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五十年,正月。
吴军一路追击天道教贼众逃至夔州。
同月十七日,吴军出奇兵截断贼众退路,姜阳弋、丁烈两路大军南北合击,于重阴山噬人峡歼灭贼众大部。
至此,吴国南境最大一股妖教逆贼覆灭。
二月十九。
在夔州怀荒府停驻月余剿灭溃贼的丁岁安收到军令,命其将防区交于友军,回师钜城。
钜城距离夔州城七十里,如今是吴军在夔州境的大本营。
“六弟,好端端的为何召咱们返回钜城?”
回程路上,高三郎问了出心中疑惑。
上月一战,虽剿灭贼众大部,却仍有落单或小股妖邪四散,他们彻底肃清妖邪的差事还没完成,按说理应继续留驻当地。
丁岁安尚未开口,并肩骑行于另一侧的李二美却道:“三郎,你没听说么?朝廷来人了。”“来了何人?”
高三郎显然没听说此事,李二美一本正经道:“兰阳王妃林娘子、礼部尚书李讳秋时李大人分别为正副使,代表朝廷前来劳军、安抚地方、并与南昭交涉,讨要夔州. . .”
李秋时身为礼部主官,主导这三件事很合适。
林寒酥代表兴国,在关键时刻拍板也算正常。
但高三郎却没明白此事和召他们返回钜城有何关联,不由道:“那和咱们回去有甚干系?”“啧~”
李二美一幅贱样,先朝丁岁安挑了挑下巴,这才对高三郎道:“王妃的蓝颜知己在前线作战,人家来了,不见见面怎能放心?”
“呃.”
高三郎诧异,瞧了丁岁安一眼,想说什么却笑呵呵没有开口。
李二美纯粹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怎会为了见上一面就把前线将领喊回来的。
传出去,王妃姐姐岂不成了“烽火戏诸侯’里的幽王?
“我倒是听说~”
丁岁安同样一本正经,“礼部尚书李讳秋时李大人的独子也在前线作战,召咱们回去,说不定是李大人想他那心肝儿宝贝儿子了。”
高三郎这才听明白,两人这是在暗戳戳斗嘴呢。
可惜,这招对李二美没什么用,只见他撇嘴点头道:“有可能,我早就听说,那李大人没出息的很,还惧内。说不定是被媳妇儿逼着来的....”
丁岁安怔了好一会儿,才失笑道:“论孝顺,这天下只有昭帝能略胜你一筹。”
昭帝弑兄逼父退位的事,大吴人人皆知。
丁岁安这个夸奖,很有分量。
但人家李二美坦然依旧,坐在马背上拱手笑纳,“多谢老六夸赞”
鲁迅先生说的对,水至清无鱼、人至贱无敌。
翌日黄昏。
抵达钜城,此地只是一个县治,不但是丁烈中军所在,更囤积了大量军械粮草。
丁岁安率部于城外扎营,刚安置好,便有人前来传令命三人进城。
城内。
县衙早已变成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重地。
二堂,林寒酥端坐上首,李秋时和丁烈分坐下首左右。
“末将丁岁安(李美美、高干)见过王妃、李尚书、丁将军. ..”
三人并肩立于堂内,齐声见礼。
气氛有那么一点怪异. ..…
老丁和老李两人的视线自然首先落向各自儿子。
尽管林寒酥刚才已做了思想准备,但在见到丁岁安那一刻,心儿止不住砰砰作响。
七月离京,已经有七个月没见了。
这是两人兰阳结识以来,分别最久的一次。
林寒酥目光拂过他的眉眼,比起当年,小郎面部轮廓更清晰硬朗了一些。
脸庞不如从前白了,却透着沙场洗练出的沉釉色,下颌冒着青森胡茬,像初春荒地里的草芽,彻底将最后那点青稚驱散。
也像一柄入鞘宝剑,静立在镕金薄暮里。
还是那么好看,只是味道不同了。
“咳咳~”
不识趣的老丁右手成拳,掩在嘴边轻咳两声。
林寒酥墓然回神,连忙垂下眼帘,“三位免礼. . ..”
