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的手,高高抬起,扇向宁锦荣,但当庞飞的高喊声响起,他便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作陡然僵住。
对他而言,为了公子,全天下他都敢得罪。
但陛下除外。
甚至从最极端的情况来讲,他都不是因为害怕陛下怪罪而不敢得罪,而是担心因为自己的鲁莽牵联到公子,让陛下对公子心生不满,从而在这对如今合作无间的君臣之间生出嫌隙,而束手束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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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动手的张先也愣在原地。
诚如方才所言,在中京城,他们不怕任何人。
尤其是在对方主动挑事,自己还占理的情况下,但对面的背景是皇帝,这就不一样了。
哪怕像张先这样出身卫王府的亲卫,也不能确定陛下对亲族到底是什麽态度。
太后娘娘对亲族又是什麽态度。
辛九穗和孟青筠不约而同地瞬间皱眉。
聪慧如她们,更近乎直觉般地感觉到了此事的麻烦和可能存在的阴谋。
而在一句话似乎唬住了对面人之後,庞飞非常迅速地在宁锦荣的耳畔说了一句,「公子,一战成名,就在今朝!」
宁锦荣环顾一圈,只见四下哑然,一道道目光皆既惊且惧地看着他,不由心中顿生万丈豪情。
他一步上前,抬起了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宋徽的脸上。
这一声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的心头炸响。
他们虽然不知道宋徽已经以宋伯符的身份被封了爵,但却知道宋徽明面上的身份。
那可是临江楼的宋掌柜啊!
平日里,等闲不到伯爵,不到尚书,来临江楼都不值得宋掌柜亲自迎接!
就是这样能量惊人的宋掌柜,挨了一巴掌,动都不敢动了?
看着方才还来势汹汹,在自己亮明身份之後,便不敢动弹的人,宁锦荣得意地笑着,反手又是一巴掌甩在宋徽的脸上,「你不是很能打吗?继续啊?动手啊!」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宋徽的肚子上。
宋徽死死地抿着嘴,没有还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手。
一旦动手,事情就将变得麻烦。
陛下和公子之间那亲密无间的合作局面,很可能就会出现裂痕。
这正刚刚稳定下来,正是欣欣向荣的朝局,又将变得云诡波谲。
开海丶北渊丶内政,这来之不易的大局,与公子向他描绘的太平盛世,都将凭空多上许多的不确定。
他将拳头藏进袖中,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弓下腰,「宁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宁公子,请宁公子.」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宁锦荣便又是一巴掌甩了上去,猖狂道:「你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给老子跪下说话!」
宋徽藏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捏住,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自从跟了公子,在观音山刻苦训练,而後也兢兢业业,从未懈怠。
战苏州,他亲手割下南京巡抚马有昌和苏州知府林满的脑袋;
入中京,他在一无所有之下,打造出临江楼的产业和情报网;
赴江南,他和汪直一起,历尽艰险,血战回沙岛,最终帮着公子平定江南。
但现在,一个不学无术,轻浮浪荡的纨絝,就因为出身,就可以高高在上,理直气壮地要让他跪下。
可他能不跪吗?
这一跪,是损了他的颜面,弯了他的脊梁,却能保全住陛下和公子之间的体面。
更能维持这多少人期盼已久,来之不易的朝局。
咚!
一双膝盖,砸在了走廊的木板上。
随之响起的,是宁锦荣张狂的笑声。
时间倒回片刻之前,在宁锦荣拦住孟青筠和辛九穗去路之时,盯梢的百骑司暗探便是面色猛变。
本以为能趁机放松一下他们,只感觉头皮发麻。
这他娘的捅破天了!
「快!立刻去告知统领!出大事了!」
作为场中除开宁锦荣一行人之外,唯一知道宁锦荣身份的,百骑司暗探们都慌了,为首之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吩咐。
而手下也没敢有任何怠慢,直接冲出了临江楼。
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策马冲回百骑司,被上司带着去面见统领的时候,统领隋枫还在悠闲地翻阅着此番越王逆案党羽的卷宗。
「统统领,大大事不好了!」
探子将情况说了,原本还不以为意的隋枫听见,也噌地站了起来。
这事儿,太大了!
孟青筠是谁?辛九穗是谁?
她们各自的爷爷是谁?
她们共同的未婚夫是谁?
身为百骑司统领,他也清楚地知道,临江楼那是什麽地方!
宋徽的真实身份又是什麽!
换做任何一个人敢在临江楼,在孟青筠和辛九穗面前生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出动,将闹事者抓起来。
但偏偏,闹事者是宁锦荣。
太后娘娘唯一的哥哥的亲儿子!
陛下的表弟!
陛下会怎麽选择?
太后会怎麽选择?
极大概率,陛下和太后会选择惩治宁锦荣,以平息朝野物议和士林舆论。
不!
不是极大概率!
是一定会!
因为这不仅关系着舆论,还关系着齐政这个陛下上位的首功之臣,以及老太师丶孟夫子这两根朝堂的定海神针!
