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关公门前耍大刀
朝阳穿透云层,将薄雾扯成一缕一缕。草芽顶着露珠,如宝石闪烁。
花园的柳树下,王齐志时而後仰,时而下蹲。又忽的起身,双臂展成一字形,一手指天,一手探地。
口中还念念有词:「熊经丶鸟申……吸丶呼丶吸丶呼……」
叶安宁站在酒店後门看了一阵,走过去才发现,王齐志一头的汗。
「舅舅,你在干什麽?」
「练功!」王齐志喘了一口气,「林思成说,这是扁鹊创的导引术!」
「扁鹊医术早失传了,你听他胡扯?」
「胡不胡扯不知道,但肯定有用!你忘了,他过年打架,一个人打四个,一改锥就把车窗捅了个窟窿?」
王齐志直起腰,又做了个挽弓的动作,「他说等我调息好,再传我一套拳法,到时候配合着练!」
「练拳?」叶安宁「哈」的一声,一脸古怪,「舅舅,你要拍武打片吗?」
王齐志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你懂什麽?」
是不是扁鹊创的,王齐志不知道。但他知道,林思成教他的这套动作,和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导引图》非常像,那里面,可是有房中术的。
练过的都说贼有用,不过一般人练不会罢了……
叶安宁又左右乱瞅:「他人呢?」
「去湖边打拳了!」
「不务正业!」
正说着,身後传来脚步声,林思成小跑进了花园。
对比就挺明显:王齐志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林思成的脑门上却不见半滴汗。
「安宁姐,起这麽早?」
叶安宁抿了抿嘴:早什麽早,都快八点了?
其实她也想早起,像林思成一样,跑一跑,再做做操,但坚持了两天,她就放弃了:
冬天的早上六点钟,天都是黑漆漆的,冷不说,有时还下雪,但林思成雷打不动。
就想不通,练那麽结实干嘛?
叶安宁又看了看表:「几点去关圣庙?」
「还早,等我和老师换身衣服!」林思成甩着手上了楼,「然後带你去吃好的!」
一说吃好的,叶安宁开始舔嘴唇:「吃什麽?」
「关公羊汤!」
换了衣服开了车,一路往西,过了盐湖又往南,差不多快到关圣庙才停下。
店不小,像是新装修的,门头的金匾熠熠生辉:解州王剑羊肉泡!
路边就是农田,不远处就是乡村,但马路两边停满了车,店门口还排着长队。
再往里看,店里人挨人,人挤人,转个身都难。
叶安宁一脸惊讶:「这里算是郊区吧,怎麽还这麽多人?」
林思成指了指店里的荣舆墙,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铜匾:中国面食特色金奖丶山西十大餐饮特色店丶河东十大餐饮名人丶金牌掌勺人……
「上百年的老字号,今天又开庙会,当然人多!」
叶安宁又开始舔嘴唇:「好不好吃!」
「当然,还便宜!」
林思成直接办了张会员卡,菜牌上只要有的,点了个遍。
随後上了楼,说了一会话的功夫,服务员先端来了凉拼。
四样牛肉:酱卤丶椒麻丶五香丶板筋。两样羊肉:羊舌和冷切。
另外还有麻花丶千层酥饼丶肉饼并几样素拼。
夹了没几筷子,羊汤也端了上来:泡馍丶煮饼丶胡卜丶粉汤……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招呼了一声,一群人吃的稀里哗啦。
叶安宁鼓着腮帮子,含含混混:「林思成,这麻花好吃……」
「这个是正宗的稷山麻花,传承更久,有两百来年了!」,林思成端着汤碗捞粉条,「去年申报国家非遗,估计下一批就能审批通过!」
「这羊肉也好吃!」
「中条山的草滩羊,吃的是草药……据说关羽就是吃这种羊肉长大的……」
「你又胡扯?」
「骗你做什麽,要不能叫关公羊汤?」
