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一刻。
日头正中,晒的人头皮疼,路旁的柳叶都抵不住毒辣阳光,蔫蔫的打着卷儿。
这个时辰,即便是赶路商旅,也找了阴凉处歇息。
笔直宽阔的官道上,却有一辆马车粼粼东来。
马车木壁几乎没有隔热功能,车厢内同样很热。
高温熏蒸,昭宁、朝颜、软儿三人脸蛋皆红扑扑的。
丁岁安瞧了她们一眼,道:“阿翁,您到底要去哪儿?这大热天,不如寻个凉爽去处?”
阿翁双手扒着车窗,像个好不容易出门的顽童一般,贪恋的望着外边风景,他头也不回,只道:“皇宫里凉快,你怎么不去?”
嘿,这老头,就不能好好说话?
马车没有征兆的转了个弯,从平坦官道上拐了下来,钻进一条林间小道。
张伯赶车的速度却未因道路变差而变慢。
“咚~”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
“哎呀~”
朝颜低呼一声,她们三人齐齐飞起一扎高,又迅速跌落,三颗皮鼓砸在车厢地板上,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这么一颠,那叫一个波涛汹涌。
有没有真材实料,一目了然。
朝颜经过二度发育,如今那细枝硕果的身材,很符合狐狸精的刻板印象。
她最有才。
软儿虽性子纯真、生就一张娃娃脸,但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 .….…稍逊朝颜半筹。反倒是个子最高的昭宁,纤细苗条有余,球星成色却稍显不足. . ...
也是她最先察觉了丁岁安的眼神,本能反应般的微羞低头,借整理鬓边发辫,抬臂稍作遮挡。随后,朝颜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人家小狐狸非但没有害羞,反而迅速绷直脊背、挺起了胸脯,抬手在大兔子下缘揉了揉,咋咋呼呼道:“哎呀,这是什么破路,颠的人家柰子疼”
嗯,小绿茶,你是懂炫耀的。
就在这时,只听前头赶车的张伯“吁”的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
“老爷,到了。”
“嗯~”
阿翁应了一声,率先掀帘下车。
那利落的动作,和方才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疼死了’的老头,判若两人。
丁岁安跟着下了车。
马车停在一处开阔地带,一座绿草如茵的巨大土丘,突兀的出现在视线内。
这里....他来过。
朝颜三人也接二连三跳下来了,她还当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见此处平平无奇,不由大失所望,嚷嚷道:“相公,这是什么地方呀?”
“我也不知道。”
丁岁安笑了笑,转头看向阿翁,“阿翁,这里是什么地方?”
倔老头却不吭声,自顾自整理了一下衣袍,跪在土丘前,缓缓三叩首。
起身后才道:“问那么多作甚!过来,跪下磕头。”
平常没那么好说话的丁岁安,这次竟也没多问,依照阿翁的要求,走到土丘前规规矩矩行了跪拜大礼。三小只站在一旁,就连软儿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阿翁今日有点怪,元夕哥哥,也有点怪. ...
“昭宁. ..,这是怎么啦?”
疑惑之下,她低声问了一句,昭宁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
“你们仨,也过来,磕头”
阿翁招招手,昭宁的意识里好像从不存在忤逆他的选项,闻言便乖乖走了过去。
满头雾水的软儿看了看丁岁安,又看了看阿翁,最终小声问向朝颜,“朝颜,咱们也磕头么?”“磕吧!老头”
朝颜声音很小,但她话说一半,数丈外的阿翁却转头看了过来,朝颜连忙改口,神色也肃穆起来,“阿翁让咱们磕头,那是看得咱们!阿翁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他老人家比这土丘还巍峨,比姐姐家的林伯还和煦,”
“朝颜,你说的什么呀?我是问,咱们磕不磕....”
“磕!必须磕,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朝颜磕头!”
朝颜说罢,双眼一眯、脑袋前伸,像是臣服小兽般露出了谄媚笑容,远远朝阿翁道:“阿翁,我们这就磕!”
狐狸精?还是马屁精?
最终,三小只莫名其妙的对着一座荒丘行了大礼。
用软儿的话说,她过年向爹爹讨压岁钱时磕头都没磕的这么认真过。
午时正三刻。
张伯在林荫处铺了毯子,三小只将带来的吃食在上面摆了,总算有了点游玩的模样。
远处。
阿翁背着手,踱步在林间边缘地带的树荫下,丁岁安跟在半步之后。
“憨孙啊~”
“嗯,我在。”
“回头,你去城里最好的寿材铺,给我打一副寿材,要柏木的,料子要厚,漆水要亮.. .”阿翁忽然停步,目光投向林叶缝隙外的湛蓝天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好,“再做套寿衣,要紫色的京锦做底,用金线绣松鹤纹,做好后,就先放在泰合D. . .”
丁岁安侧头看向阿翁鬓角老年斑,“阿翁,您...您:...”
阿翁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又迅速隐藏的情绪波动,同时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不由豁达一笑,“憨孙,修为再高、武技再强,也难抵生老病死、一枯一荣的天道.. ..不须执着"”
“阿翁. .,您大限将至了么?”
“阿翁又不是神仙. . .,算不出自己还有多少阳寿。”
阿翁转头看着丁岁安,破天荒带了丝托付和恳请的语气,“若哪天阿翁死在了外头,憨孙一定要将阿翁的尸骨带回天中,就. . ..”
他抬臂指向了凄凄土丘,“就在这左近,挖个坑埋了,不必立碑,不必封土.. . . ”丁岁安侧身,和阿翁看向同一处,两人沉默许久,周遭只余蝉鸣和朝颜飘飘渺渺的笑声。
“阿翁,您. . . .不找儿子了么?”
“瞎,不找了. . .. .”
“我觉得,还是再找找吧。”
“说不找,就不找!”
嘿,这老头,慈祥了没一泡尿的工夫,又乖戾起来了。
论倔,丁岁安也挺倔的。
眼瞧阿翁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他反道:“我还偏要找!”
“就不找!”
“那我不给你备寿材,死了也不给你收尸!”
“嘿!你个龟孙 ..”
远处。
三小只刚把野餐的食物摆好,忽地听到一阵争吵,转头一看. ..
嘿,你猜怎么着?
小丁悬空飞起、四肢腾空。
阿翁手里抓着自己破鞋,正往他身上抽的起劲。
“哎呀!阿翁饶了相公.”
“阿翁,别打了... .”
“老头!再不住手,我可电你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