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梅原家的谈话
一个年轻记者不死心,追问道:「可街机厅毕竟环境复杂,您不担心他学坏吗?」
老板一听这话,火气上来了,他一把抢过话筒,指着自己乾净整洁的店面:「你看看!我这里哪儿复杂了?我这儿禁菸!除了机器声,就剩帮小鬼们加油的声音!学坏?在这里,他们只学会了输了要投币再来,而不是哭鼻子回家找妈妈!」
这番粗俗却又实在的话,让记者们一时语塞。
老板那番话,通过摄像机传遍了东京。
他本人倒是没觉得有什麽,赶走了苍蝇,擦了擦汗,转身回到店里。
梅原大吾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喧闹的游戏厅里,显得有些孤单。
「大吾。」老板走过去,声音低沉了不少,「这事儿闹大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菸,想了想,又塞了回去,遵守着自己「禁菸」的规矩。
「记者都堵到门口了,你爸妈迟早会从电视报纸上看到。与其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你自个儿回去,跟他们坦白。」
老板拍了拍大吾的肩膀,手掌宽厚而粗糙。
「你是冠军,是凭本事赢的,没什麽好藏着掖着的。去吧,跟他们好好说。」
梅原大吾抬起头,看了老板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投币,背起书包,走出了游戏厅。
梅原家。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父亲梅原正雄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一家建筑会社做中层管理,习惯了家里的绝对权威。母亲则在饭桌上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学校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
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
「————本届世嘉电子竞技大会东京都预选赛爆出最大冷门,年仅十一岁的小学生梅原大吾选手,击败初代冠军长井健太,夺得桂冠————」
——
画面一闪,梅原大吾站在啤酒箱上,面无表情接受采访的影像,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母亲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看看电视,又看看身边正扒拉着米饭的儿子,眼睛里全是问号。
「大吾?这————这不是你吗?」
梅原正雄放下了碗筷,没有说话,但客厅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缓缓移到了儿子的脸上,锐利得像工地上的钢筋。
梅原大吾。
新闻播报员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夫妻俩的心上。
大吾也放下了筷子。
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和一个烫金的证书,轻轻放在了餐桌上。
「我去了秋叶原。」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参加了《拳皇》的比赛。」
「我赢了。」
母亲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信封,当她看到里面那张印着一长串零的支票时,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百万日元!
梅原正雄的瞳孔也缩了一下。
他拿起那张冠军证书,上面「梅原大吾」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视里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在回响。
许久,梅原正雄将证书放回桌面,身体向後靠在椅背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没什麽表情,总是一个人发呆的儿子,眼神里的情绪变了又变。
「所以,报纸上说的那个野兽」,就是你?」梅原正雄的声音乾涩,他指了指电视,又指了指桌上的百万日元支票。
这笔钱,快赶上他小半年的薪水了。
大吾点了点头。
「你————」梅原正雄一口气堵在胸口,想说的话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斥责儿子不学好,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可那张烫金的冠军证书和实打实的支票,又把所有训斥的话都堵了回去。
冠军?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东京这种地方,拿了个冠军?
这听起来比他负责的项目还要魔幻。
「大吾,」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一把搂住儿子瘦小的肩膀,「你怎麽不跟妈妈说呢?你一个人————在学校里,是不是因为口音,和同学处得不好?」
前年,他们一家从北海道搬来东京,儿子因为一口浓重的乡音,在学校里没少被同学取笑,渐渐地就不爱说话了。
他们夫妻俩忙於工作,总以为孩子只是内向,却没想到,他把所有的孤独,都带进了那个喧闹的游戏厅。
大吾的身子僵了一下,没说话,但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继续说:「老板人很好,他没让我被欺负。」
他开始讲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从第一次走进那家店,到老板如何默许他用一枚硬币打一下午。
从老板如何在他被大孩子围住时,站出来呵斥,再到今天比赛,那个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在台下为他攥紧拳头。
他还提到了那个专属的啤酒箱。
「————我够不到,老板就给了我一个箱子,很结实。」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梅原正雄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想像着那个画面,自己的儿子,踩在一个脏兮兮的啤酒箱上,在无数成年人的围观下,用一双小手,打败了所有人。
那不是沉迷,那是一个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一个支点。
梅原正雄的怒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自责。
他这个做父亲的,连儿子在学校被排挤都不知道,反倒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游戏厅老板,给了他最多的关照。
「老公————」母亲看向丈夫,眼眶通红。
梅原正雄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卸了下来。
他拿起那张支票,看了又看,还是无奈的放在桌上。
「明天,」他看向妻子,又看了看儿子,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们带上礼物,去一趟那家街机厅。」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连连点头:「对,对!我们得去!
得好好谢谢人家老板!」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盘算起来:「带什麽好呢?清酒?还是点心?要不要买条好烟?不对,电视上那个老板说他店里禁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