两人话说个不停,吃得还贼快。眨眼的功夫,林思成两碗半羊汤就下了肚。
叶安宁吃了一碗半,但凉肉没少吃,少说也有半斤。
赵修能就觉得,其它都不提,就说吃,这俩简直是绝配:一个爱吃,见什麽都想尝一下。
另一个懂吃,不管去哪,当地有什麽风味,有什麽美食,门儿清。
风卷残云,吃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
把卡给服务员帐,刚送回来,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往外一看,关圣庙外的广场上升腾起蓝烟。
叶安宁一脸兴奋,冲到窗边:「开始了开始了……」
「着什麽急?」
王齐志瞪了一眼,又回过头:「赵总,那老板说了没有,瓷片什麽时候拉回来?」
「说是到下午,最早也要到两三点!」
「那就先逛一逛!」
方进不喜欢闹腾,两个资料员也嫌吵,林思成让赵二把他们送回了酒店。
就在对面,只隔着一条马路,剩下的五个人没开车,慢悠悠的晃了过去。
人极多,山门外围的水泄不通。只见旗幡林立,人山人海。
炸完了炮,又上了香,十几个壮汉抬着大轿出了山门。
前後四座,前三位是尧丶舜丶禹,最後一位是关羽。
四樽神像将将出了广场,「咚」的一声巨响,脚底下晃了两晃。
随後,锣鼓震天。
叶安宁惊了一下,随後,又瞪圆了眼睛。
二十四个身披绛红凤袍,头戴点翠羽冠的女孩手握鼓捶,用力的敲着战鼓。
两边各有八个穿箭袖的小伙,四个拿夹板,四个捧着梆子,站在两边和音。
敲的什麽不知道,但感觉声韵铿锵,恢宏豪放,仿佛上了战场,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二十多个女孩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叶安宁看的目眩神迷。
演了差不多快十分钟才停下,叶安宁面色潮红:「林思成,这是什麽鼓?」
「绛州(属运城)鼓乐,花敲鼓,第一批国家非遗项目,前年上过春晚!」
「太振奋了,跟打仗似的?」
林思成点点头:「刚演的是《秦王破阵乐》,当然振奋!」
正说着话,又一声鼓响,四五十个汉子涌出山门。
身穿劲装,头戴英雄巾,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在广场上列好了阵。
腰间绑着盆鼓,手里握着打了结头的麻绳,「咚」的一声,软槌齐齐的往下一敲。
只敲了一记,鼓声一歇,两边的十多个汉子齐齐的一敲锣。而後四五十个锣鼓手齐齐的往前一进,又一声大喝。
嗡一下,就感觉血冲上了脑门,脸都是木的。
又演了差不多十分钟,叶安宁的脑门上渗出了汗珠。
「林思成,这又是什麽鼓?」
「万荣(属运城)软槌锣鼓!」
「也是阵乐?」
「对,刘秀大战(王莽)孤峰山(万荣)!」
说了没几句,又是一阵鼓响。顺声一看,十几个穿白衣的汉子出了庙门。
腰里是鼓,肩上是鼓,胸前是鼓,背上是鼓,脑门上还是鼓。
声音清脆了许多,不如之前澎湃激昂,但要喜庆许多。
且边敲边跳,时而掏腰,时而掏腿,时而绕膝,时而又是一记秦琼背剑。
一直到演完,叶安宁往过靠了靠:「林思成,这又是什麽鼓?」
「万荣鼓舞,又称多鼓,逗鼓!」
「这是什麽曲子?」
「祈丰年!」
话音未落,又从庙门里冲出一群穿着红袄的女孩,挨个上了一座板凳摞成的高台。
随着一声鼓响,叶安宁呀的一声:二十多个女孩双腿勾着板凳,齐齐的往後一仰,立地一个铁板桥。
随後起身,往右侧里一探,一槌敲向同伴的鼓面。
如此这般,时而倒打,时而缠腰,时而缠打,动作极为惊险。
但也是真的好看,叶安宁眼花缭乱。
演完後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林思成,这又是什麽鼓?」
「稷山高台花鼓,也上过春晚!」
「怎麽全是鼓?」
