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刘彻:丞相何故矫诏!?
窦婴刚才这番「巧言令色」,从头到尾都被始作俑者樊千秋看在眼中,他对窦婴亦心生佩服。
如今的大汉,经学方兴,其深入到了大汉政治权力结构的每个角落。
谁能学好儒术,谁便掌握了解经权;谁掌握了解经权,谁便等於手握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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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利剑未必次次都可以所向披靡,却能在「公开辩论」的时候,出奇制胜一樊千秋对经学不甚了解,还得好好学!
当然,辩经是辩经,终究不是真的剑。
樊千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又怎会容许窦婴凭三言两语轻松化解呢?
何况,他今日布的棋子里,也有大儒。
樊千秋看向离得有些远的籍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後者立刻领会。
很快,有些惶恐的籍福便起身站起来,在众目之下,快步走到殿中。
窦婴只当自己的司直是来附议自己的,欣慰地点点头,再面露得色。
自己在朝堂上还有些威望,平时结下的党羽都晓事,这民心倒可用。
「陛丶陛下,微臣乃丞相府司直籍福,听完二公争辩,有言想进!」籍福下拜行礼道。
籍福品秩只有千石,平日朝议之时,是没资格多说的,此刻出来请奏,倒出乎殿中众人的意料。
就连皇帝都沉默了,似乎在回想这「籍福」是什麽出身。
过了几息後,上首位才传来了一声飘忽不定的「奏来」。
「微臣今日要丶要————」籍福竟有些结巴,「要」了许久,憋得满脸通红,才道出,「要弹劾当朝丞相窦婴!」
殿中先是一阵沉默,而後「轰」地一声就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和吵闹声尘嚣而上,声浪似乎要将殿顶都掀开了!
窦婴亦是不可思议,他扭头看了一眼籍福,脸上渐渐被乌云笼罩了,心中刚刚升起的暗喜此刻也早已烟消云散。
难怪今晨不见踪影,原来是要布置阴谋啊!
籍福定然不是主谋,他背後绝对有人指使!
是谁?究竟是谁呢?
窦婴不顾仪态威严,阴恻恻地环顾着四周,想要找出那背後的黑手。
但是,在混乱之中,窦婴只觉得眼花发昏,两侧榻上那一张张人脸飘忽不定,他竟一时看不清楚。
可恶,究竟是何人?
这时,立在皇帝身边的那面专门用来整顿朝议的桓鼓被敲响了,那一阵阵急促的鼓声带着皇帝的威严,向殿中倾泻了下来。
几通鼓声之後,这未央殿总算恢复了平静。
和安静下来的群臣不同,刘彻此刻很亢奋。
从籍福出言要弹劾窦婴开始,他的心便悬了起来,不是担心,而是期待!
他隐隐察觉到,今日的未央殿要掀起惊涛海浪了!
又或者说,这场惊涛骇浪,已经掀起来了。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飞速思索观察,想要看清楚殿中的局势,找到这场风暴的源头。
可他环顾一周,仍是一无所获,看不到什麽异常。
虽然眼前的局势迷雾重重,刘彻反而不觉得担心。
反正,今日这场看狂风暴雨不是冲他这皇帝来的,那闹得越是猛烈,他便越可以从中获利!
此刻,朝堂终於安静了下来,不管是坐着,还是跪着的朝臣,全部都噤若寒蝉丶默不作声。
一个个面上看起来平静如水,内心定已翻江倒海。
「籍福,把你的话重说一遍。」刘彻冷冷说道,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陛下,微丶微臣要弹劾丞相窦婴!」籍福声音有些发颤,高声道。
「籍福,你可是丞相府司直啊,如今却要弹劾上官,忠何在?义何在?礼何在?哼,朕看你像一个阴险小人!」刘彻冷笑着质问一句。
「对上官忠心只是小忠,对皇帝忠心才是大忠,微臣愚钝,但小大之别却分得清楚!」籍福咽了口唾沫道,言辞逐渐开始变得流畅了。
「没想到籍卿名声不显,竟和丞相一样能言善辩啊?」刘彻冷眼说道,隐隐有嘲讽意。
「微臣才疏学浅,确实不善言辞,可骤遇恶行,亦要出列一匡纲纪!」籍福渐入佳境。
「那朕倒要听听,你因何事弹劾丞相?若诽谤构陷!朕定诛你三族!」刘彻指向籍福。
「————」籍福看了看身前一步远的窦婴,心一狠道,「微臣要弹劾丞相窦婴矫诏行径!」
此言一出,刚刚退散不久的议论声又卷土重来了,桓鼓连响几次,才让此间再安静。
「矫诏?这可是大罪!若是构陷诬告,当真是要族灭的。」刘彻道,他看似警告籍福,心中的激动却早已经是按捺不住了,他倒想看看这籍福手中有没有真东西!
