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有点儿神叨(4K:为盟主「趣味游戏plus」加更)
人还没到,郝钧不住道歉:「王教授,来晚了……也是不巧:总公司领导来检查,实在脱不开身!」
电话里就解释过,王齐志自然不会在意,忙起身让座:「不晚,刚刚好!」
郝钧又居中介绍:与他同行的男子姓吴,是荣宝斋杂项部的部长。
也是巧,正好随团来西京检查,正好和王齐志是北大校友。既是郝钧的领导,也是他师兄:在校期间主攻印度语和敦煌佛教经典写本,兼修中外佛教文化教流。
听到「敦煌佛教经典写本」,林思成心里跳了一下:印度语也就罢了,只要研究不到中世纪之前,基本和婆罗米梵文扯不上关系。
关键在於敦煌佛典:这个专业中有一个垂直研究方向:古梵文。
而自己之前说什麽来着:想把这两方梵文章翻译明白,除非去北大和两院?而话说完才几分钟,郝钧就帮他找来了一位?
真的,他真是服了:郝师兄,你早不来,晚不来,你这个时候来?
来也就罢了,还带了个高手。更绝的是,你还把那位马老师也带了回来?
暗暗嘀咕,几句寒喧,几人纷纷落座。郝钧又略显好奇的看了看茶几上的箱子和盒子:
「也是巧,刚下车就碰到了马兰:她说楼上有一位贼阔气,还贼大方的小奶狗,花重金卖了她两件玩意……还说姓林……我一猜就是你!」
一提「小奶狗」,郝钧就忍不住想笑:「听说,卖了整整一百五十万?」
一下子,马老师昂起了下巴,一脸的小得意。
林思成一猜就知道:一下子赚了一百多万,这女人肯定得意忘形到了极点。恰好又碰到熟人,然後没忍住,好一顿吹:
郝秘书长你不知道吧,我碰了一个贼傻,贼棒槌的大冤种,把砸手里七八年的两件东西卖了一百五十万……
傻是吧,冤种有种?行,有你哭的时候。
暗暗骂着,林思成点点头:「差不多!」
差不多什麽你差不多?发票还在桌子上摆着呢:165万。
郝钧瞄了一眼,一指箱子:「打开瞅瞅!」
林思成笑了笑:「没什麽好瞅的。」
咦,不对吧?
以他和林思成的关系,这小子什麽时候这麽不客气了?
这里面有事啊,而且事儿还不小……
转了个念头的功夫,郝钧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哈哈,马兰走宝了?
就说,林思成粘上毛比猴还精,怎麽可能当冤大头?
郝钧努力的睁大眼睛,布灵布灵。
林思成秒懂:「晚上我安排,唐乐宫,西安饭庄随便挑,茅台管够!」
哈哈……就说事儿肯定不小?
但没时间。
「领导还在酒店,晚上还得回去招待!」
林思成点头:「那就改天!」
「好,改天!」
郝钧乐呵呵的回了一句,从接待手中接过咖啡。
可能是真忙,也可能是等的不耐烦,主管笑了笑:「林先生,你检查一下,我也好让财务录帐!」
说着话,他顺手揭开了盒盖。
郝钧只是瞄了一眼,笑容就冻在了脸上。然後,仿佛有针扎了过来,他往後一仰。
杯中的咖啡晃了两晃,泼出了几滴,洒到了净白的衬衣上。但郝钧浑然不觉,盯着残轴看了好几眼。
刚说什麽来着:马兰走宝了?她走个屁……林思成啊林思成,你上了大当了!
郝钧猛的转过头:「佚名仿梵文心经?」
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麽的好:他要是保力的领导,这位主管早被开除了八百遍。
他点点头:「郝师兄见过?」
何止我见过,老关丶你爷爷,都见过。
郝钧放下了咖啡杯,又看了几眼:没错,就是那一幅。关键的是,旁边还有个小盒子?
字与印一体两套,这要这不是那方铁印,郝钧敢嚼着吃了。问题是,林思成不但付了钱,连合同都签了,等於半丝反悔的馀地都没有。
想到这里,郝钧气得肝疼:辛辛苦苦大半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自己哪怕早来十分钟?
