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折戟
於是，一场分工明确丶配合默契的「采购行动」开始了。
几个孩子像小松鼠一样在货架前来回穿梭，认真比对着游戏背後的介绍，激烈地讨论着哪一款的性价比更高。
「田中那家伙肯定要後悔死了，」健太抱着两盒游戏，幸灾乐祸地小声说，「他上周还跟我炫耀他的SFC，说那才是次世代。现在呢？他只有一盘马里奥可以玩，我们有这麽多！」
「没错！我爸爸都说，现在还乱花钱的才是傻瓜。世嘉这个活动，连他都夸聪明。」
最终，几个孩子抱着一大游戏卡带，心满意足地走向收银台。
当收银员将七八盒游戏装进一个大袋子里时，那沉甸甸的分量，让每个孩子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走出电器行，冬日的冷风都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火热。
一群孩子的大呼小叫在街上回荡，他们不知道，自己这小小的丶快乐的「合购计划」，只是全日本无数个家庭和玩家群体的缩影。
而这股由无数个「小聪明」汇聚成的浪潮，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战局的天平。
京都，任天堂总部。
新年假期的喜庆气氛，在这里荡然无存。空气冰冷，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山内薄的办公室里，菸灰缸早已堆满了雪茄的残骸。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刚刚汇总完毕的圣诞及新年商战报告。
一名部门主管低着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乾涩地汇报着。
「社长，假期期间，SFC主机和《超级马里奥世界》的销量依旧是所有产品里的第一名，在各大游戏杂志上的版面和声量也是最大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
「但是世嘉那边发起的促销活动，影响力超出了我们的预估。根据我们从渠道收集到的数据，假期後半段，MD卡带的销量出现了爆炸式增长。第三方厂商清空了大量库存，零售商的人流量和销售额也「说重点。」
山内薄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主管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的内容，他自己都不忍心看。
「是我们扶持的第一款第三方游戏，Quintet开发的《雷莎出击》，十二月底发售，正好在销售旺季。但但是销量很不理想。」
「不理想？」山内薄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如刀。
「」..远低於预期。」主管的声音都开始发颤，「它被·被淹没在了MD游戏的折扣海洋里。
他们的宣发资源有限，艾尼克斯那边虽然也尽力了，但——但效果甚微。甚至—甚至有玩家反馈，这款SFC新作的存在感，还不如去年在FC上发售的《马里奥医生》。」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马里奥医生》！一款FC上的益智小游戏！
用一款次时代主机SFC上的ARPG大作，去跟一款老主机上的方块游戏比存在感，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山内薄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主管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社长在发售SFC前发了第一次火，是因为供应商产能不足。
而现在，是第二次，
「哈。」
山内薄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他将报告用力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皆大欢喜！」他指着报告上「世嘉阵营第三方与商家皆大欢喜」的分析字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们辛辛苦苦铺开的市场，我们用两百五十万台主机教育出来的用户，最後成了给世嘉清理库存的慈善家？」
他站起身，到窗边，看着楼下萧条的街道，
「我花钱，砸开生产线，不是为了让你们告诉我，世嘉的旧货卖得有多好！艾尼克斯的面子，
就只值这麽点销量？还是说，我们的SFC，除了马里奥，就再也卖不动别的东西了？！」
最後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主管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山内薄猛地转身，眼神凶狼地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养着你们，就是让那个中山拓也，用一堆过气的垃圾，在SFC的脸上开狂欢派对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山内薄胸口剧烈起伏，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稍稍平复了怒火，但语气中的阴冷却更胜之前。
「去，告诉那些还在排队等开发机的第三方。」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点燃一根雪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想要SFC的船票，就拿出诚意来。从今天起，谁敢跟世嘉的促销活动搅合在一起，就永远别想踏进任天堂的大门！」
主管在一边弓着身子，汗水已经浸湿了衣领，他抖了半天，最後还是咬着牙，把头埋得更低了。
「社长那这样的话，SFC初期的游戏阵容，扩充速度会—会变得更慢。」
山内薄缓缓转过头，他没有看那个主管，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慢？」
他重复着这个字，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们的SFC，性能比世嘉的MD要好，售价也不比他们贵多少。更何况，任天堂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游戏开发商。」
他回办公桌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报告上《雷莎出击》惨澹的销量数字。
「这种随随便便就被几款打折旧货淹死的游戏，这种连自己宣发都搞不定的废物厂商，留着有什麽用？给我的SFC丢人吗？」
主管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他不敢接话。
山内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办公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是我任天堂给他们机会。是我，肯让他们登上SFC这艘船。他们不珍惜，趴在船舷上，还想跟另一条破船眉来眼去？」
他拿起雪茄，弹掉菸灰，又深深吸了一口。
「那就让他们继续在世嘉那条破船上待着好了。传我的话，所有参与了世嘉这次新年促销的第三方，开发机价格，再提一成。」
「至於排队」山内薄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让他们排到最後面去。什麽时候我心情好了，什麽时候再考虑他们。」
这一番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这已经不是商业策略了，这是君主对臣子的惩戒。
「至於游戏阵容」山内薄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个主管身上，「去告诉宫本茂，让他立刻把开发部的人手给我扩充一倍，不够就两倍！SFC都发售一个多月了，我们自己的游戏才几款？开发工作做得太失败了！」
他将雪茄用力按进菸灰缸，火星四溅。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任天堂，不需要一群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来撑门面！」
「我们自己，就是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