「回禀陛下,正因为是大罪,所以微臣才冒死弹劾!」籍福再说道,那义正词严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忠臣的样子了。
「陛下,籍福乃阴险小人啊,老臣辅佐三代天子几十载,赤赤忠心,天地可明鉴啊!」窦婴不知其中缘由,却抢先大声喊冤。
「丞相放心,若此人是小人,朕自然会为你做主,且让他把话说完!」刘彻抬手说道。
「怎可让此等阴险之言污了陛下圣听!如此歹人,当立刻投入诏狱!」窦婴高声嚷道。
他此刻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管此事为何而起,都要扼杀於强褓。
「不可!若不让籍福说出来,又怎能还丞相清白?」刘彻阴阴看向窦婴,有威胁之意。
「————」窦婴还想要进言劝阻,却被皇帝的一句暴呵硬生生打断了,「籍福!朕给你这个机会,你倒说说,今日为何弹劾丞相矫诏!」
「丞相刚刚为灌夫辩解时,自称先帝有遗诏授其事有不变,可直入宫门奏事」之权,过往多年,亦将此遗诏悬於口边————」
「此事朝野皆知,无人有疑!可实际上,先帝从未发过此诏啊!窦婴无中生有十几年,这不是矫诏,又是什麽?」籍福痛心疾首道。
「————」窦婴身体猛颤一下,也顾不得殿前礼仪了,「嚯」地一下便站了起来,冲着籍福怒道,「恶狗!竖贼!你丶你血口喷人!」
「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窦婴这是狗急跳墙了!」籍福不理会窦婴,只是朝着皇帝再次行礼道。
「你竟敢骂老夫是狗!老夫丶老夫————」窦婴气急败坏地在原地团团打转,仿佛要找一件趁手的兵刃,了结眼前这歹人的性命。
「丞相!」刘彻忽然拍案怒喝,他的声音与天上一道忽然响起的惊雷混在一起,震得群臣一阵战栗。
「————」窦婴如梦初醒,先瞪眼看了看面前的籍福,又扭头看了看身後的皇帝,最後才环顾殿中诸公。
终於,他的身形有些摇晃了。
「丞相,你失态了。」刘彻冷冷说道,心中亦震惊,他从未想过竟这遗诏有假?恐怕不只是他,殿中这一众朝臣也绝不会认为那遗诏是矫诏。
「老丶老夫只是————」窦婴含糊说道,却未能成言,刚刚这番狂怒之後,他白发散乱丶狼狈不堪,真有几分狗急跳墙的情状。
「丞相,坐回榻上,莫要失态,朕会问清此事的。」刘彻故作平静地说。
「————」窦婴一惊,环顾四周,看到了众人眼中那古怪暖昧的目光:他们定以为自己是做贼心虚,所以才会如此失态和恼怒。
「陛下,可这丶这不是矫诏啊。」窦婴看向刘彻道,似乎是在辩驳,又似乎在恳求:先帝的遗诏,是自己屹立朝堂的根基啊。
「是不是遗诏,朕会审清楚的,还请丞相谨遵礼制,莫要失礼失言。」刘彻冷言睨道,心中已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此刻只想找到真相。
「诺。」窦婴作答,跟跄而退,坐回了自己的榻上。
「————」刘彻不再理会窦婴,而是看向了少府灌夫。
「下诏,罢去灌夫的少府之职,立刻押往诏狱关押,由廷尉张汤主审,若有所得,直报尚书台。」刘彻冷道,先将这件事解决了。
「陛下,恭请宽恕,恭请宽恕啊!」灌夫如丧考妣地哀嚎哭喊道。
「来人,剥去组绶,速速押走!」刘彻看向了一直沉默的李广,这白发老将如今仍然是未央卫尉。
「诺!」李广起身,走到大殿外面大声下令,一伍剑戟士立刻来到了殿中,剥去灌夫组绶,将其押出门外。
「我为先帝流过血,我为大汉立过功,不可杀我!」灌夫的哀嚎声穿过雨幕传入殿中,声音减弱,直至消失。