他咬了咬牙:「丁会长记得吧,就文物中心开会那次,说『为了八百钱的红包,林教授是不是穷疯了的,』就是他!」
郝钧开门见山,又一指马兰,「他俩是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咬的极重。
林思成恍然大悟:「然後呢?」
「然後有一天,丁会长带着这幅字和一方铁印,让老关看……老关说:看不准!」
看林思成无动於衷,郝钧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别不信,在市里,老关的字画鉴赏水平绝对拔尖,在省里都能排得上号……而且,你爷也看过!」
林思成当然信,关兴民是国美出身,专攻字画,造诣肯定高。爷爷触类旁通,水平也不差。
他也知道郝钧的意思:林思成,你让这女人骗了。
但有一点,这两位不像自己,见过赵孟俯的梵文心经真迹。更不像叶安宁,把故宫当家泡,董其昌各时期的书法风格早已烂熟於胸。
所以,哪怕告诉他们答案,这是董其昌仿笔,关兴民和爷爷也不会信。就像保力的鉴定师,以及这会儿依旧懵懵懂懂,一脸茫然的马老师。
看郝钧一脸自责,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的样子,林思成心中微暖,又示意了一下:「师兄,你看!」
看什麽,看你花一百五十万买的教训?
暗暗骂着,郝钧转过头:咦,吴老师在干嘛?
不知道什麽时候,吴军绕到了另一边,戴上了老花镜,手指指着关卷轴上的梵文,嘴里念念有词。
郝钧叹口气:「吴老师,这是心经!」
「我还不知道这是心经?你先别说话……」
很快,只是回了一句嘴的功夫,吴军已经看完了经文,转头研究那两几方钤印。
大致看了看,他又抬起头,看着林思成:「这是仿赵孟俯心经?」
林思成惊了一下:「吴老师见过真迹?」
「没见过,但这上面写着呢!」吴军指指赵孟俯的那方仿印,「皇帝顾问赵子昂,别说,名字的音译挺准!」
郝钧一脸懵逼:又从哪冒出来的赵孟俯?
吴军又开始研究第二方,但突然,就跟冻住了一样。
盯着看了好一阵,他抬起头,左一扫,又右一扫。但凡在场的,整个被他打量了一遍。
然後,目光落在林思成的脸上。眼中像是藏着针,直勾勾的刺了过来。
林思成心里一动:遇到行家了?
正暗暗猜忖,吴军笑了笑:「小伙子不错,从哪学的梵文?」
不是……上来就夸,你怎麽就这麽肯定?
搁一般人,是不是会先问:小伙子学过梵文?
林思成稍稍一顿:「书上!」
「厉害啊?」夸了一句,他又笑着问,「哪些书?」
林思成不假思索:「季羡林先生的《沙恭达罗》丶《罗摩衍那》丶《印度古代语言论集》……还有黄宝生先生的《摩诃婆罗多》,《罗怙世系》……」
「咦,可以可以……黄宝生师兄的着作也看过?」
吴军的眼睛发亮,「家师季羡林!」
林思成眼皮微跳:何止是行家?这是个真高手。
只是一略而过,吴军再没有追问,转而研究钤印。
而他看的越久,眼睛就越亮。差不多五六分钟,忽的直起腰,又「啪」的鼓了一下掌:「不错!」
什麽不错?当然是那方无上瑜珈部的藏经章。
林思成笑了笑,没有吱声。
其它人彻底搅了一头浆糊:不是佚名仿的心经吗,这位吴老师怎麽看的这麽认真?
还又是鼓掌,又是不错不错的?
唯有郝钧,眼睛扑棱棱的瞅,忽而看看吴军,忽而落在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什麽时候学的梵文,自己怎麽不知道?
还有他说的那几本论着:他兼修印度佛教文物,都没怎麽学过?
郝钧眨巴着眯眯眼,越看越感觉不对劲:关键是吴军这个态度,多少年了,没见他这麽认真过。
总不能,这破字……真成了漏?
惊疑间,吴军开始自言自语:
「,天王?天神?嗯,应该是天神……」
「,如德丶妙祥丶妙吉祥……不对,这是江白央(文殊菩萨的藏文名)!」
「,是转轮圣王,还是大王?肯定是大王……咦……」
一声低呼,他猛的抬起头,又如之前,双眼直戳戳的钉到了林思成的脸上。
不,比之前更锐利。
林思成又笑了笑。
他也跟着笑了笑,突然,他「呵呵」一声:「放心,他们听不懂!」
林思成愣住,不知道怎麽回答。
随後,吴军又指指小盒:「这是什麽?」
林思成叹口气:「印!」
吴军双眼发光:「能不能看一看?」
都到这会儿了?
