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聚集了一堆警员,分为两批。
一批是市局刑侦支队派遣的技术人员。
一批是城西分局刑侦大队三个中队,一中队(综合),二中队(情报),三中队(重案)。
除了三中队队长兼大队副队长王志光位置是空的,城西分局大大小小的领导都围坐在局长赵庭山身旁。
主持会议的是刑侦支队队长,周忠安,率先开口。
他四十多岁,老练严肃,此时打开卷宗,将里面的线索贴在了白板上。
“四年前的案子,受害者远不止崔小梅一人,还有那些受迫害的女工,以及前纺织厂厂长刘学文……”
他在白板上将受害者图像连成一条线,
“口供不能定罪,我们现在主要任务是找到确实性证据给他们定罪。
四年前卷宗,现场勘查粗糙,关键物证缺失,笔录模糊甚至有诱导性。
现在重启调查,头绪杂乱,时间线久远,证据链几乎断了。
我们这几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还原案件脉络,找到切入点进行调查。”
只见会议室内大大小小数十位警员都拿着笔和本子,认真倾听,记录,没有提出异议。
这也是老生常谈的办案方法之一。
在证据线索并不清晰的情况下,还原案件本身更能推动案件进程。
“这三起案子的共同点就是纺织厂,先查清他们是怎么抢到厂的,再查他们在厂里干了什么。
从赌局开始一步一步回溯,这样整个案件脉络才能理清楚。“
周忠安特意停顿了一下,让在场的干警消化这个思路。
“四年前,刘学文这起案件,被定性为挪用公款罪,其中并没有交代自己如何参与赌局的。”
他拿出一份来自鹏城警方的协查通报:
“好消息是,鹏城警方控制了一个重要污点证人刘强。
此人曾是徐国强的得力手下,据他交代,四年前就是他伙同徐国强、王海具体执行了设局坑害刘学文的计划。“
他在【徐国强】、【王海】和【刘学文】的名字旁边写下【刘强】,继续补充:
“刘强还指认,当年赌桌上有个关键人物,外号'鬼爷',是专门请来出老千的高手。找到这个人,就能拿到当年设局的确凿证据。“
“没有真实姓名吗?”有警员问。
周忠安摇摇头:“刘强说,这个人他也只在赌桌上见过,是徐国强找来的托。
市局预审科的兄弟问过了,徐国强嘴巴硬,一直说不认识这个人,就是个牌友。
托鹏城警方的福,还原了一张鬼爷的画像。”
周忠安将画像贴在白板上,引起会议室内一阵骚动。
“就知道张脸,怎么查?南元大大小小也有小百万居民......”
“你傻啊,肯定从地下赌场查起啊。”
“城西区的地下赌场,我上半年就清了十几家,鬼知道现在还剩多少......”
领导讲话就是这样,嘴一张,气一喷,犯难的是下属。
南元市作为一个地级市,不算大城市也绝对不太小!
这么大范围的搜查,就是人力物力的大规模损耗。
人力物力不足,这是八九十年代刑侦最严重的问题。
很多线索证据,不是他们不知道查,而是没办法查。
全市大面积搜查,不说人还在不在,地下赌场有多少谁知道个准信?
说到这里,坐在角落的袁杰忽然反应过来,随即贴到陈彬耳边小声道:
“阿彬哥,你昨天让我查的刘学文和王海的那家游戏厅,不会就跟这个有关吧?”
游双双原本正认真记录,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她侧过脸,小声道:“阿彬哥,你们说的游戏厅?什么游戏厅?”
陈彬感觉到两人的目光,沉稳地点了下头:“运气好,凑巧碰上了。”
袁杰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从小到大从没听过自家姐姐声音这么甜美过。
还阿彬哥~
我是比他小才这么叫,算一算你游双双还比阿彬哥大一岁。
也不嫌磕碜......
三人议论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落在周忠安的耳朵里。
他面容严肃,理了理嗓子示意安静,看向陈彬开口道:“陈彬,你们那边有什么想法?”
袁杰和游双双姐弟俩,仿佛上课聊天被老师抓包一般,噤若寒蝉。
陈彬则是站起身,把昨日游戏厅的事情再陈述了一遍。
周忠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游戏厅,赌博...这确实是个重要的线索。
鬼爷靠的是出老千混江湖,现在未必就会金盆洗手。
游戏厅,特别是带后厅的那种,本身就是最容易隐藏非法赌档的地方。
只是这刘学文和王海关系会这么好吗?
这样吧,市局的一组再去审王海,深度探查一下,城西分局的一组,重点探查一下那个游戏厅!”
会议室里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城西分局的两位中队长已经开始低声讨论部署人手的事宜。
陈彬沉思了一会,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周忠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道:“陈彬,你还有什么补充?”
陈彬抬起头,目光扫过白板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缓缓开口:
“周支,各位领导。我在想,这个赌局...有没有可能,做局的对象不是刘学文,而是我们?”
“什么意思?”周忠安身体微微前倾。
“刘学文,”
陈彬指向白板上的名字,
“他是四年前那场赌局最大的受害者,倾家荡产,进了监狱。
按照常理,他和设局害他的徐国强、王海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可能出狱后反而跟他们合伙开游戏厅?
这本身就很反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众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陈彬继续道:“而且,我们似乎一直顺着‘赌局-纺织厂’这条线在走,认为徐家兄弟的犯罪道路是从搞垮刘学文,侵吞纺织厂开始的。
但我觉得,可能更早。”
“你是四年半前的徐国富因为贪污,侵害国有资产,导致炸炉的事件?”周忠安问道。
“这个案子是铁证如山,他跑不了了。”
陈彬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赵庭山局长,又看向周忠安: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何文?”
“崔胜案里那个顶罪的?”有人问。
“对。”
陈彬开口解释道,
“根据之前的调查,徐家兄弟早年长期霸凌欺辱何文。
霸凌者的普遍犯罪率普遍更高,这有犯罪心理学上的依据。
因为人都是有欲望阈值的。
一次次的霸凌行为,就像不断试探底线。
每一次得逞,都会拉高他们的欲望阈值,普通的欺辱会逐渐无法满足他们,行为就会升级,变得更恶劣、更极端,最终滑向犯罪。
从职场霸凌到社会上的暴力胁迫,再到为了利益不惜犯罪,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堕落路径。”
陈彬走到白板前,在【徐国富】【徐国强】的名字旁边,用力写下了【何文】的名字,并在中间画上代表霸凌的双箭头。
“但徐家兄弟的‘进化’路径,似乎有点异常。”
“为什么,徐家兄弟的第一次犯罪类型不是暴力犯罪,而是经济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