「晋地从战国先秦时就抵御羌戎,一直到明朝,御胡两千多年,打的仗多,流传下来的鼓乐也就多。所以才有『天下鼓乐出山西』的说法……」
林思成笑了笑,「这四种都是国家级申遗项目,区别只是有的已经列入目录,有的正在申报……而且这才是运城一地,整个山西,能申遗的鼓乐至少有十多二十种……」
「这麽多……」叶安宁惊了一下,又指指台上,「开始唱戏了?」
几个戏装打扮的中年男女站在台上,有的敲四页瓦,有的弹三弦。
林思成瞅了一眼,又听了一下:「临漪的眉户,又称清戏,这一折叫《三及第》,古时富户家办喜事,盲人贫民去助兴,唱的就是这一出。所以有种说法称,眉户源自陕山两省的《莲花落》……」
「那个呢?就那个提木偶的呢?」
「那是芮城线腔,也要唱词,一人扮两角,大致类似双簧戏!」
「呀,林思成你快看,那是不是窦娥?」
「就是窦娥。关汉卿就是运城人,据说还是关羽後裔……」林思成瞄了一眼,「这是蒲州梆子,又称乱弹……绝活挺多,挺好看的……」
「你怎麽知道?」
「书上有写!」
「唏~」
两人边看边聊,兴致很高。赵大赵二扎着耳朵,仔细的听。
赵修能和王齐志却面面相觑。
搞清楚,这是山西,不是陕西。
林思成倒好,吃的懂,鼓乐懂,戏曲也懂……本地人有没有他这麽熟悉?
不信?
拉个台下的观众问问,刚才演的什麽鼓,这会又唱的是什麽戏,有几个本地人能答全乎的?
演完鼓乐唱戏,唱戏完了又耍杂技,差不多快三个小时,巡城的四圣折返而来。
抬进庙里,请进大殿,然後献牲,拜祭。又一阵鼓乐,热闹才真正开始。
吃的,玩的,穿的,用的,眼花缭乱,目不瑕接。
看到一个套圈的摊,叶安宁一脸兴奇:「林思成你看,有鸡,还有鹅……都好肥!」
林思成一脸无奈:「叶表姐,你套这玩意,准备放到哪养?」
「为什麽要养?」叶安宁舔舔嘴唇:「街上找个饭馆呀?」
就知道吃,没救了!
林思成叹口气,又瞅了瞅:「鸡还行,但那几只鹅,估计不太好套!」
「为什麽?」
按叶安宁的理解,鹅要大一些,高一些,脖子还那麽长,肯定比鸡容易。
林思成笑了笑:「它会转脖子,会把扔来的圈躲开!」
叶安宁半信半疑:「不大可能吧?」
林思成没说话,当场买了五十块钱的圈。
挺贵,五块一个,鸡套两个算中,鹅算三个。
叶安宁接过塑料圈,瞄了好久,才丢了出去。
然後,圈都还在半路上,那鹅就开始晃脖子。而且并非只是叶安宁套的那只晃,是一群全跟着晃。
没出意外,圈落到了空地上。
叶安宁指着鹅,愣了好半天:「不是……林思成,它真的会转脖子?」
「何止会转?圈套到脖子里,它还会自个解下来你信不信!」
「不可能!」
「不信是吧?看……」
林思成接过一个圈,顺手一丢,「嗖~」
准的不能再准,稳稳的套进一只大鹅的脖子里。
但随即,鹅脑袋一低,圈滑了下来。
一点儿不夸张,叶安宁和王齐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修能「呵呵呵」的笑:两个城里人,哪见过这个?
「这些鹅都是专门训过的,叶助理,林师弟没骗你,真不好套!」
叶安宁很听劝,不套鹅了,套鸡。
结果她一扔,鹅就动,鸡也跟着动,准头又不太行,八个圈扔完了,连根鸡毛都没套着。
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她又买了五十块钱的。
然後一骨脑的塞给林思成,还振振有词:「花了一百块,怎麽也要套两只回来!」
林思成看了看圈,又看了看守在摊里的一对夫妇,以及旁边兰驼车(三轮拖拉机)里的三个孩子。
「人家摆摊也挺辛苦的,不太好吧?」
叶安宁怔了一下,「呵」的一声:「你套中了再说!」
「行!」
说着话,林思成顺手一丢,一只圈准准的落在一只大鹅的脖子里。
鹅脖子刚一甩,第二只圈又飞了过去,又准准的套了进去。然後是第三只……等鹅反应过来,几只圈已经被顶到了鹅腹的位置,哪能甩的出来?