林思成打开盒盖,递了过去。
吴军没接,就只是扫了一眼,然後,嘴角禁不住的抽了两下。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然後,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眼睛睁圆了一圈,眼角微微颤动,双眼灼灼有神。
那模样,像极了电视里:肖央站在门口,看着光屁股的小渖阳包饺子的那个表情:像是想笑,又忍着笑,还夹杂着几丝佩服,以及羡慕。
「收起来吧!」
吴军点点头,话峰又一转,「还没毕业吧,学的什麽专业?」
「文保,大四!」
「挺好!」
吴军的一句「挺好」,让王齐志心里一跳:那眼神,像极了公安局的领导看林思成的眼神,真的,一模一样。
但他再没有往下说,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郝钧着实没忍住:「吴老师,这两件是什麽?」
吴军的语气很表静:「就普通的梵文心经,普通的铁印!」
不可能?
郝钧鼓起了腮帮子:老吴,你当我是瞎的?
但正因为不瞎,他才没往下问,心里更是如过山车一样:之前恨来得晚,现在应该庆幸,幸亏没来早。
如果再早一些,如果吴军一时不察说秃噜嘴,搞不好就得把林思成的这桩生意给搞黄。
万幸!
本来是来看笑话,可惜没看上,又怕林思成反悔,马老师先溜为敬。
该办完的都办完了,没必要在这里赖着,林思成收起东西。
随後,一行人下了楼。
临别之际,几人嘴里说着客气,但无一例外,眼睛都往林思成手上的箱子上瞄……都挺搞笑。
反正拖了好一阵,也就挺忙,不然郝钧绝对会让林思成把印和字拿出来,让他看个清楚,再问个清楚。
最後,郝钧和吴军先走一步。
叶安宁还得上班,林思成和王齐志先回去。
上了车,王齐志一脸狐疑:「认出来就认出来,已经签了合同付了款,就算那个马老师反悔,也是找保力。但我看你,当时就跟防贼似的?」
林思成防的哪里的是这个?而是那位吴老师。
国内研究古梵文的,敢说有所成的,他和王齐志的手和脚加起来就能数清楚。
如果再往上溯源,就四位:民国时期的钢和泰丶陈寅恪丶季羡林丶金克木。凡是研究这个的,全是这四位的学生。
建国之後又分成了两派:北大,中科院和社科院,而且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如陈寅恪先生和季羡林先生,都是先在北大教书,之後又去了中科院和社科院。
圈子就这麽大,人还这麽少,相互之间贼熟。谁有几个学生,研究方向是什麽,门儿清。
所以,林思成但凡敢张嘴,吴军就能知道:他到底是自学,还是哪位教的……
这个肯定不能给王齐志讲,林思成笑了笑:「主要是那位马老师太难缠!」
「这倒是!」
一想起来,王齐志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他顺手打着了车,又问:「被这位吴老师一掌眼,倒是不用急着去京城了。但不得不说,这位吴老师眼力是真高!」
林思成点点头:确实高。
还有点儿神叨……
……
另一边,神叨的吴老师一脸的神叨,忽而呲牙,忽而咧嘴,又忽而神经质一般的笑。
郝钧看着後视镜,心里发毛:「不是……吴师兄,你搞什麽?」
吴军一脸唏嘘:「自学古梵文,还学这麽好,这小孩有点东西!」
他何止是有点东西?
但郝钧不得不佩服,林思成是真的闲:古梵文难不难学只是其次,关键是应用场景太少,就问你,学了这东西往哪用?
除了北大留校,就只能进两院,但这三个地方,是那麽好进的?
就像吴军,就像他,学的只是和梵文相关,最终都只能自谋生路。
「对了,还没问你,那两件到底是什麽?」
吴军慢条斯理:「字不知道,但印知道,就那方铁印!」
郝钧精神一振:「是什麽?」
「乾隆御宝!」
「啥玩意?」
以为他没听清,吴军提高了音量:「乾隆的鉴藏章!」
「吱」的一脚刹车,郝钧一头撞到了方向盘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