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日,辰时。
“老徐,你有没有听说折北河万鲤塞川一事?”
榻旁,丁岁安披上衣袍,扣上嵌玉革带。
凌乱床榻上,徐九溪叠腿侧坐,一双玉臂后曲,将披散青丝拢至颈后,以丝帕简单系了。
傲人身姿尽展。
“听说了~”
红唇轻启,口吻平淡。
“那你觉得,此事是谁人所为?”
丁岁安在床沿坐下,意味深长的望着她。
两人数息对视后,老徐却未作答,反而抬手往地上指了指。
丁岁安俯身,捡起地板上的黑绸金绣肚兜,抖了抖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递还给她。
徐九溪没接,反而微一转身,用后背朝向丁岁安。
丁岁安笑了笑,环臂将肚兜系带绕过纤腰,打了个蝴蝶结。
徐九溪慵懒的弓着身子,像只正在被主人服务的猫。
“我怎么知道是谁人所为?莫非县公老爷怀疑是小女子所为?”
“呵呵,掌教误会了,我只是随口一问。”
“那我也“随口’问你一句,殿下如今打算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呵呵,是你先不合适的. . .”
“哈哈~”
丁岁安将徐九溪颈后肚兜系带系好,起身道:“我先走了。”
“嗯~”
辰时正。
丁岁安来到巡检衙门,却见姜轩带着一名同伴已等在了门外。
“兄长!”
“你怎么来了?”
丁岁安翻身下马,姜轩已十分狗腿的主动接过缰绳,“嘿,昨日何公公已告知小弟了,全凭兄长在殿下面前举荐,小弟才得了承议郎这官身。”
“呵呵,能否为朝廷担起这副重担?”
“能!”
姜轩双腿一并,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不错,很有精神~”
“兄长,今早我在东华街寻了民报办公的窝点,兄长若有空,随小弟前去看看吧。”
“行。”
丁岁安稍一思索,答应下来。
东华街和紫薇坊只隔了一个坊。
姜轩寻的这处“窝点’,临街两层,前后两进。
“屋赁一个月七十两,一年要八百多两,光着屋赁就要吃掉咱们书局一半利份,呵呵~”
姜轩带着丁岁安参观时,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道。
丁岁安会心一笑,没有接茬。
姜轩继续道:“兄长,昨晚小弟想了一晚,咱们这民报若想一炮而红,还需辛苦兄长. . . .”“哦?”
“兄长再写一部不输金瓶梅的奇书,于报上连载. . . .”
“嗯。”
见丁岁安答应的爽快,姜轩心中大定,又试探道:“兄长,朝廷 . ...对咱这民报有什么支持么?”“自然是有的,朝廷会给予民报除了支持以外的所有支持!”
“谢兄长....地?除了支持以外?”
姜轩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秒. ...意思就是没有任何支持呗?
昨晚他已算过了账,若按每日发行一万份民报的话,人工、屋赁、纸张、油墨,每年没个几万两根本打不住。
仅靠他们那间小书局自然养不起。
他原本还寄希望于朝廷给点补贴呢。
但丁岁安既然说了没“支持’,姜轩也没纠结,快速在心中盘算了一番,便道:“那样的话,每份报纸至少要卖六文钱,咱们才有得薄利赚。”
“不行,民报的目的不在挣钱。每份不能超过两文钱,不然会影响传播效果。”
“啊!”
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钱的买卖没人做啊!
得个从七品的承议郎虚职,总不能让人拿家产往里贴吧。
“兄长,照您说的定价,咱们卖一份、赔一份,这生意..……咱不能做。”
“不指望卖报赚钱,但可以靠广告挣钱嘛。”
“广告?”
“嗯~”
丁岁安捻了捻手指,从袖袋中拿出两张提前准备好的笺纸。
姜轩接过一看,第一张上写有一行字,“林家银铺,汇通大吴十一州;官银足色不亏秤;贷银十日至三年随心,长贷年息低至两成,助您飞黄腾达,宏图大展”
姜轩眼睛一亮,又看第二张,“章台柳,暖香软玉解千愁;温柔乡,沉醉何须觅封侯一一东主阮国藩,携全体同仁,恭迎八方宾朋。’
这两家,一个是布局天下的大银铺;一个是号称天下第一豪奢的青楼。
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亦不为过。
每年“支持’个万儿八千两的,很正常吧?
更重要的是,两家背后和兴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姜轩兴许还不明白殿下尝试争夺舆论的尝试,但阮国藩和林大富怎会看不懂?
一旦姜轩登门,他们大概率会认为是殿下的意思,自然不会拒绝。
他兴奋过罢,确实有点担忧,“兄长,外公那边,小弟能厚着脸皮登门。但阮东主.. . .我跟他不熟啊。”
“放心,你尽管大胆的去,阮东主历来热心公益事业,肯定不会拒绝你。”
丁岁安悠然掸了掸衣袖,“待民报声名鹊起之时,轩弟便可继续扩大业务,什么胭脂铺、缎庄、酒楼..但你要注意,咱们要有逼格,只和行业头部合作。日后一旦让阅者形成了“能上报的商号皆是翘楚’的印象,自会有更多商号抢着给你送钱,求你在版面上留位置 . .”
姜轩静思片刻,忽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妙啊!又体面又赚钱。”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一桩隐患,忙道:“兄长,若咱们好不容易打出名声,有人照抄咱们的方式,也办报怎办?”
当初,姜轩深受盗版金瓶梅之苦,自然也担心好不容易探索出一条路后,被旁人模仿、低价竞争。丁岁安却道:“报纸岂是谁想办就办的?不经朝廷允许,私印报刊者,以蛊惑人心之罪论处!谁敢抢咱饭碗,老子就去抓谁!这就叫言论自由!”
姜轩不懂什么叫言论自由,但他能感觉到,这种独门生意,很屌!
“好了,你赶紧去办,三日内,首刊就要发行,为了开门红,咱们头三期可以免费派送。喏,首刊的头版头条就印这个~”
丁岁安再度递来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笺纸。
字迹娟秀、隐露锋芒,一看就不是兄长的笔迹,再看....怎么那么像小姨母的字?
“《万鲤泣血,天道昭彰一一韩敬汝之罪引发折北河异象》
... ...经查,原乐阳王世子韩敬汝,恃权逞凶,荼毒百姓,阴设忘川津,拐卖妇孺数千,致几多人家骨肉离散、几多慈母哭瞎双. .此等恶行,上干天和,下招人怨,神鬼共愤!
幸有兴国殿下明察秋毫,一视同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毅然将韩逆下狱查办。殿下此举,正合天道,顺应民心!
日前,折北河万鲤逆流,实乃天道示警!
经本报特约记者采访钦天监监正,袁神仙亲言:雌鲤性慈,象征母性,韩敬汝所害妇孺,其母含冤凝聚,化鲤逆流,泣血控诉!
为亡魂鸣冤,为天道昭彰!’
通篇看下来,姜轩热血沸腾,恨不得手刃韩敬汝贼子。
但随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 ...他这报社刚刚成立,哪来的“特约记者’,又是什么时候采访到了深居简出的袁神仙?
“兄长,这话,真是袁神仙说的么?”
姜轩小有怀疑,丁岁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这有什么打紧?新闻到底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阅者觉得是真便行。谁若不信,让他们自己去找袁神仙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