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大汉小吏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590章 少府灌夫,私放人犯,当判腰斩!
    第590章 少府灌夫,私放人犯,当判腰斩!

    「当时长安因巫蛊之案」风声鹤唳,老丶老臣当夜听闻廷尉正与中尉因办案起了冲突,怕扰动人心,故前往查看。」窦婴顶着皇帝锐利的目光辨道,这说辞完全经不起推敲。

    「那朕再问问你,你可知灌阴乃灌夫子侄?」皇帝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老丶老夫知晓。」窦婴不知如何辩解,只得硬着头皮点点头应下了。

    「既然知晓,为何还要逼樊千秋将灌阴交给灌夫?莫不是替他徇私?」皇帝再追问道。

    「老丶老夫当时觉得此案还有许多蹊晓,想让御史大夫彻查。」窦婴故作镇定地答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莫要避重就轻!就算有蹊跷,为何不让樊千秋亲自押往御史大夫府,而是让灌夫押解?」皇帝冷笑着问,这些小伎俩可瞒不过他。

    「当时樊将军仍丶仍然有怒意,老夫怕他一时莽撞,错杀人犯,故而改由灌夫押解。」窦婴的瞎话越编越不能圆过来了。

    「怕他莽撞?你只怕樊千秋过失杀人?就不怕灌夫徇私纵法?」皇帝又问。

    「老臣与灌公相识多年,知其铁面无私,所以才让他押送的?」窦婴再辩。

    「那你倒是说说,这灌阴为何又活了?」皇帝步步紧逼,不让窦婴有退路。

    「老丶老臣一时糊涂,被灌夫诓骗了。」窦婴强行辩道,灌夫已绝无生路,与其死保,不如划清界限,日後恐怕还能从旁营救。

    「糊涂?好一个糊涂,这说辞找得好!」皇帝冷声笑骂,充满怒意的眼中多了些渴望,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这个机会,可用!

    窦婴和灌夫同为一党,是朝堂上最後的「老臣一派」了,只要将他们拔除,外朝的形势也将为之一变,彻底落入他的手掌中。

    中朝建立之後,皇权比过往强势了数倍,相权自然是此消彼长,日渐没落。

    可是,仍然有朝臣习惯於听命丞相,难免会在权力上留下空隙。

    刘彻不只想要用内朝见解驾驭外朝,更想直接将外朝收入囊中!

    朝堂就是朝堂,又何必分为内外呢?丞相只要当一个摆设即可,不能有任何别的作用。

    「灌夫!朕现在问你,是不是你私放了灌阴?」刘彻将矛头转向了始终不敢抬头的灌夫。

    「陛丶陛下,恕罪啊,下官也是一时心急,犯了律法啊!」灌夫双肩耸动,嚎陶请罪道。

    「好啊!你这罪名倒是认得痛快,那朕问你,丞相窦婴可知晓此事?」刘彻亮出了匕首。

    「————」灌夫仍然伏地不起,未答皇帝之问。

    「灌夫,莫要装死!抬起头来,如实答话。」刘彻不动声色地紧逼着,灌夫迟疑了片刻,终於还是缓缓地直起了身。

    此刻,这猛将的脸上涕泗横流,亮晶晶地挂在他的髭须上,不像朝堂九卿,倒像一个刚刚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稚子。

    在殿中冷眼旁观的朝臣见灌夫如此狼狈,不禁摇头冷笑丶幸灾乐祸:灌夫脾气火爆如雷,过往没少欺凌朝中的同僚。

    「灌夫,你徇私放走灌阴之事,丞相当时是否知情,是否替你出谋划策?」

    刘彻冷问道。

    「丞丶丞相不知情,皆是微臣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灌夫抬手擦了一把老泪才说道。

    「当真?你可莫要欺君!」刘彻对灌夫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寒着声音,第二次问道。

    「罪臣不敢隐瞒欺君啊,亦不敢胡乱攀咬啊!」灌夫言之凿凿,不似作假。

    「蠢物,连圣心都不会揣摩,当真该死!」刘彻暗叹一口气,今日只能先除一个灌夫了。

    「张汤,按照律法,此案要怎麽判?」刘彻不甘心地看向张汤,点头问道。

    「灌阴扮匪行劫丶假死脱罪丶奸淫民女丶杀人灭口————当判腰斩!」张汤毫不迟疑地说。

    「那少府灌夫呢?」刘彻继续又冷问道。

    「灌夫私放人犯,触犯阿党附益之罪,当判死罪!所放人犯又犯下大罪,当罪加一等,判腰斩!」张汤脱口而出。

    「张卿熟知律法,判案果然头头是道,如你所言,判二人腰斩之刑!而後由廷尉审查此案细节,如有其馀罪孽,再从重严惩。」刘彻大手一挥轻飘飘道。

    「陛丶陛下!饶命啊!饶命啊!」灌夫脸色煞白,大喊了几声饶命,便一头磕在了地上,不停地向皇帝顿首叩头。

    「————」刘彻未能将火烧到窦婴身上,本就烦躁,指着灌夫怒道,「禁声!

