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彬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夜明星盛。
九十年代城区没有光污染,抬头就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他拿着笔录本走进刑侦队办公室,就看见袁杰在摘板子。
案子告破,没什么仪式感,就两个。
一是专案组组长带组员下馆子搓一顿。
二就是摘板子,宣布案件告破解散专案组,等上头的嘉奖。
摘板子,字面意思就是把案件从白板上挂着的疑难案件名单里摘掉。
这意味着大家伙终于可以回家洗个澡,睡个囫囵觉,好好休息一会了。
这比任何仪式感更能抚慰刑侦人员的心。
毕竟,谁不想睡个好觉呢?
“哟,大功臣阿彬哥来了啊。”袁杰笑道,“这案子能这么快侦破多亏有你在啊,以后在刑侦大队还是请多多指教。”
“哈哈,快别这么说,太客气了,”
陈彬走上前,笑着拍了拍袁杰的肩膀,
“案子能破,是大家伙一起熬出来的功劳。你东奔西跑查线索,也没少出力。”
“王队呢?我来给他送笔录了。”
他的目光落在袁杰手中那些正被取下的照片和字条上,看着【徐子茜】、【崔胜】、【何文】这些名字从【待查】的列表里被清除,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是他来到90年代办理侦破的第一个案件,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现在只剩下纺织厂坠楼案......
“等等......歌舞厅的案子摘板子我可以理解,坠楼案的呢?”陈彬看着空无一物的白板问道。
“你去找我师父问问吧,他在赵局办公室,市局来人准备接手这个案子。”袁杰回答道。
陈彬点头表示了解,拿着笔录本快步往局长办公室赶去。
刚一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哈哈大笑。
“老赵,我听说你们辖区三天前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我这刚带队破获一起案子赶了过来,怎么这么快,案子就破了?”
赵庭山乐呵的回应,心里其实早在妈卖批了。
涉及故意杀害等这种大案要案,一般是市局直接经手,成立专案组。
案发地点的分局或者县局的刑侦队,只能在一旁起到一个辅助作用。
市局的人员、设备、技术都是远远比分局要好,还有一些利于办案方便的特权。
从案发时到现在还在排队送检的证物,如果是市局递交最多一两天就能出结果。
就办案能力来说,分局这些老帮菜并不弱于市局,在某些地方还有丰富的经验远超于他们。
有些时候,市局刑侦支队更多是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功劳就得被分走一半。
这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原来在省城当支队长时没感觉,现在才知道自己当年可能也挺惹人嫌……
哦不对,当时自己上头还有刑侦总队。
还有更惹人嫌的......
让陈彬限时结案,很大部分原因也是这个。
结果没想到真赶着刑侦支队来之前,结案了。
想到这,赵庭山嘴角都要咧开花来:
“物证齐全,案子细节和作案人员心理都被我们底下的警员搞清楚了,现在就等口供送过来就可以结案了。”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周忠安,和赵庭山是老相识,曾一起借工进修,同住一个宿舍,有着深厚的情谊。
男人的友谊,不论多少岁,其中总不乏有些幼稚的较劲。
算你厉害这句话,周忠安是说不出口:
“行了,行了,说你胖你还喘上来了,跟我你就别装了,说说吧这案子是谁破的?
是劳烦你亲自出山了?
还是王志光带队破获的?”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志光。
王志光轻笑一声,摇摇头,目光看向赵庭山,意思是“您来说”。
“哎哟哟,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赵庭山一拍脑门,“忘了跟你介绍了!志光,快去把小陈叫过来!”
这话正好问进赵庭山心坎里。
王志光转身就去开门,正要去找陈彬。
就见当事人,在门口听了好一会了。
赵庭山毫不在意,乐呵呵地招手道:“来来来,小陈,这是市刑侦支队的周支。”
“周支好。”陈彬礼貌性的俯身点了点头。
周忠安也礼貌性地回应了一下,心中却暗自惊奇:
这么年轻?
是哪个重点警校的优秀毕业生?
不对啊,那样的苗子应该先分配到市局才对……
还没等他想明白,赵庭山就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介绍道:
“至于小陈,陈彬嘛~是我们分局刚从街道派出所提拔上来的警员,怎么样,不错吧?”
街道派出所?新提拔?
周忠安面露诧异。
一个刚从基层派出所上来的新人,三天破获这样的恶性案件?
我们市局刑侦支队都少有这种人才!
陈彬不卑不亢,言简意赅,该崔胜的口供递给赵庭山:
“赵局,这是嫌疑人崔胜的完整口供,他对所犯罪行均已供认不讳。”
赵庭山满意地接过笔录本,翻看起来,嘴里不住地发出“嗯、嗯”的赞许声,越看越是眉飞色舞。
这勾起了周忠安强烈的好奇心,他也忍不住凑了过去。
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些许审阅和挑剔,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了。
只见笔录上字迹清晰工整,逻辑条理分明。
问话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既抓住了关键细节,又完全符合审讯规范。
尤其是对崔胜心理防线的突破过程,记录得清晰到位,充分展现了审讯者对嫌疑人心理的精准把握和高超的询问技巧。
周忠安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陈彬,眼中充满了赞赏。
“好!审得好!刚提拔的新人......这起案件保底三等功啊!”
周忠安忍不住脱口而出,手指点着笔录本上的几处关键问答,
“这问话……有水平!直击要害!尤其是对作案动机和后续处理逻辑的追问,简直刨到根上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完整清晰的作案过程叙述和嫌疑人最后的确认签名,再次抬头看向陈彬时,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小陈同志,你这笔录做得,漂亮!干净利落,要素齐全,逻辑闭环!这审讯手段……高明啊!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让他开口的?而且说得这么透彻?”
他的赞叹发自内心。
作为老刑侦,他太知道一份高质量的笔录和一次成功的审讯有多难得。
这不仅仅是问出真相,更是要将真相以无可辩驳的方式固定下来,这需要极强的业务能力和心理素质。
“周支过奖了,”
陈彬依旧保持着谦逊,
“主要是证据链比较完整,给了他很大的心理压力。
我也只是顺势而为,厘清了一些细节。”
“哈哈,好一个顺势而为!”
周忠安豪放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赵庭山的肩膀,
“老赵啊老赵!你可以啊!从哪个街道派出所挖来这么个宝贝?这业务水平,这心理素质,放在市局也是拔尖的!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赵庭山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听着老兄弟的夸赞。
当年在省里接受嘉奖都没有这么舒爽。
周忠安又转向陈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小陈啊,在城西分局待着有什么意思?
要不……考虑一下,来我们市局刑侦支队?
保证有更大更好的平台让你发挥!”
赵庭山一听,立马不乐意道:
“好你个周忠安!当着我的面就敢挖我墙角?!
门都没有!
小陈是我们城西分局的栋梁之材,谁也别想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