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泰合圃后院,葡萄藤下,丁岁安一对耳朵朝紧闭的房门支棱着,听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动静,只好放弃,躺在了竹制摇椅内。
林寒酥坐在一旁,纤细手指捏着颗葡萄,垂眸仔细剥去了皮,将晶莹果肉递到他嘴边,低声道:“小郎,阿翁到底是什么人?殿下为何悄悄出城亲自见他?”
其实,她想问的是,阿翁到底和你什么关系,你怎么认识了这么厉害的人. .. .
厉害体现在两方面,一方面是轻描淡写伤了高深莫测的徐九溪,另一个方面,则是轻易不出城的殿下,竞然鱼服秘密至此,亲自来见他。
此刻,两人正在屋内密谈。
丁岁安却不好解释. .. . 他心里已九成九确定阿翁的来历,以及他俩之间的关系。但这事太过惊世骇俗,与其让林寒酥知道后跟着提心吊胆保守秘密,不如他一个人憋着。
“总之是个高人,当初在南昭时,他帮我很多。”
“高人...”林寒酥又剥好一颗,送到他嘴边,“高人不该是见首不见尾、仙风道骨的么?他怎么一点不像,且为人古怪,脾气又臭...”
“那也未必吧,有的高人古怪,有的高人儒雅,有的高人好色. . ..”
嚼着葡萄说着话,丰盈汁水不小心从嘴角溢出,林寒酥见状,掏出帕子轻笑着帮他拭去唇角果汁,似嗔似宠的质问道:“小郎以后年纪大了、熬成了高人,会是哪一种?好色的那种么?”
“好色何须年老?我现在也可以好. ...”
丁岁安嘿嘿一笑,猛地一个折身扑了过去,猿臂精准的勾住了林寒酥的柳蛮,稍一用力,将人抱回躺椅上。
“呀,别闹~”林寒酥低呼一声,却掩不住眉眼宠溺笑容。
那摇椅忽然受力,前前后后吱呀呀的晃了起来。
“咦,这是个好东西啊!弄一把放姐姐房里吧?做工省力”
“呸~”
日久见人心,丁岁安一张嘴,她就知道他又要打什么主意。
“吱嘎~”
俩人正玩闹间,闭合了大半时辰的房门忽然开启。
阿翁和兴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后边还跟着个何公公. . . .…
林寒酥吓得赶忙起身。
越急越乱,第一下,没站起,又跌坐回丁岁安怀里。
第二下,挣扎起身. ...…
丁岁安身子不由一蜷。
尴尬到家。
以至于见多识广的兴国都尬的偏过头装作看不见...,这就是你手下的左膀右臂?
倒是阿翁双手后背,微佝着身子,看得乐乐呵呵。
“殿下~”
林寒酥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上前几步,低头小声招呼。
兴国穿了件深蓝罗衫,初看和寻常贵妇没多大区别,她听了林寒酥的称呼,淡然却威严的,“嗯?”似有质疑和不满。
林寒酥起初还以为是殿下看见她和小郎过于亲昵的举动而生气,随后忽然想到,今日殿下鱼服出府,提前说好了在外头扮作母女这件事。
她忙改口道:“母亲”
“嗯~”
兴国口吻这才恢复正常,随后侧身朝阿翁微微一礼,“前辈留步,我回去会好好思量,两日内给前辈答复。”
阿翁格外托大,即便是吴国监国公主当面,他也懒的回礼,目光在林寒酥和丁岁安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后者身上,不疾不徐道:“无论如何,你想做的事,和老夫想做的事,殊途同归。你一日之内给我答复,不然,我就用自己的法子了. . . .”
低头站在一旁的林寒酥,心中震惊不已。
这老头儿,怎么这么霸道?
竞敢当面驳殿下的话,还隐有威胁的意思. . ..…
却不想,兴国依旧面色平静,就连何公公都没做出什么特别反应,只听殿下道:“好,晚辈一日内给前辈答复。”
“嗯。”
林寒酥实在没忍住,抬眸悄悄打量他一眼,不料,阿翁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目光交触一瞬,林寒酥赶忙低头,但阿翁却没放过她,“喂,小寡妇~”
“小寡妇?”
“啊?”
林寒酥抬头,这才意识到,阿翁是在叫她。
这. . ..虽然人家是寡妇,但你不能这么叫啊!
她不由双颊飞. . . ..既有愠怒,又有羞恼。
那句话说的好,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阿翁却对她显而易见的恼怒视而不见,径直道:“小寡妇,往后,莫在背后说阿翁坏话了!你别看我年纪大,耳朵可灵着呢。我性子可不古怪,脾气也不臭!”
“阿翁,您和殿下都聊了些什么?”
送走兴国一行,丁岁安重新回后院。
方才看兴国的态度,极有可能会答应和阿翁联手,此事一旦确定下来,对大吴、乃至对天下都是一场堪称改天换地的大事。
当然,失败了同样会很惨,除了逃往南昭,再看不出其他生路。
丁岁安作为串联几方势力的一个关键小人物,身处其中,不但不惧,反而有点兴奋。
但兴国和他所处的位置不同,考虑的自然更多,阿翁却在短短大半个时辰内说动了她,丁岁安很好奇细节。
“没聊什么,陈棠是个聪明人,即便我不找她,她得知我的计划,也会悄悄配合。”
“阿翁这话说的太满了吧?照您说的,殿下为何还要两日时间考虑?”
“你懂个屁。这丫头精着呢,她直接答应下来,不免显得附骥尾而行、追随于我。她所谓考虑两日,不过是在向你阿翁我表示她“并非必须合作’。”
怪不得阿翁强势将两日缩短为一日。
听这意思,是两人在暗暗争夺合作的主导权?
“阿翁,你觉着此事,咱们有几成胜算?”
既然阿翁不愿讲细节,丁岁安便换了个问法。
“三成。”
热血沸腾的搞了半天,胜率还没刮刮乐中奖几率高啊!
瞧见他那模样,阿翁瞪眼道:“你怕个卵子,南昭便是我给你准备退路,若事败,你便逃去南昭做驸马.. ..”阿翁声调渐沉,“到时多生儿子,开枝散叶,大吴的事,便到此为止,你再不用管了。”屋内沉默少许,丁岁安忽地洒脱一笑,“若事败,天中势必血流成河。我能逃去南昭,殿下能逃么?她逃不了,我爹会逃么?软儿一家能逃么?姐姐一家能逃么?”
阿翁以古怪眼神看向他... .. .从那句“殿下逃不了、我爹会逃么?’的反问里,阿翁察觉到,憨孙好像比他以为的猜到的更多。
丁岁安未作停顿,继续道:“我自小在天中长大,胸毛、公治、王喜龟、三郎、二美.. ...若事败,牵连的何止家人。要死,便死一起吧,何必再逃去南昭做他乡异客。死在天中,至少还能肥了家乡明年春日的桃李。”
阿翁捋须的手停在颌下,半晌后,忽地哈哈一笑,“不错!不坠先祖壮烈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