更何况此事还是宁锦荣惹祸在先!
甚至就连太后娘娘也会在第一时间,斥责宁锦荣,甚至会押着宁锦荣亲自去给二人赔礼道歉。
但是!
看过了中京城几十年风云变幻,并且知道最深层的朝堂内幕的隋枫更知道,这事情,不是那麽简单。
谁知道太后心里到底怎麽想的?
被逼着认了错,难道就代表她真的坦荡地认可了这件事吗?
会不会心存芥蒂?
会不会心生怨恨?
宁锦荣毕竟是血亲啊!
今後若是再太后耳畔几番谗言下来,「自作主张」操办此事的自己,会不会成为对方发泄复仇的对象?
这种事情,还少了吗?
想到这儿,他立刻道:「备马,入宫!」
当隋枫匆匆跑到了广宇楼,见到了正凭栏而望的新帝,便立刻将情况说了。
「事关重大,微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示。」
当他的话音落下,伺候在一旁的童瑞忽然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新帝也陡然转身,凌厉的目光如剑一般,劈在隋枫的身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新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冰冷,让隋枫瞬间一颤,膝盖一软,登时跪在地上。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只想到了一头,却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新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响起。
「世人都说,你是朕的狗,朕不想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朕的臣子,但是现在,你自己想想,给朕当狗,你配吗?」
「狗是能懂主人心的,你懂朕吗?你若懂朕,你还会以如此的恶意来揣测朕吗?你会不知道该怎麽办吗?」
「狗还要敢为主人出头,你看看你,你乾的这是什麽事!什麽事情都要朕给你下旨,还要你做什麽?」
新帝越说越怒,直接一脚将隋枫踹翻在地。
「滚!办不好这件事,你这统领也别干了!」
隋枫不敢争辩,甚至心头都不敢有什麽怨恨,重重磕了个头,匆匆离去。
新帝深吸一口气,「童瑞。」
童瑞连忙道:「陛下。」
新帝闭着眼,「去告诉太后一声。」
童瑞领命,正要转身,便听得新帝又道:「等等!顺便告诉她,朕的态度。」
童瑞嗯了一声,「老奴遵旨。」
中京府衙,新任的中京府令沈度猛地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白都尉,「你说什麽?」
白都尉一脸凝重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得知的消息。
沈度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一咬牙,「带人,跟本官一起去临江楼,将闹事之人捉拿归案!」
白都尉咽了口口水,「大人,谁是闹事之人啊??」
沈度面色凝重而坚定,「谁先闹事,那谁就是闹事之人!」
这话像是废话,但实则含义十分明确。
白都尉忍不住开口,颤声问道:「大人,您可想好了?」
沈度扭头看着他,「本官记得,当初陛下出任中京府令之时,你便在齐侯手下,屡受帮衬,还曾立下功劳?」
白都尉叹了口气,暗道:话是这麽个话,但这情况,他不一样啊!
你爹娘都给你取名叫沈度了,你怎麽不审时度势呢!
看着白都尉的脸色,沈度心头暗自鄙夷。
难怪陛下当初手下人都升官了,就你还是在这个都尉的任上挪不了窝呢!
他当即不再搭理白都尉,转身出了门。
白都尉见顶头上司如此,也不敢不从,只好壮起胆子,带上人手,和沈度匆匆赶往临江楼。
此刻的临江楼中,当宋徽为了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地一跪,整个楼中,已是一片死寂与愕然。
而宁锦荣那猖狂的笑声,也激起了众人心头最朴素的厌恶,与对朝局的深深担忧。
本以为如今明君在上,贤臣辅佐,良将守国门,君臣两相得,天下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谁能想到却还有这样的事情。
虽然身在中京城,大家多少对权力也有几分认识,知晓这样的事情,普天之下比比皆是。
但毕竟自打陛下登基到现在,锐意奋发,朝堂的风气已经有了振奋之意,众人的心头难免多了几分不切实际的奢望,现在看来,或许还是老样子啊!
这件事,会不会又成为朝局忽然恶化的开始呢?
人群里,北渊夜枭卫的暗子将走廊上的情况和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冷笑。
陛下果然是陛下,轻轻一出手,便能切中南朝朝廷的命门。
若是南朝皇帝和太后,包庇宁锦荣,那必然导致皇帝和齐政这样的干臣那种亲密配合的局面消失,以及和孟夫子丶老太师这等威望骇人的老者,离心离德;
当然,只要南朝皇帝和太后不傻,都不会那麽办。
但若是南朝皇帝和太后选择惩罚了宁锦荣,也同样会引起太后亲族的不满,甚至在他们的吹风鼓动下,太后和皇帝也会对齐政不满,至少在心头埋下一根刺,种下不和的种子,血亲的威力,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忽视的。
而有了这份不满与猜忌,今後就只需要顺水推舟地离间就行了。
自毁长城这样的事情,古往今来的帝王干得还少了吗?
总而言之,眼下,双方冲突已起,不论南朝如何应对,他们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若是战火能够再熊一点,那就更好了!
