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外,秋风尚暖;
房间里,齐政的话,凛冽如刀。
慕容廷听懂了齐政的话,他甚至不怪齐政。
若是齐政真要和二皇子讨论一些无法无天的内容,知晓情况的自己,如果不能成为他们的自己人,那就必然面临着对方的翻脸。
因为,在这个位置,不该也不能有和他们不是一条心的人。
换了他来做决定,也是一样。
若是只有二皇子自己,慕容廷可以很坚决地说,他不会押注。
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他深深明白,这位曾经在储位之争中,颇为人所看好的二皇子殿下,本身可能有些小聪明,但并没有极其突出的才能。
在出使南朝栽了这麽大一个跟头之後,可以说对方的前景已经可以看得到了。
母族的支持,并不能真正左右这场储位之争的结果。
他这样自负才学,待价而沽的人,是不愿意将一身所学卖与这位注定失败的殿下的。
所以,他在这些日子,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恭敬,敷衍地陪伴着,并没有真心实意地和二皇子探讨什麽,更遑论给出什麽建议了。
但现在,齐政来了,这事情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方才齐政所展现出来的高屋建瓴的眼界,与一针见血的卓越洞察,让他对这位南朝新贵真实实力的判断,有了很大的改变。
看起来对方是真的有本事,而不是南朝刻意树立起来的牌坊。
若是有了齐政的帮忙,以及齐政身後南朝势力的支持,二皇子的上位,或许还真不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毕竟齐政方才都已经用言语指点了一条充满着可行性的道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下注二皇子,不仅是他危难之际的从龙之臣,而且以二皇子的能力,今後更方便自己的拿捏。
这反倒比投靠一个枭雄心性的人,活得更滋润自在,也更有奔头。
更何况,如今自己这情况,和二皇子一起待了这麽久,回了渊皇城又还能投靠谁,谁又还能真的相信自己呢!
人就是这样,总是先挪了屁股,然後自我催眠般地给自己的行动找到很多看似合理的藉口来支撑。
在立场改变之後,慕容廷赫然发现,投靠二皇子,竟然是一个非常符合自己当前境遇的选择。
至於说什麽勾结敌国的风险,对臣子来说的确是这样,但对皇帝而言,这压根就不算什麽,和外部势力合作以上位的皇帝,比比皆是。
而且南朝若真的想帮助二皇子上位,也更不可能蠢到四处宣扬这种事情。
这些复杂的念头,在他脑海之中转过,实则也不过短短的几个呼吸。
他的反应没有浪费他的才华,非常自然地维持住脸上的骇然,看着齐政缓缓道:「齐侯这话从何说起?」
「下官如今还有得选吗?早已将一颗真心尽数付与殿下了!下官起身,只是去房间拿一些这些日子所思考整理的东西,交给殿下和齐侯,以供稍後议事参议的。」
这样的话,别说齐政,就连拓跋盛也是一个字不信。
但当慕容廷在护卫的陪同下,真的去拿来了一迭写好的东西,放在桌上之後,这场面上的台阶,就算是有了。
慕容廷也不愧是以普通家世走到如今位置的人材,既然决定了,也真豁得出去。
直接单膝朝着拓跋盛一跪,摊开左手,取出腰间的匕首,在掌心一划,一道鲜红的印记便霎时出现。
「鲜血为媒,天狼为鉴,慕容廷愿追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有违此誓,天狼弃之,不得好死!」
拓跋盛显然是被这一出,整得有些惊讶,旋即喜出望外地起身,扶起慕容廷,心疼地道:「你这是做什麽,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样吗?我岂会不信你!」
慕容廷疼得嘴皮子都在抽搐,但强忍着道:「臣下之心,赤诚一片,但既然齐侯质疑,还以性命相挟,臣下也只能如此,向殿下坦诚忠心了。」
听着这丝滑转变的称呼,和这滑不溜秋的藉口,齐政微微一笑,「如此,倒是本官错怪慕容副使了,慕容副使快快包扎一下吧,我们等你。」
慕容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拓跋盛。
这忠诚且唯命是从的态度,让拓跋盛都忍不住有些为自己方才的怀疑感到内疚,但生於皇室的他,自然也不是白给的,当即来到门口,「来人啊,拿药箱来!」
而後,更是蹲在地上,亲自细细为慕容廷包扎,慕容廷拒绝不得,看着这一幕,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齐政在一旁默默看着,心头大呼过瘾!
什麽戏什麽剧能比得上这种真人出演的演技爆棚的大戏?