说罢,只觉脸颊微_.搓. ……暗骂自己没出息。
她开了口,老李、老丁才先后道:“不必多礼。”
官场之上,尊卑有序。
林寒酥明面上是朝廷一品王妃、又是兴国的全权代表。
所以她必须在二品的李秋时和四品的丁烈才面前坐首位,即便私下里她得喊老丁一声“公爹’。“谢王妃、李大人、丁将军~”
底下三人也需不厌其烦的一再称呼所有人。
见了礼,老李、老丁都不说话,按规矩,自然是由林寒酥率先代表朝廷训话或宣抚。
林寒酥赶紧定了定心神,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待放下茶盏时,面上已恢复平日从容端方,“三位将军此番剿贼,先于景州大破贼众,又于夔州建下大功,安定南境,实乃国朝肱骨,三位不愧忠良之后,皆为将士楷模。”
说到此处,她稍稍一顿,面露一丝端雅笑意,“殿下已闻捷报,欣慰殊深。待大军凯旋,定当论功行赏,以酬诸位忠勤。”
嗯,节奏很好。
前头严肃认真的话语,是代表朝廷的夸赞。
后边面带笑容、口吻温和的言辞,则是兴国私人的嘉奖和提拔承诺。
两段意思差不多的话,公是公、私是私 .…甚至连兴国想要表达的态度,林寒酥都能以自己的口吻和笑容中映射给在场几人。
要么说,兴国肯重用她呢。
除了私情,办事能力也是极为关键的一项。
丁岁安三人感激涕零了一番,这段流程算是正式走完,李秋时这才问起了正事,“楚县侯,本官听说你上月去过夔州一趟?以县侯之见,昭帝对于归还夔州是个什么态度?”
两国正式接触前,李秋时自然想摸清楚对方的诉求。
“昭帝恐怕缩图不小..”
此事事关本方谈判代表的判断,丁岁安实话实说道:“南昭国师周悲怀提到了“儒教重返大吴’一事.李秋时明显意外了一下,但静思几息,倒并没有显出不能接受的神色。
也是,他和兴国皆是儒教弟子。
本身就不敌视儒教......这事能谈,只不过双方肯定会为谁来掌握解释经义的“释经权’争上一番。若说最大的阻碍,便是吴帝了。
只不过以他眼下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只要他一死,底下的事水到渠成。
但在此之前,此事暂时不能泄露。
李秋时扫量三人一番,特意嘱咐道:“此事,切莫对旁人提及。”
待李秋时又问了丁岁安一些南昭情况,便把三人让给了丁烈。
“高校尉,如今怀荒流贼情况怎样?”
丁烈身为主将,自然想从刚刚归来的前线将士口中获取更多详细情报。
每日有军情简报,总归不如当面询问。
“禀将军~”
高干抱拳,利落道:“除了些零星妖邪藏身荒郊野岭,已不成气候,若非将军召我等班师,两个月内,即可肃清。”
老丁点点头,又对李二美道:“李校尉,怀荒百姓如何?”
“禀将军,我军已遵照军令,拨出口粮救济。”
此事事关本方谈判代表的判断,丁岁安实话实说道:“南昭国师周悲怀提到了“儒教重返大吴’一事.李秋时明显意外了一下,但静思几息,倒并没有显出不能接受的神色。
也是,他和兴国皆是儒教弟子。
本身就不敌视儒教......这事能谈,只不过双方肯定会为谁来掌握解释经义的“释经权’争上一番。若说最大的阻碍,便是吴帝了。
只不过以他眼下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只要他一死,底下的事水到渠成。
但在此之前,此事暂时不能泄露。
李秋时扫量三人一番,特意嘱咐道:“此事,切莫对旁人提及。”
待李秋时又问了丁岁安一些南昭情况,便把三人让给了丁烈。
“高校尉,如今怀荒流贼情况怎样?”
丁烈身为主将,自然想从刚刚归来的前线将士口中获取更多详细情报。
每日有军情简报,总归不如当面询问。
“禀将军~”
高干抱拳,利落道:“除了些零星妖邪藏身荒郊野岭,已不成气候,若非将军召我等班师,两个月内,即可肃清。”
老丁点点头,又对李二美道:“李校尉,怀荒百姓如何?”
“禀将军,已遵照军令,拨付口粮救济。”
说到此处,李二美和丁岁安对视一眼,蔫坏一笑,道:“贼众入夔州境之时,乡贤多逃往夔州城躲避,如今夔州被南昭占据,王妃若想平抑战后粮价,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的藏粮都夺了!”
