【鹏城】两个字,又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们再来思考另一个矛盾点:鹏城,作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远远比南元繁华、机会多得多,生活水平更是天差地别。
徐国富费尽心思搞到了巨款,下一步自然是想用钱生钱,做生意继续赚大钱,他选择了鹏城,这很合理。”
“但是!”
陈彬加重了语气,
“为什么他几乎把女儿徐子茜独自留在了南元?
按照常理,有了钱,不是更应该把唯一的女儿接到身边,享受更好的生活、接受更好的教育吗?
而且,徐家兄弟故意暴露证据给崔胜,是为了脱罪,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女儿徐子茜的安危?
徐子茜遇害当晚,生日宴,作为叔叔的徐国强,凤凰歌舞厅老板的他,全程都没有露面......
是不是他早有猜测,崔胜为了复仇会暴起杀人,不择手段?”
陈彬面上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只要是人,就会有在乎的东西。
从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的种种表现反推,徐家兄弟好像并不在乎这个女儿(侄女)。
人也是自私的,徐家兄弟为了脱罪,无所不用其极。
从始至终,陈彬从没见过徐国富本人。
通过所有案件线索和分析。
脑海中已经侧写出来徐国富的性格——欲望阀值极高,自私自利,有手段,有能力。
“大家还记得王丽丽的口供吧?
受害者崔小梅,是被徐家兄弟的生意上的伙伴看中的。”陈彬提醒道。
众人点点头。
“这就引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陈彬的声音沉了下去,
“以徐家兄弟这种极端利己、谨慎藏在幕后的性格,怎么会为了一个‘生意伙伴’的色欲,就做到下药、侵犯,甚至最后可能演变成杀人灭口的地步?”
他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合作伙伴】四个字,然后画上一个大叉。
“QJ罪才多少年?
就算事情败露,以他们当时的手段,完全可以找人给点好处,找个替罪羊。
但他们当时的反应,据现有证据和口供显示,是开车疯狂追逐崔小梅,导致伤势惨烈,随后还有掩盖现场,制造意外坠楼假象,这完全是奔着灭口去的,毫无转圜余地。
这不符合徐家兄弟一贯的利益算计和风险控制模式。
除非......
徐家兄弟很在乎这个生意伙伴,不惜一切也要保下来,不舍得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就连死去的徐子茜这个亲生女儿(侄女)都没有他重要......”
四年前的案子,牵扯甚广。
用老一套刑侦思路,很难取得奇效......
就在陈彬犹豫要不要开口提意见时,眼神正巧与赵庭山撞见。
赵庭山微微一笑,点头示意继续,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彬想了想。
还是开口建议道:
“徐家兄弟已知最早最大变化的是钢铁厂任职时期,这是第一次产生犯罪行为,最好还是从这开始查。
就在侵害国有财产之前,一定有什么重大变故,从而影响了徐家兄弟二人的心理变化。
另外,比起鬼爷,我们更应该花费精力去查查这个合作伙伴究竟是谁。”
就论刑侦思维而言,
周忠安所代表的八九十年代刑警和陈彬所代表的的后世刑警最大的区别在哪?
前者更注重犯罪嫌疑人【如何】犯罪,即详细还原犯罪过程与行动轨迹;
而后者则更关于【为何】犯罪,侧重于对犯罪心理与动机的深入剖析。
“我觉得小陈的分析不无道理,但......”
周忠安咂吧了下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分析案情,我很欢迎,刑侦不是一言堂。
但你当众指点侦查方向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小子思路是活,说的也在点子上。
周忠安面色微沉。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的赵庭山局长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周,
小陈同志这个思路,角度很新,也切中了要害。
办案子,还原过程重要,挖出根子上的问为什么同样关键。
我看啊,他这个关于合作伙伴特殊性的推测,值得我们高度重视。”
他几句话,既肯定了陈彬的价值,又给了周忠安足够的台阶和尊重。
周忠安脸上的那点不快迅速收敛,官大一级压死人,赵庭山明确表态支持,他自然不能再抓着那点面子问题不放。
周忠安到底是老刑警,迅速权衡利弊,念头一转便有了决断。
他顺着赵庭山的话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展现出作为总指挥的统筹能力:
“赵局说的是,挖掘犯罪动机确实是侦破的重要一环。”
“这样,为了确保侦查效率,我们双线并行: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还是主攻游戏厅那条线,全力摸排寻找‘鬼爷’的下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陈彬和游双双:
“陈彬,你和游双双同志辛苦一下,选几个人组成一个小组,就按照你刚才提出的思路,深入排查钢铁厂时期徐家兄弟的社会关系网,重点攻坚,务必把这个神秘‘合作伙伴’的身份给我挖出来!
两条线齐头并进,有任何重大进展,随时向我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