宁锦荣仿佛听到了他的话,一脚踩在跪在地上的宋徽肩膀上,「看你的样子,刚才是要对本公子出手?」
宋徽低着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宁公子大驾,还请宁公子恕罪。」
宁锦荣踩着宋徽的肩膀,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俯视着宋徽,「你是这个楼里的掌柜?」
「回宁公子的话,小人确实是临江楼掌柜。」
「这临江楼这麽大的堂子,这麽好的生意,你应该没少赚吧?」
不少人一听这话,忍不住心生鄙夷,这宁公子还真是个没啥见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居然关注赚钱。
宋徽也开口道:「都是诸位客官抬爱,宁公子若是喜欢,小人愿意双手奉上。」
宁锦荣愈发确定了自己的身份有多麽好使,笑着道:「倒是个机灵的,本公子初到中京,也不想见血,就留你一命吧。」
他抬起脚,重新站定,淡淡吩咐道:「庞飞,打断他的右手,这事儿就算过了。」
这话一出,除开宁锦荣一行之外的所有人面色都变了。
临江楼的夥计们更是忍不了,登时朝前一涌。
「都给我站住!」
宋徽却厉声呵斥住了他们,他看着宁锦荣,看着拿起刀鞘的庞飞,心头在天人交战。
他在想着,自己如果反抗,会有什麽样的後果。
会不会闹到无法收场,给陛下和公子之间,惹出无法弥补的裂痕。
比起整个天下的大计,比起那个他和汪直都心向往之的未来,似乎自己这一条手臂,也不是那麽地重要了。
他缓慢丶绝望丶却坚定道:「都别动。」
庞飞握着刀,慢慢走向了宋徽,心头满是得意。
他虽然不清楚宋徽的身份,但也知道临江楼的掌柜,在中京城大小也算个人物,这样的人,背後不可能没有大势力罩着。
目前的传言,似乎还是定国公那边的门路。
宁锦荣这一入京,先惹齐政的人,再惹定国公的人,必然搅得南朝朝野鸡犬不宁!
而这一切的幕後推手,都是自己!
回了渊皇城,他将受到什麽样的奖励,他根本就不敢想!
他狞笑一声,举起手,正要彻底坐实这场冲突,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清冷的声音,「等等!」
哐当!
张先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击飞了庞飞手中的刀,护在了宋徽的身前。
宁锦荣扭头循声望去,辛九穗迈步上前,美貌清冷的面容不见一丝笑容,轻启朱唇,「宁公子不就是想要喝杯酒认识一下嘛,我陪你。」
孟青筠闻言心头长叹,方才她们两人一直没说话,也没动作,就是因为她们看到了这背後明显透着的不对劲,以及想不明白该如何妥善解决。
想看看,宋徽有没有可能把这个事儿扛过去。
屈辱固然屈辱,但事後尽力补偿,总不能真的破坏了这麽多人,费尽这麽多心思,才终於创造出来的大有希望的天下大局。
但当宁锦荣竟得理不饶人地说出要废了宋徽一条手臂的时候,二女都知道,绝对不能再退让了。
岂能让忠勇之人,受此折辱与伤害!
孟青筠本打算由她出面,却被辛九穗悄悄拦住。
「姐姐,对这等小人,还是妹妹比较拿手。」
不等她答应,辛九穗便率先开了口。
而辛九穗这一步,不仅是牺牲了自己的清名,保全了她,也注定要让他俩身後这一大帮人,和宁锦荣彻底水火不容,没有回旋馀地了。
孟青筠不怕斗不过这样的浮浪蠢货,却真的担心,这天下的大局,将至此出了岔子。
听了辛九穗的话,宁锦荣的脸上登时露出笑容,玩味地调戏道:「姑娘说什麽?本公子没听清楚。」
辛九穗闻言,心头已是杀意汹涌,平静道:「放了他,我陪你喝酒。」
临江楼中,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老太师的孙女;
先帝亲自赐婚,当朝第一红人齐侯的未婚妻;
居然要迫於形势,被太后的侄子逼着陪酒!
一旦进了房间,流言之下,名声怕是就毁了啊!
不论最後谁胜谁败,双方此事之後,怕都是要不死不休了吧?
宁锦荣却完全不知道这些,他已经被庞飞的那句话彻底洗脑了,天下都是他家的,不管眼前这美人儿什麽背景,都不过是家奴罢了。
来自荆州那个小地方的他眼里,只有自己亮明身份,震慑全场,予取予求的快意,没有半点对後果的惧怕。
面对辛九穗的主动示弱,他并没有选择见好就收,而是将充满侵略的目光看向了孟青筠,「要放过这人可以,那位姑娘一起来,本公子喜欢热闹。」
孟青筠深吸一口气,「你最好考虑清楚後果。」
宁锦荣自信一笑,「本公子兜得住所有的後果,我把话放在这儿,谁不服,站出来我看看!」
话音落下,临江楼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而後,一声暴喝响起。
「齐侯到!」
随着声音,齐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面如寒霜,杀气凛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