    再敢咆哮殿前,便判你灌氏族灭之刑!」

    这一句吓唬果然管用,灌夫连忙停下,目光呆滞地仰视着皇帝,不敢出声,他麻木地四处张望一番,目光最终落在窦婴的身上「丞丶丞相啊!你我相识三四十年,还请你为下官求一求情啊。」灌夫对着窦婴行了个礼,哀求道。

    窦婴面上冷漠,心中却也暗骂「蠢物」,如此堂而皇之地向自己求救,岂不是让他也受皇帝的怀疑?

    「你犯了重罪,更险些让老夫蒙冤,老夫又怎可能替你脱罪呢?」窦婴冷说,不管是内心或者面上,此刻都不愿救对方。

    哪知道窦婴话音刚落,身形魁梧的灌阴猛地直身,含泪的眼中忽然射出了一道凶光,如同一只恶犬,似乎随时准备扑过来。

    窦婴心中一惊,灌夫的这种眼神他曾经见过一次,那是在平定七国之乱的战场之上。

    那日,灌孟刚刚在沙场上阵亡殒命,灌夫便冲入窦婴的中军帐,主动请战,要率领本部人马劫营!

    当时,灌夫眼中便是这搏命的眼神。

    後来,他带着这眼神,真去劫营了。

    跟随者百馀骑,皆阵亡於叛军营中,唯有灌阴斩叛军十馀而反。

    此刻,灌夫为了活命,又要搏命了!

    灌夫不敢与皇帝搏命,也不能与张汤搏命,便只能与他搏命了。

    自己若不替灌夫求情,对方定会立刻将自己过往做过的许许多多「阴暗事」

    和盘托出,拉他一起死。

    旁的事情不说,就是「私放灌阴」这件事,只要灌夫现在改口,说出「丞相替我谋划过」,便是大难。

    窦婴此刻算是看清了,他与灌夫哪有什麽情分可言,无非是「大难临头,各自纷飞」罢了。

    他想对灌夫见死不救,灌夫何尝不想拉他陪葬呢?

    今日当真是凶兆乍现,竟然被这「祸事」牵连上了。若处置应对不当,自己说不定也会被皇帝申饬。

    早知如此,真不该将灌夫这莽夫当做心腹来对待。

    罢了罢了,事已如此,甩脱不得,只能见机行事。

    想到此处,窦婴微微地点了点头,安抚住灌夫後,便从榻上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殿中,跪在了廷尉张汤的身前。

    他心事重重,并未看到身边的御史大夫韩安国脸色骤然一变;更不会留意到身後的籍福伸长了脖子,面露贪婪色。

    他就如同一只年迈却肉多的肥羊,已被群狼环视,却不自知。

    「陛下,老臣有一言想进。」窦婴下拜然後齐声,镇定地说道。

    「哦?丞相如今有何高论?」刘彻心中一喜,没想到窦婴会自己出来,不管其中的原因是什麽,都是一个好兆头——做得越多,漏出来的破绽越多,正怕你不来救这灌夫啊。

    「灌夫今日虽然犯下了死罪,却————却刑不至死。」窦婴道。

    「既然是犯了死罪,又何来刑不至死之言?」皇帝故意问道。

    「灌夫过往有军功,私放人犯亦出自人伦,老夫上请陛下酌情开恩。」窦婴在「上请」两个字上故意加重了语气。

    「你要为灌夫上请?」刘彻眯着眼睛问道。

    「正是!恳请陛下饶恕灌夫的死罪,以彰陛下平明仁德之理。」窦婴又直身拜道,高亢的声音在雨声中更显苍凉。

    「上请」是一种成制,大汉肇建之时,便有「郎中有罪耐以上,请之」的律法规定,其实便是皇帝根据人犯的身份地位丶过往功绩赦免罪人的特权。

    按照如今的条科规定:列侯丶外戚丶功臣丶六百石以上官员犯「耐刑」以上的罪行,都可上请,请皇帝减罪免罪。

    当然,皇帝可以赦免也可以不赦免,但往往要看提出「上请」的人是谁。

    如今,丞相出来为灌夫上请,刘彻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灌夫是两千石的九卿;毕竟,灌夫曾经立下过不世军功;毕竟,窦婴在朝堂上还有威望。