守摊的汉子一脸憨相,愣住一样。
林思成笑了笑,把剩下的七个圈还了回去:「一百块钱买只鹅,也不算亏!」
汉子才反应了过来:遇到高手了?
他忙不迭的道谢,拴好了鹅,又硬是给林思成拴了只大公鸡。
算算钱,一鸡一鹅,一百块钱绰绰有馀,但叶安宁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三两下绑好,让赵二送到了车里。
「不是……林思成,你连这个也练过?」
「这个还需要练?你不是说了麽,我是武林高手……」
「嘁~」
话音还未落,叶安宁立地停住。
不远,就偏殿门口,围了好多人。场地靠後的位置摆着桌子,几个戴着工作牌的男女坐在後面。
中间摆着三座兵器架,各横担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四周围着护栏,旁边立着牌子:关公门前耍大刀。
游戏规则很简单:三把关公刀,一把二十斤,一把四十斤,一把六十斤。
不管是哪一把,能单手提起来平举十五秒,就有奖励。
奖品很丰富,大都是本地特色的手工艺品,最多的就是关公像,有大有小,有文有武,有铜有木。
门票不便宜,一次十元,所以看的人挺多,玩的没几个。
叶安宁抿了抿嘴:「你不是武林高手吗?来……」
林思成从来没说过这话,反倒是叶安宁动不动就调侃,说他每天早上不是练气功(导引术),就是打拳,还那麽刻苦,放古代肯定是武林高手。
林思成懒得纠正,指了指:「要哪个?」
「那个,就那个半人高的道士,那是吕祖像吧?」
啧,挺会挑?
那是仿芮城永乐宫供奉的吕祖神像,芮城永乐桃木雕。过几年,就会列入国家非遗项目。
就那一樽,如果花钱买,少说也要五六百。
林思成点点头,进去买了票。一问才知道,想要那樽吕祖木雕,必须举六十斤的,而且要三十秒以上。
叶安宁捂着嘴,幸灾乐祸的笑。
王齐志瞪了她一眼,又冲着中间喊:「林思成,你小心别伤着!」
四面都有护栏,肯定砸不着,王齐志是怕他逞强,拉伤韧带和肌肉。
林思成点点头:「我先试试!」
说着,他握住刀杆,单手往上一提。
「咦~」
叶安宁顿了一下,然後,就愣住了:林思成提着刀,就那样平平的举着,一动都不动。
眨眼前,围观的人群还闹闹哄哄,不乏有人讥笑:小伙子,你别说平举,能提起来都不错了。
旁边还有几个小孩给他加油。
但随即,乍然一静,脖子齐齐的往前一探。
不是……哥们,那刀足足六十斤?
之前不是没有人试过,隔那麽远的护栏,人凑不到跟前,就只能平平的往起提。所以别说举了,提都提不起来。
也不是没人试过旁边的那两把,也别说四十斤,二十斤的都得使出吃奶的劲。
等坚持过十五秒,两只腿直打摆子,胳膊抖的像筛糠,脸红的真就像是关公一样。
但这会,这小伙两腿不抖,胳膊不颤,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林思成默默的数,都四十秒了还没人喊停。他回过头,瞪着几个工作人员:「你们的表是外国买的是不是?」
低头一看,都已经四十五秒了。
倒非他们不认帐,而是真的被惊呆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几个人忙掐了秒表,又跑了过来。
林思成顺手一丢,「腾」的一声,兵器架子晃了两晃。
顿然,喝彩声震天。
叶安宁木木愣愣,怔了好久:「他……他真举了起来?」
王齐志不以为意:「你不是说过吗,他会气功。」
我就是开玩笑。
叶安宁张着嘴,不知道怎麽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