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要不说杨昌所长是个讲究人,知道陈彬有事还特意开车顺了一路。
“谢谢了,杨所。”
“没事,你堂弟这复读学校离案发现场挺近,就是顺道的事。”
老陈家所在村子属于城区,离石子湖派出所就几站公交车的距离,派出所工作分配大多情况都是就近安排。
堂弟陈威的复读学校和宿舍,陈彬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就找到了,却不见人,一番打听下才知道,人在游戏厅。
“阿杜根——豪油根——(街头霸王)”
“敌羞,吾去脱他衣!(三国志)”
伴随着游戏机嘈杂混乱的中式空耳,陈彬推门而进,满屋烟雾缭绕,人头攒动。
九十年代娱乐匮乏,是相较于后世对比,当时的人们反而乐在其中。
放映厅、歌舞厅、游戏厅、台球室——所谓“一室三厅”……
只能说那年头的人,瘾绝对不比下一代人小。
游戏厅,还就青少年沉迷问题,明令节假日限时开放政策,不过老板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原来后世的‘防沉迷’和‘未成年限制’,根是从这儿开始的啊……
陈彬心里默默想着。
他敛起思绪,在昏暗缭绕的游戏厅里四处寻找。
最终,在角落的一台机器前,发现了正和同学围坐在一起打《魂斗罗》的陈威。
站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陈彬数都数不清陈威坑死了队友多少回。
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靠!小六子,你这技术也太MD烂了吧?”陈威看着界面GAME OVER的字样愤愤不满,嘴臭起了队友。
“赶紧换人!换人!”
好吧,又菜又爱玩还爱压力队友。
小六子正要起身换人接力,陈彬一手拦住了他,一回头,几个同学都认出来了——是陈威他哥。
自觉把位置让了出来。
陈威刚投完币起身,看到身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他喉结一滚,童年被支配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哥哥姐姐这是天然对弟弟妹妹的血脉压制。
“哥......哥,你怎么来了?”
“没事,就来看看你。来,我陪你打一局。”
魂斗罗很多年都没玩了,正好手痒难耐,依稀记得魂斗罗还有个童年暗号。
陈彬熟练地控制着摇杆,手指飞舞,在一众围观者的目光中。
陈彬操纵人物瞬间从3条命,变成了30条命。
陈威在一旁眼睛都瞪得溜圆,凑到陈彬耳边小声道:
“哥,现在人多,等会我给你跪下了,你教教我你这咋做到的?”
陈彬嘴角微微一扬,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操控的角色在屏幕中灵活穿梭,子弹精准地消灭一波波敌人,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引得周围几个同学忍不住低声喝彩。
“看好了,”陈彬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点拨按键,“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记住了没?”
陈威眼睛发直,盯着屏幕上突然变成30条的命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哥……你这手法也太神了吧!从哪学的?”
陈彬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目光仍专注地盯着屏幕。
他操纵的角色一路冲杀,轻松过了好几关。
陈威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早就把刚才的血脉压制抛到了脑后。
“别光看热闹,”陈彬瞥了他一眼,“你也来,第二条命给你操作。”
陈威赶紧接过摇杆,虽然依旧手忙脚乱,但这次有了30条命撑腰,他明显大胆了许多,居然也跟上了几波节奏。
“小开不算开,”陈彬低声笑道,“但别依赖这个,真本事还得练。”
兄弟俩挤在一台机器前,一个教一个学。
烟雾依旧缭绕,但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一起放学打游戏的午后。
直到游戏机显示器,显示MISSION COMPLETE(任务完成)字样。
陈威还有些意犹未尽。
陈彬开口道:“出去走走,聊一聊?”
“行!”陈威点头应和,转身对着小六子说道,“剩下的币你们拿去玩,我先回去了。”
“多谢义父!”
小六子等人欣喜的接过满满一筐游戏币。
...
...
陈彬觉得爱打游戏不是什么坏事。
前世的他,也没少逃学去黑网吧。
大学时期,也经常宿舍开黑五排。
根据后世的研究和普遍观察,一个能将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在游戏这类虚拟挑战中的人,往往在现实世界中寻求极端刺激、甚至铤而走险去犯罪的概率反而会降低。
因为现实的压力、挫败感,或者那些在现实中不敢做、不能做的事,都有了一个相对安全且合法的宣泄口。
情绪有了去处,心态就容易平和,社会面的不稳定因素自然就减少了。
但凡事都是有两面性,游戏因素不会影响犯罪,环境因素才是。
九十年代管控不严,一室三厅除了是娱乐场所外,也滋生了很多犯罪行为。
例如游戏厅常见的:老虎机,钓鱼机等。
陈威复读了两年,早就是个成年人,陈彬也不想过多干预他未来的道路,只要确定没往违法犯罪的道路走就行。
“我看你在游戏厅混这是风生水起?
我记得二叔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勉强够吃饭,打游戏的钱哪来的?”
陈彬递给他一瓶刚买的汽水。
陈威拧开汽水瓶盖,呲啦一声,咕咚灌了一大口,长长哈了口气:
“哥,你别看我魂斗罗玩的菜,你打听打听,我打街霸在这一条街无人能敌!
游戏币这些都是打街霸赢得,来路正规!
我哥当警察的,我还能给我哥添堵?”
陈彬点点头,男人之间不用过多言语,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有没有说谎。
“听你这话意思……你还知道什么不正规的来路?”陈彬察觉一丝不对劲。
“这……”陈威欲言又止。
“别忘了你哥是警察。”陈彬提醒道。
陈威脸色微微变了变,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开口:
“这游戏厅不都是这样。
前厅就是你看到的这些游戏机,做的是我们这些学生崽的生意。
但后厅……”
他顿了顿,
“那才是真正来钱的地方。”
陈彬皱眉:“后厅是什么?”
“老虎机,牌桌,听说还有更高级的赌具。”
陈威的声音更低了,
“这我都是听说,老弟我没钱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陈彬的目光变得锐利:“你知道老板是谁吗?”
陈威摇摇头:
“我只听说过,有两个老板。
一个叫海哥,在道上很有名,不过最近没信了。
后厅生意也低调了一阵。”
“另一个老板呢?”陈彬追问。
“另一个我倒是见过一次,看着老实巴交的,叫什么刘学文?”
陈威努力回忆着,
“但大家都说他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真正管事的是海哥。
不过我也只是听说,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陈彬沉默片刻,拍拍陈威的肩膀:
“这些事你别再打听了,最近别去游戏厅了,也别再靠近后厅。
赌博这种事,沾上就是万劫不复。”
“哥,你放心,我就是打打游戏,那种地方我绝对不碰。”陈威点点头,眼神透露出清澈且愚蠢。
“那就好。”陈彬神色稍缓,“回去吧,记住我的话。”
看着陈威离开的背影,陈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海哥......初听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刘学文这名字太耳熟了!
不正是,前城西纺织厂厂长?!
那......海哥......就是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