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喧嚣渐渐平息,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洒在两只阴鬼消散的地方。
沈天收起乌金短戟,略含喜意地看着地面的两颗绿色晶石。
两只阴鬼虽已灰飞烟灭,可它们的魂核却留下了几样珍贵的材料——两颗幽绿色的鬼火结晶,以及几缕凝而不散的阴煞丝,这些都是炼制法器和丹药的上等材料,价值不菲,还有它们的皮也值点钱。
「少主!」管家沈苍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两颗鬼火结晶和阴煞丝,眼中同样含着喜色。「少主你看这两颗鬼火结晶品相极佳,阴煞丝也纯净无杂,那身阴皮也不错,若是卖给御器司,至少能换四百两银子,若是在相熟的商人那里卖,价格还能再高些,估计能卖一千多。」
沈天微微颔首:「你先收着,稍後我们去御器司。」
他之所以决定亲自带队剿灭阴鬼,一方面是为保住田庄收成,一方面是因为七品阴鬼身上的东西能卖出高价,可解沈家的燃眉之急。
不过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用过大日天瞳後,沈天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阳性器毒,正悄无声息地渗透入他的五脏六腑。
也幸在是他,换成别人在九品修为就强行动用根基法器,必定脏器受损,五劳七伤。
许多御器师靠诛除妖魔赚钱,其实是在拿他们的命去换银子。
沈天随後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家的田庄。
山脚下是连片的稻田,金黄的稻穗已进入乳熟期,沉甸甸地低垂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一直延伸至远处的山脚。
远处还有三座小茶山,加上沈天脚下的共是四座,青翠的茶树梯田般层层叠叠布满山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山脚下则是一大片桑林,桑叶茂密。
这是一幅优美的田园画卷,可沈天看了之後,却微微皱眉。
他看到稻田的灌溉沟渠杂乱无章,有些田块明显缺水,稻穗乾瘪;有些却又积水过多,稻秆倒伏。
沟渠渠壁未做硬化,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淤泥缓缓流淌,每隔一段就有堵塞的枯枝败叶。
茶树株距疏阔,间杂着野生的荆棘,修剪过於随意,老枝新芽混杂;桑林虽然茂盛,但种植也疏密不均。
沈天还看到了茶树桑树上有不少白色蚜虫。
沈天不由叹了口气,他的前前世学的是农业电气化专业,还在无人农场工作过几年。
当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看这个世界粗犷的耕作方式就感觉辣眼。
大虞朝的土地可能因天地间『灵气』弥漫之故,粮产量很高,所以百姓耕作的方式极其粗疏,只相当於地球世界两汉时代的水准。
不过他以前是朝廷认定的邪修,在修为三品前日日夜夜被朝廷追杀,连个安稳的落脚地都没有,所以哪怕他看不惯,也只能在心里吐槽一下。
可现在他的名下就有四千亩的水田,约六千亩的茶山,还有约七百亩的桑林,实在是看不下去。
沈天径自迈步走到山脚,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开。
他再次摇头,这土块坚硬成团,断面光滑只有少许孔隙,还带着一股酸腐味,明显是长期施用未经腐熟的人畜粪便,氮磷钾比例严重失衡,土壤板结也比较严重。
「少主,您这是?「管家沈苍走了过来,神色狐疑地看着沈天。
这位沈二少怎麽会对田里的泥土感兴趣?这田里这麽脏。
沈天站起身,指着旁边泥泞的水沟:「传话给那几个庄头,让他们带足人手,三日内把这灌溉渠清淤重整加固,渠壁要用黏土掺石灰夯实!
每亩稻田还要撒三十斤生石灰,算清楚了,四千亩水田总共十二万斤,少一斤就把他们丢进河里喂鱼,再去药铺买七百斤苦楝子,熬成浓汁兑水喷洒在桑林与茶田那边,蚜虫最忌这个。」
「少主,苦楝子能治蚜虫?」管家沈苍闻言神色狐疑:「还有为何要往田里面洒生石灰?」
「苦楝子是天然植物源杀虫剂,洒生石灰能杀虫能改良土壤,还能补钙增产。」
沈天双手负於身後,望着远处泛黄的稻穗:「再让佃户们每亩地撒十斤草木灰,既能补钾壮秆,又能驱虫防倒伏。」
管家沈苍听得云里雾里:「补钙?补钾壮秆?」
洒生石灰能增产吗?少主这是从哪学来的这些?
