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的谈话中,陈彬得知了一条耐人寻味的信息。
四年半前钢铁厂那次炸炉的时期,负责车间生产的主任正是徐国富。
结合之前了解的种种,他对徐国富这个人有了更清晰的人格画像:
一个极其擅长操控人心、编织谎言的高手,有着超乎常人的决断力和判断力。
搁在后世,这种人有个更精准的称呼——PUA大师。
陈彬和祁大春二人重新回到燕京吉普212车上。
“阿彬哥,大春哥,怎么样有什么新收获?”袁杰坐在主驾驶位上,侧过头询问道。
祁大春顺手将口供丢过去,愤愤道:“说不清,你自己看吧。”
“嚯,这收货不小啊,满满一本...”
袁杰咧着嘴笑,可随着翻动口供,笑容僵在了脸上,逐渐演变成皱眉,恼怒,口吐芬芳道,
“艹!这13养的徐家兄弟也太不是人了吧?逮着崔家霍霍,这特么的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就是,就是,徐家兄弟真的...”
祁大春同仇敌忾,瞬间和袁杰统一战线,两人鸟语花香问候着徐家祖宗十八代。
陈彬则是沉默,眉头紧锁,倒不是他觉得徐家兄弟不够可恨。
而是袁杰这番话提醒了他一个问题:
徐家兄弟为什么就盯着崔家人不放?
残疾的爸爸,打工的妹妹还有上学的他,未必真是觉得这家人好欺负?
那这么做,徐家兄弟两能得到什么呢?
正值正午,长巷作为一条主干道,早已车水马龙,人流量密集,大多都是中午回家休息的职工。
“注意侦查,别忘记我们三的主要任务,紧盯有无任何可疑目标。”陈彬开口提醒着两人。
随后自己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分钱,走到一家店铺,借用了一下座机,简短的和王志光汇报了最新情报。
...
...
地点:城西分局专案组办公室。
时间:徐子茜被害案发后约34小时后。
王志光挂断了电话。
他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视线落在桌上一件刚被匆忙送来的邮件上。
这是上午,通过同城邮递送到分局——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A4文件袋。
印象中,自己应该没有邮件啊。
王志光拆开,里面并非文件,而是厚厚一摞泛着陈年油墨味的旧式记账簿。
王志光翻开:
【一九九零年六月廿三,鹏城蛇口港入库……霓虹东芝彩电……贰拾伍台……收款方……】
王志光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念了出来:
“收款方是…鹏城市富强贸易有限公司,徐国富!”
一旁的二中队队长李明听到,迅速反应过来,翻看着其余的记账簿。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钢铁厂设备采购清单。
还有关于纺织厂倒闭前最后几批大型机械抵债销售的记录,价值被严重低估……而所有清单最后署名:徐国富。
“这…这是走私账?还有侵吞国有资产的铁证!”李明倒吸一口凉气。
王志光吩咐叫人立马把这些记账簿封存留作证据。
随后他猛地抓过最上面一本蓝色硬皮笔记本,封面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崔胜!
他迅速翻开。
这是一本日记,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记载:
【1988.1.18南元:今天是爹的头七。
我和几个叔父抬着我爹那口薄皮棺材,一步一步往山上挪,大姑在旁边哭。
爹没了腿,身子很轻。
爹下葬的地方就娘和阿妹旁,直到土掩埋好了,我才知道我没家了。】
【1988.1.19南元:生活要继续,一如往常的回到警校。
子茜拉着我见了她爸,见到徐叔的时候,他对我很看重我,祝福了我和子茜的感情。
徐叔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那一刻,我好像又有家了。】
【1988.2.25鹏城:辍学陪同徐叔南下鹏城已经一个多月。
子茜信里说着警校的趣事,叮嘱我按时吃饭,别太累着自己,说等我毕业回来就结婚。
我一遍一遍地看,心里乐呵得像开了花。
放弃当警察的梦想...为了家人,一切都值得!
或许当年,我态度强硬点,早点出来打工,替下小妹,悲剧就不会发生…】
【1988.12.3鹏城:在徐叔公司工作快一年了。
徐叔说我工作能力出众,把我当作接班人培养,今天下午还带我去工商局,把公司法人改成了我。
我受宠若惊,发誓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徐叔的信任。】
【1989.2.1鹏城:最近子茜的信件越来越少,徐叔说在警校学业繁忙让我多理解,等过年就回去一起吃团圆饭。】
王志光快速扫过接下来的日记信息,内容信息大致一样,都是徐国富用各种理由滞留崔胜在鹏城。
直到1990年的几条日记信息,引起了注意。
【1990.1.1鹏城:我帮徐叔整理旧文件,无意间发现了他藏在保险柜夹层里的几本黑账。
向钢铁厂倒卖劣质建材、走私家电、侵吞纺织厂资产…我才知道,原来公司背地里干的都是违法的勾当!】
【1990.1.2鹏城:徐叔也知道我发现了这些证据的事情。
他语重心长地跟我谈了一下午。
他说‘阿胜啊,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不得不走些灰色地带。’
他说‘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让我‘懂事’,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
王志光再次翻阅,崔胜发现徐国富的违法生意后,从以家人的借口让崔胜妥协,到逐步接手违法生意。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王志光只需一眼就看出:
徐国富这是要完全脱手违法生意,准备栽赃嫁祸给崔胜。
【1991.2.14鹏城:今天是国外的情人节,格外想念子茜。
徐叔又说公司忙,不让我回去。
我实在忍不住了,偷偷买了回南元的火车票。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1991.2.15南元:我回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去了家电厂,想等子茜下班。
结果…我在她办公室楼下,看到她和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举止亲昵地上了车!】
【1991.2.16南元:我没忍住,晚上去了徐家找子茜。
她看到我很惊讶,甚至有点慌乱。
我们吵了起来。
争吵中,我质问她知不知道徐家那些黑账,她眼神闪烁,不敢看我,最后歇斯底里地喊:
‘你以为我愿意吗?我爸和我叔做的事,我能怎么办?我敢说吗?说了我们徐家就完了!’
可我总感觉徐子茜还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1991.2.17南元:我顺着印象中钢铁厂那个采购单,找到了钢铁厂工人老何。
他也是先前炸炉事件的目击证人,他亲口承认,是厂里设备老化严重,该修的没修,才引发的爆炸,设备是徐国富负责的那批采购。
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是他害死了姑父!
炸断了我爹的腿!
炸炉不是意外,那小妹...我不敢往下想,我觉得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1991.2.18南元:我偷偷潜入了徐国强的办公室。
我在他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两个旧档案袋。
里面竟然有一份当年纺织厂处理‘意外坠楼’事件的内部报告!
上面清楚写着‘目击者称死者坠楼前曾与徐姓男子(徐国强)发生争执,徐姓男子从背后推下死者致死。’
徐国强!
是他!
就是他杀了我小妹!
而徐子茜她一直都知道真相!
她和她爸、她叔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们毁了我全家!】
【1991.2.19鹏城:我回到了鹏城。
徐国富见我回来,还假惺惺地问我去哪了。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我忍住了,我要复仇!
我要让他们徐家血债血偿!
我扯了个谎,说是港口那临时出了点事。】
【1991.8.10鹏城:我开始秘密复印那些黑账的关键部分。
我从好友口中无意得知。
徐子茜今年生日会包场凤凰歌舞厅…那地方前身居然是城西纺织厂…她怎么敢的!…呵...】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王志光和李明看完,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日记上最后记录的时间,正是案发前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