这话,太直白了。
林寒酥来此目的之一便是安抚地方,避免出现战后饥荒,首要便是“赈’。
可现今因去年秋季的贼乱,大吴多地粮食被劫、被毁,朝廷首要便是任务是安抚天中周边的州府。这夔州地处偏远,有点顾不上了。
就连军粮都是从南昭借的,哪还有余粮赈济百姓?
但李二美和丁岁安这个主意虽环. ...却当用啊!
乡贤逃至夔州,如今吴国大军已入境五十日,他们为防被溃散妖邪所害,依旧待在城内。
不上称,这事不值一提。
但上了称,你他么明知天军已到,还躲在南昭占据的州城。
怎么?你是想做南昭子民,还是打算说吴帝不如昭帝贤明?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随随便便讹出几万石粮食。
但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林寒酥或许是嫌李二美说的太白,她便将李秋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此事,切莫对旁人提及。”此事议完,丁烈又先后向李、高两人问了些前线别的事。
说起来,丁岁安是三人中的主将,老丁却偏不问儿子。
起初林寒酥还在疑惑,随后她看到李秋时的模样才明白过来.. ..
小李回答老丁的问题时,条理清晰、句句务实。
老李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却忘了喝,虽表情不甜不淡,但那满意开怀的眼神却藏不住。
原来如此.. .…方才李秋时想了解南昭谈判态度时,问的是丁岁安。
若老丁再问起前线状况,也只问丁岁安,会显得李二美和高干如同跟班似得。
但老丁这么一来,不至于让两人觉得被冷落忽视,也给了李二美一个在父亲面前展现他“做正事’的机虽是一桩极小的事,林寒酥也不由暗暗佩月服. ....早就知道公爹不一般,要不然怎么教出小郎这般好儿郎。
不自觉的,那双凤目又落向了丁岁安。
恰好,丁岁安也在看她。
铠甲裹着的身形挺拔如松,骨相里还是那个执拗又温良的少年郎。
下首几步之外,坐着公爹、坐着师兄。
起初,林寒酥对视一瞬,马上收回了视线。
可即便垂下眼帘,也能感受到丁岁安灼灼的注视,林寒酥索性又看了过来...…二人眼波流转,黏的能发电。
那边,老丁和李、高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边,丁岁安忽地一蹶嘴,无声的“啵’了一下。
那嘴型,既像飞吻,也像.....娃娃吃奶。
发春的人,看情人任何动作都像勾引。
林寒酥大约以后丁岁安是后一种的意思,脸蛋腾一下红透,狠狠瞪了他一眼,偏偏那水润润眸子没一点震慑效果。
刺激~
她有些不自在的轻摆了一下纤腰,一双大腿绞紧。
都说小别胜新婚,这都别了大半年了。
又是食髓知味的年纪. ..…
. ..王妃意下如何?”
“王妃?”
“王妃!”
“啊?”
林寒酥猛地回神,见老丁以及其余人都在看着自己,下意识便道:“好!”
“那过几日,末将便安排侍卫陪同王妃去怀荒一趟,以彰朝廷无忘百姓之心。”
丁烈自是看出了些许端倪,他很贴心的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随后又道:“王妃舟车劳顿,若无事,我等先行告退了。”
“将.. . 将军,李大人慢走^”
林寒酥起身,面上桃红未褪,尴尬的直扣脚指头。
出了二堂,丁烈和李秋时在前。
丁岁安三人在后,李二美回头看了眼站在二堂口相送、稍显恍惚的林寒酥,不由低声贱笑道:“老六你也走啊?”
“废话!我,是一名军人!自然要和弟兄们在一起!”
“佩服!”
李二美挑起大拇指晃了晃。
前方十余步外。
丁烈刚走到院门,便有亲兵上前,“请将军吩咐今夜口令。”
丁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一脸正经的儿子,脱口道:“就I叫.. ...家贼吧。”
“家贼?”
那亲兵还以为听错了,重复了一遍。
“嗯。”
恰好此时,丁岁安几人也走到了近前,听闻这个奇怪口令,不由笑道:“爹,怎起了这么个口令?”丁烈侧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三遍,严肃道:“今晚别翻墙了!省得再被当做细作捉起来!记得口令,家贼难防的家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