「补充钙元素,钾元素,增强茎秆性能——算了,你照做就是,再组织些人手工拔除稗草,别让杂株抢了养分。」
沈天其实恨不得把这些农户叫到他身边,手把手教他们怎麽灌溉,怎麽除草,怎麽肥田,怎麽高温堆肥。
可他想到自己如果治不住家里的这些凶手,可能一两个月内会卷款跑路,也就熄了这心思。
管家沈苍则是眉头打结,半信半疑。
生石灰能增产?真的假的?可别把田里的那些稻子折腾没了。
可他随後暗暗一叹,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管家沈苍早在月前就下定决心,要尽快脱离沈家。
接下来就任由这位少爷折腾吧,沈家败得越快越合他意。
且只是十二万斤生石灰,七百斤的苦楝子而已,总价不贵。
只是庄里的庄头与庄户都一个个懒得出奇,要想他们干活就得出银子,哪怕把阴鬼身上的这些材料卖出去,家里也才六百多两银子。
管家沈苍旋即眼仁微动,他们家沈二少在泰天府可是恶迹昭着,名声可止小儿夜啼。
这位小爷说出来的话,那几个庄头可未必敢轻忽违逆。
实在不行,那就真丢进河里喂鱼算了。
远处的墨清璃也蹙着柳眉,眼神清冷不解地看着沈天。
这个家伙又在乱折腾什麽?他懂农事麽?
他把自家的产业折腾坏了不打紧,可别牵累了田庄里的那些佃户庄客。
此时沈天视角馀光又瞥见庄子外面晾晒的一排透明皮膜,那些皮膜在阳光下泛着幽光,被竹架撑开晾晒,随风轻轻摆动。
「这些阴鬼皮是昨日杀的?」沈天挑眉询问。
沈修罗正牵着沈天的马走过来,闻言抱拳回应:「回少主,正是!昨日乱坟岗那边除了那两只七品阴鬼,还有十多只八品丶九品的阴鬼,属下与沈管家带人尽数剿灭了。」
沈天走近细看,还用手触摸。
发现这些阴鬼皮质地坚韧却又轻薄透光,触之冰凉。
这就是天然的大棚材料,既透光又保温,还能防虫,可用在冬季种植反季节作物。
沈天随即又摇了摇头,他现在连性命都岌岌可危,哪还有闲心搞什麽大棚种植?
何况季节也不对,暂时用不上,罢了!懒得费这事。
※※※※
日影西斜,将整个泰天府染成金红色时,沈天一行人踏着夕阳的馀晖回到城内,墨清璃与一众家丁先行返回沈府,而沈天则领着沈修罗丶管家沈苍以及四名亲卫,带着阴鬼材料径直前往御器司。
御器司在泰天府城的南面,占地百亩,朱墙高耸,黑瓦飞檐,比府衙更显森严。
沈天勒马门前,先看了看门前那两尊怒目而视的青铜狴犴,又望了望朱漆大门上悬挂的『御司天下』的金漆匾额。
这就是御器司——是大虞朝选拔地方英才,培养御器师的机构,听起来有点像地球世界的国子监与地方府学,不过其权责更复杂庞大。
御器司分布天下所有县府,除了培养御器师外,还担负着向朝廷体系内所有御器师与武修发布各种除魔任务与悬赏,为他们提供各种供养的职责,权柄极重,在大虞朝中的地位更在六部之上。
沈天前世就在御器司里面混过几年,经历过一段让他不堪回首的往事。
沈天又看了看那大门左右的对联——『御器镇魔安社稷;司天济世正乾坤』,横批是『道法自然』。
「司天济世正乾坤?」他心里冷笑了一声,翻身下马直往衙门里面行去。
管家沈苍见状面色古怪,想道这位是真打算把这些材料卖给御器司?
