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西衙人群散尽。
丁岁安和孙铁吾并肩走在院内,后者道:“既然殿下命西衙和巡检衙门联手侦破此案,楚县公要用心了。”
“自当如此。以孙督检看,那名侍女去了哪儿?”
“大约是被今晚之事吓到了,明日命画师按影索图,张贴全城,应该能找到。”
“嗯。此案看起来清晰无比,若临平郡王果真去了天道宫或涂山躲藏,咱们如何办?”
这是个问题,大吴立国数十载,还从未听闻过前往国教重地捉人的事。
孙铁吾却道:“咱们只管查案,至于捉或不捉、去哪儿捉,自有殿下决断。”
几乎就在两人提到国教的同时,一道窈窕身影踏上了涂山将近三百阶的汉白玉步道。
两侧螭首石栏精雕细琢,尽显国教重地的奢华。
步道尽头,三扇对开宫门敞开着,高约两丈的大门尽显行人渺小。
殿内,穹顶高三十三尺,数十根合抱巨柱森然而立,撑起一片幽暗虚空。
大殿尽头,三张紫檀宝座高踞玉阶之上。
三人皆穿明黄袍服,端坐其中,静默如渊,威压磅礴,恍若神明临世。
下方,身材肥胖的陈站低头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喘。
“弟子徐九溪拜见师父,拜见贝圣,拜见黄圣”
徐九溪立于阶下,双手合攀胸前,恭敬见礼。
稍稍沉默片刻,坐于中间的白发老者道:“九溪,临平郡王事关国教大计,当初是你毛遂自荐,主动担了此事,如今却到了这般田地,该如何收场?”
“弟子甘愿受罚,亦会设法弥补。至于临平郡王..”
跪在一旁的陈站耳听她提到了自己,连忙支起耳朵细听。
“至于临平郡王,弟子亦会惩处。师父、贝圣、黄圣,弟子失礼了.. ..”
话音一落,徐九溪忽然一伸手,手中突然多了根带有倒刺的荆条。
陈站尚未反应过来,那荆条已挟风抽下~
“啪~
倒刺瞬间撕裂锦袍,一道血痕自肩甲蜿蜒至腰际,陈站肥硕身躯剧烈震颤,可还不待他发出声音,第二鞭又至,皮开肉绽,混着他杀猪般的惨叫。
“掌教饶命,掌教饶命. . .”
荆条却如毒蛇缠咬,每落一鞭便勾起碎肉血沫。
他先是满地打滚,连声求饶,但徐九溪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陈站见状,四肢着地往玉阶上爬,“圣祖,啊!圣祖救我,啊~圣祖快让掌教停手.. . ...啊,求圣祖饶我一回...”
上方,处在阴影中的三张默然面孔,无动于衷。
徐九溪迈前两步追上,眸光寒凛,边抽边骂,“蠢货!待成就大事,这天下什么样的女子寻不来?我数次交代你,不要出府,近来低调!”
她猛地俯身,一把揪住陈站散乱发髻,迫其抬头,骂道:“你倒好,竟为一女子杀了隐阳王世子!猪狗不如的蠢笨东西,坏我国教大计,你这条蠢猪贱命够赔几次?!”
陈站那张胖脸上也多了几条鞭痕,被吓出来的眼泪混合了鲜血,顺脸流下。
“掌教先......停一下,我. ..…我被人设局害了,那贱婢起先并未说与隐阳王世子认得,她 . ...她设局害我。”
陈站结结巴巴,却喊的足够声大,好让三圣也能清楚听见。
“你自己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岂会被人设局!”
徐九溪显然是被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气坏了,将他脑袋狠狠往地上一掼,起身又是几鞭子。
“饶手我....掌教,仙女站...祖奶奶,饶我. ....”
陈站身上的衣裳已被抽碎撕裂变作一条一条,浑身鲜血,宛若血葫芦。
“九溪,住手吧.. . ..”
柳圣终于发话,陈站如聆仙音,连滚带爬缩去一角,尽量远离发了疯的徐九溪。
“临平郡王,你方才说,被人做局?”
柳圣飘飘邈邈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柳圣明鉴,有.搓.. .…有刁民想害本王啊!”
陈站靠着殿内巨柱,一时悲从中起,哭了起来。
“那便请郡王细细说来.”
陈站喘息片刻,一五一十的将如何认识阿吉、如何登门、姜靖忽然出现时阿吉忽然变脸的过程讲了出来。
听起来,的确像是个仙人跳。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条线索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陈站的人的的确确杀了姜靖情.….…
他和隐阳王的死仇已结下,吴帝、兴国,为了安抚隐阳王,极大概率会舍弃陈站。
如此一来,国教大计便没了抓手,功亏一篑。
待陈站说完,深邃的大殿内安静了几息,只听柳圣轻轻一叹,“此事,圣教已知晓了,郡王先下去疗伤休养吧。”
陈站哆哆嗦嗦起身,却似乎不敢走出大殿,前后张望一番,又可怜巴巴看向三圣。
见状,柳圣又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圣教既然选定郡王,便不会半途而废。但.. . ...往后需谨言慎行,莫再辜负我等期许~”
有了这句话,陈站心中大定,连忙忍着周身剧痛行礼,哽咽道:“晚辈,定当洗心革面!”“嗯,待大事得成那日,本驾便做主为你迎娶九溪,入主后宫,遂了你的心愿. . . .”陈站闻言一僵,偷眼去瞧不远处那道窈窕身影。
喉结紧张的滚动。
他以前,确实有过这等心思,但现下,却又格外畏惧喜怒无常的徐掌教。
那厢,徐九溪垂眸静立,没有任何表情,但广袖中五指却微微收紧,攥成一个拳头。
“好了,郡王下去歇息疗伤吧。”
“是,小王告退. . .”
陈站后退离去。
深阔大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呵呵,师兄辛苦谋划的大棋. . .”
左侧,黄圣裹在宽大黄袍内,声音尖利,隐有讥讽。
“师弟,师兄也是为了我国教昌盛,如今小有挫折,不必冷嘲热讽。”
右侧的贝圣帮柳圣辩驳一句。
“谁又不是为了国教昌盛. ...”
黄圣意味深长讲了一句,叹道:“可怜那秦寿、郝隆,为了国教大计已往生仙域. . .”他提到的这两人都死在了丁岁安手里。
特别是原天中掌教郝隆,更是死的不明不白,疑雾重重。
柳圣始终未曾搭茬,片刻后,忽道:“九溪,以你之见,接下来应当如何?”
“禀师父...”
徐九溪再行一礼,抬头时妖艳面容平静如常,“先将陈站带来的两名侍卫送去天中,一切罪责皆由他二人背负。但只能送死的,不能送活的. . . . .”
不管接下来如何,这首先是一个态度。
“嗯。”
柳圣接受了徐九溪的建议,静思片刻,又道:“你去摸清那名女子的底细,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坏我国教大事。”
“若此事再和那丁岁安有关,此子便不可再留。即便他真是天启之才,若不能为国教所用,本事越大,越需尽早铲除。”
“弟子,明白。”
徐九溪低头,恭敬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