    可是,刘彻不想让灌夫脱罪,或者说,刘彻更想要把丞相窦婴拉下水。

    「张汤,你是廷尉,最熟律法,你来说说,朕该不该减免其罪?」刘彻巧妙地把问题扔给了张汤。

    朝臣之间相互辩论,他这皇帝坐山观战即可,不必自己亲自参与廷辩。

    「微臣以为灌夫不当减罪。」张汤知晓皇帝圣意,正色向窦婴拱手说道。

    「只有十恶重罪不可上请,谋反丶谋大逆丶谋判丶恶逆丶不道丶不孝丶不睦丶内乱丶大不敬丶不义,灌夫不在其中。」窦婴道。

    「灌夫确实未犯十恶之罪,可灌阴屠灭李氏一家十二口,当属不道」之罪,灌夫乃始作俑者,当为同谋论处。」张汤平静地说道。

    「灌阴灭门,灌夫并不知情,怎能算是同谋?怎能算是不道?」窦婴辩解道。

    「灌夫不放灌阴,便无灭门之案,怎能不算同谋?那十二条人命,皆因灌夫一时徇私,才会惨死灌阴手下。」张汤冷意更足道。

    「张公啊,你熟知春秋决狱之说,当知判案时当观其内心,有道是志善而违於法者免,志恶而合於法者诛」。」窦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道。

    「丞相熟悉律法,下官比追不及,可是————有一言却不敢苟同。」张汤嘲道。

    「哦?哪一言?张公不妨直言。」窦婴也是饱读的儒生,对「春秋决狱」之说很是熟稔,不觉得有漏洞。

    「丞相以为灌夫所为是志善之行?」张汤也不回答,而是面带戏谑地反问道O

    「这是自然,他私放兄子,皆因看重兄弟孝悌之情,符合儒家人伦,怎不是志善之行?」窦婴答道。

    「下官正是不敢苟同此言,若是看重孝悌之情,平日便当告诫子弟多修德行,而非子弟犯罪之後,为其脱罪,助长不正之风。」张汤亦面露嘲讽之色。

    「老夫非要让灌夫免罪,只是请求县官减罪,灌夫为救兄子而触法,不可免罪,却可免死。」窦婴以退为进道,他只求保住灌夫的一条性命。

    「若是如此,至多由腰斩减为枭首。」张汤亦说道,当真只退了半步:腰斩改枭首,退了等於没退。

    「还有军功,亦可请减。」窦婴穷追不舍道。

    「所立军功,离得久远,如今再拿出来减罪,岂不可笑?」张汤嘲道。

    「军功便是军功,哪怕过了百年,亦是军功,怎能不算?」窦婴亦笑。

    「若按丞相所言,岂非一朝立功,一世无虞?」张汤针锋相对地反问。

    「若依老夫之见,原本便该如此,军功殊勋,一朝立下,当世世表彰,就像封侯,亦是为了彰显军功世世不断。」窦婴傲道。

    「若是如此,那立下军功之後,岂不是可以胡作非为,要律法何用?」张汤忿道。

    「不是律法无用,是律法要慎用,先帝有言狱,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复生,诸疑狱,当审判。」窦婴对先帝诏书如数家珍。

    「————」张汤一时语塞,对方忽然把先帝诏令搬出来,倒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了。

    「————」窦婴则是一喜,连忙乘胜追击道,「先帝大行之时,曾留有遗诏给老夫,诏曰事有不变,可直入宫门奏事」————」

    「此事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老夫一刻不敢忘记,日日谨记先帝教诲,深知仁德乃天下纲纪,陛下想成万世基业,不可不仁,不可不德————」

    「子曰,三年不改父之道,孝也。孝,亦大汉之根基。陛下当追比先帝仁孝,方能为世间所称颂,成为天下万世之明君啊!」

    窦婴说到最後几句时,转向北面行礼,一拜三叩,用先帝的「遗诏」和「仁德」将皇帝抬到了高位上。

    如此一来,站在高位上,便不能不「仁」了。

    在他这番辩驳下,殿内竟沉寂了下来,群臣和皇帝似乎被他说服了,又或者,是被他辩得无言了。

    一时间,众人对窦婴刮目相看,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的窦婴不只是一个丞相,更是一个熟读经书的大儒!

    大儒辩经,果然不同凡响只有樊千秋微微冷笑着,好啊,老翘嘴可算是上钩了,等的便是对方将这道「要命」的遗诏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