他实在看不下去,凑近低声道:「少主,这些东西在城南坊市至少可卖一千一百两,老奴在那边有熟人,何必便宜了御器司?」
沈天斜目看了他一眼,就不置可否,大步流星地走向御器司正门。
那门口两列披甲执锐的守卫见他走近,竟都下意识地退後半步,让出一条道来。
为首的校尉原本正挺着腰杆盘查来人,一见是沈天的面孔,顿时脸色微变,急忙低头假装整理腰牌,任由他长驱直入。
沈天大步流星地穿过御器司大门,迎面便见百馀名学徒正在外院操练,见他突然出现,场中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先是意外,继而变成一种古怪的闪烁,有人慌忙低头假装练功,有人悄悄往同伴身後躲,却掩不住眼中那一丝异样的神色。
几个胆大的学徒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微微抽动,却又立即绷紧面容,生怕被沈天察觉。
整个练武场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明明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却仿佛有无数窃窃私语在空气中流动。
那些躲闪的目光里,分明藏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天眯起眼睛,这些学徒虽然畏惧他的威势不敢造次,但那种压抑着的,近乎幸灾乐祸的情绪,却如同实质般在人群中蔓延。
就连往日对他毕恭毕敬的教习,此刻也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他。
「有意思。」沈天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揪住一个正要溜走的蓝衫学子:「你们在看什麽?我脸上有花?」
那蓝衫学子被沈天揪住衣领,顿时双腿发软,脸色煞白如纸。他嘴唇颤抖着,结结巴巴道:「沈丶沈师兄饶命——您不知道吗?是,是崔御史要来了——」
「说清楚!」沈天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是崔天常大人——」蓝衫学子嘴唇发紫,连说话都带着哭腔,「天子钦点他为巡按御史,南下巡查青州武备,头一站就是咱们泰天府!听说皇上亲口下令,要逐一点检验核御器师的修为战力,不合格的当场罢黜,连考官都要追责问罪!」
沈天神色狐疑:「本少爷的资格是恩荫得来,也要查?「
沈天的『御器师』资格确实是恩荫继承得来,不过朝廷也有硬性要求,要修为战力达到八品才能正式继承。
沈天之前连九品修为都没有,是走了关系才取得『御器师』的资格。
只因国朝太祖定下的规矩,大虞朝的普通百姓最多只能拥田千亩,只有成为御器师才能拥有不超5000亩的上田。
所以当世的世家大阀都这麽干,这次与他一起通过考核成为御器师的几位就全是混子。
他们走的是恩荫这条路,没抢那些寒门士子的名额,所以朝廷兵部吏部对这一乱象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一样啊沈少!」蓝衫学子额头冷汗涔涔,哭丧着脸,「崔天常此人刚正不阿,砥砺清节,被人称为铁面御史,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物,离京前他又被天子召见,亲授机宜,总之这次不寻常,我还听人说,他就是冲着地方上的世家豪右来的。」
沈天闻言不由『啧』了一声,心想此事还真有点麻烦。
若真被罢黜了御器师资格,兄长沈隆留下来的那四千亩良田要被削去三千亩。
还有那四座茶山,里面有三座是靠墨清璃的御器师资格占着,可剩下的一座却要被朝廷拿走。
此外他融入体内的大日天瞳也会被朝廷强行拔除,搞不好还有牢狱之灾。
沈天正准备放开蓝衫学子,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位身着云纹锦缎的贵公子带着七八个纨絝子弟大摇大摆地走来,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眉间一点朱砂痣格外醒目,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
沈天的脑海里又应激似的浮现起一些记忆。
这是南城林氏的公子林端,其父林文彦官拜户部郎中,主持青州清吏司,在青州地界也算手眼通天。
关键是『沈天』一年里要与林端单挑群殴打十次架,印象太深刻了。
「沈二少好大的威风!竟在御器司内欺凌同学。」林端摇着描金摺扇走过来,语声阴阳怪气:「欺负个学徒算什麽本事?有能耐你冲本公子来。「
沈天本就没打算拿这学徒怎麽样,直接松开了手,那蓝衫学子瞬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
沈天随後又轻掸衣袖,眸中寒芒流转:「聒噪,趁沈某心情尚佳,滚!」
他语气淡漠如霜,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神色仿佛在驱赶一只蚊虫。
林端闻言勃然大怒,一张白净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
沈天向他睥睨过来,那如同俯视蝼蚁,充满了漠然与轻蔑的眼神,让他格外受不了。
「找死!」他厉喝一声,右臂突然暴涨三寸,衣袖『刺啦』一声裂开,露出泛着金属光泽的手臂。
林端身後几个世家子弟看见这一幕,眼中都浮现闪烁兴奋的光泽,其中两人更是略觉意外的一扬眉:「铁骨化金?」
林端的臂膀上分明流转着三个金色的符文,这是将神臂拳练至登堂入室的徵兆,以其九品下的修为,还有那一身的符衣符甲,配合这套刚猛拳法,甚至可与一般的九品中武修战上三五十回合!
现在除非是沈天身後的沈苍与沈修罗出手,否则沈天怕是要被打到吐血。
不过这些纨絝身後的众多亲卫,也都做出戒备的姿态,防备着沈苍与沈修罗二人。
林端身形已似虎扑击,挥舞着拳头朝沈天猛砸过去,那神臂拳劲风呼啸,竟在空中划出刺耳的破空声。
沈天见状却只眯了眯眼,遮住了眸中的寒光。
他不闪不避,只摆开了拳架,右拳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推,刹那间,龙吟虎啸之声震彻庭院,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自他拳锋迸发,林端的神臂拳劲还未近身,就被这股气浪冲得支离破碎。
「砰!」
两拳相交的刹那,林端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如浪涌来,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林端整个人随即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三丈外的一面墙壁上,那青砖墙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整个人嵌在墙中,口鼻溢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此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沈天——此时沈天已收拳而立,身後罡气收摄,竟凝聚出龙虎交缠的虚影。
还有刚才那龙吟虎啸的拳劲,分明是龙虎双形已臻至刚柔并济境界的标志!更可怕的是,这位打出的拳罡如此的强劲,如此的霸道!莫非是已童子功小成,九品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