灌夫的「退场」没有在殿中掀起太大风波,他罪名已经定了下来,只有轻判和重判的区别。
殿中诸公纷纷将视线转向仍然跪着的籍福,他们知道,此人身上才背着今日真正的大案。
「————」刘彻和群臣所见相同,他亦看向了籍福,寒声问道,「籍福,你弹劾丞相窦婴矫诏,可有真凭实据?」
「有!微臣将那道矫诏带来了!」籍福说完,立刻从怀中取出诏书,交由内官荆转呈到了御前。
「————」刘彻前後翻看诏书几遍,未看出什麽端倪,便又交还给了荆,然後再看向张汤说道,「拿给张卿看看。」
「诺!」荆将诏书送到张汤面前,後者不敢怠慢,立刻便翻看了起来。
「如何,可有什麽眉目?」刘彻平静地问道。
「陛下恕罪,微臣愚钝,此诏是十几年前写就的,微臣一时看不出来真假。」张汤如实说道。
「谁能看出此诏真假?」刘彻向殿中问道,殿中立刻又沉默了下来,不是他们看不出,而是不敢参与到此事中。
「————」已稍稍恢复镇定的窦婴见无人出面,终於坐得直了些。
看来,群臣对他还是有些忌惮的,不敢出来合夥「构陷」他。
可是,窦婴眼睛的馀光忽然看到右边似乎有人动了,他朝那边睨了一眼。
而後,整个人如坠冰窖丶魂飞魄散!
站起来的,竟然是御史大夫韩安国!
他这动静,如同往沸腾的猪油中又浇了一瓢凉水,整个大殿比先前更加喧闹了。
这时,窦婴终於想起刚才在殿外列队的时候,对方「忽视」自己的那个细节,本就分散的魂魄直坠深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
糟了,今日这局面不是冲着灌夫来的,而是冲着自己这百官之首来的啊,朝臣当中有坏人!
可恶!韩安国这怯懦的老贼,竟然与张汤丶籍福勾连起来,向自己放冷箭,真是歹毒!
好啊,平时端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对自己摇尾乞怜,原来竟是个包藏祸心之徒!
看来,是等不及了,等不及想当丞相!
只是,你又能有什麽办法扳倒老夫呢?
度过最初的惊疑後,窦婴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凶狠,他倒也想看一看,这麽几个小蟊贼,又能拿他这丞相怎麽办?
矫诏?简直是无稽之谈!
今日即使县官追究他的罪责,他左不过是辞官回宅罢了,皇帝总不能因为「徇私枉法」这等小事,就杀了自己这「当朝丞相」「三朝老臣」「平叛功臣」吧?
只要他能保住这列侯爵位,只要他窦婴不死,只要朝中还有棋子————窦氏总有机会翻过来的。
窦氏,那可是近百年的世家豪门了啊,绝不是他们这些乍富的劣吏可以扳倒撼动的!
当窦婴怒目而视的时候,韩安国倒是心平气和地跪在了籍福的身边,并未斜视窦婴一眼。
「陛下,臣御史大夫韩安国附议籍福,弹劾丞相窦婴矫传先帝遗诏。」韩安国说道,他中气十足,殿中人人都能听清。
「韩卿?你事先便知晓此事?」刘彻问道,他心中愈发激动,有了这御史大夫助阵,「窦婴矫诏之事」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回禀陛下,籍公昨日确实与老臣提过此事,事发突然,老臣未能向陛下上奏此事,还请陛下降罪。」韩安国气定神闲地说道。
「如此说来,韩公是看过这道遗诏了?」刘彻故作镇定地问道。
「回禀陛下,确实看过。」韩安国点头道。
「那你与籍福凭什麽认定这是矫诏?!是不是构陷丞相!」刘彻暴喝,看起来是维护窦婴,实则却是向他亮出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