等解决了慕容廷的「麻烦」之後,房间内重新平静下来。
拓跋盛看着齐政,也切入了正题,「齐侯今日前来,具体有何指教?」
在亲自感受了什麽叫做盛名之下无虚士之後,他对齐政的态度,也在悄然间变得尊敬起来。
齐政开口道:「我知道殿下和慕容副使心里在担心什麽,请二位放心,我不是想要你们的投效,当然也不可能要到。我只是希望,能与二位,尤其是殿下,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拓跋盛皱了皱眉,真把我当傻子不成?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
慕容廷则是神色平静,他知道以齐政的本事,自然不会这麽简单。
果然,齐政接着便解释道:「你我分属两国,各为其主,有点私人交情不难,但若要说真有什麽利益交换,那都是两国朝野所不容的。」
「我所希望的,就是殿下的私人友谊,今後若真有一日为敌,在彼此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不背叛家国的前提下,我们可以互相给一些便利,甚至於给一点体面。」
慕容廷直接开口道:「齐侯,容下官说句不合适的话,你说这话,不觉得有些太幼理想了吗?」
慕容廷所说的,也正是拓跋盛想问而不好开口的,他也因此对慕容廷愈发满意,同时目光灼灼地看着齐政。
如果齐政不能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他是不可能接受齐政除开言语之外的任何好意的。
齐政丝毫不慌,微微一笑,「二位不妨想想,我是什麽人?我是大梁的臣子,是陛下的亲信。此番贵国虽然败了,但实力犹在,两国对峙之态势未改。而我朝新君初立,正是动荡之时,若是能够让北渊的注意力,集中在储位之争上,对我们是非常有利的。」
「同时,如果新的渊皇,能够与我们有一点私人情义,不说这份倾向有时候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单说双方能够有一点沟通联络的基础,也能避免很多的误判不是吗?」
「所以,从任何角度来看,支持殿下在储位之争中胜出,对我们都是有利的,我这麽解释,应该算是说的很明白了吧?」
「另外,我说句实话,假设来的不是二皇子你,来的是贵国大皇子或者是嫡出的三皇子,我们也一样会支持他。想必殿下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吧?就当,这是上天赐给我们双方的缘分。」
齐政的话,尤其是对方言语中的那份将利害算计都摆在明面上的坦诚,让二人都有些无力反驳。
齐政见状,微笑道:「如果二位没什麽意见的话,不如听我分析一下北渊的朝局,若有不对之处,也请二位帮忙指正一二?」
拓跋盛深吸一口气,「齐侯请讲。」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後,齐政站起身来,笑看着二人,「如此,我就告辞了,静候殿下佳音。」
拓跋盛郑重回礼,「不便远送,齐侯慢走。」
慕容廷也欠身一礼,「齐侯指点,铭记於心。」
齐政挥了挥手,大步离开。
待属於南朝的人,都退出了这个小院,拓跋盛一屁股坐下,如同经历了一场考试般心神俱疲。
他揉着眉心,看着慕容廷,「如何?」
慕容廷苦笑一声,「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拓跋盛又问道:「那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可行?」
慕容廷缓缓道:「以在下的本事,至少看不出有任何的问题。」
拓跋盛苦笑一声,「谁能想到,此事会变成这般模样,我竟要靠着他们的帮助,去争夺那个位置。」
「殿下,怎麽上去的不重要,上去了才重要。」
拓跋盛猛地扭头,只见慕容廷面上已是一片肃然。
走出鸿胪寺,田七小声问道:「公子,这就算是将他们收服了?」
齐政哑然失笑,「怎麽可能,人家是皇子,还是要竞争北渊皇位的人,如果就这样就认怂投效了,他哪儿来的底气去做那样的事情?」
「更何况,若是他这麽轻易便投靠了我们,那今後随便遇着点什麽事情,也能反手把我们卖了。」
「这一回,不过是再落一子,为今後做好铺垫罢了。」
田七点了点头,「世人只看到公子轻松就成了事,却不知道这背後的种种辛劳。」
齐政笑了笑,「下棋嘛,一子一子地落,才能积累出最後的胜势。」
说到这儿,他的神色悄然微凝。
他总觉得,以那位渊皇的名声,断不该如此安静,难不成北渊的朝局,矛盾已经大到超出了他的预想?让渊皇完全无暇南顾?
不应该啊!
难不成先帝这个世人口中的平庸之主实则是谋局深远的一代明君,而渊皇这个世人口中的雄主,却是一个草包?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陡然响起,直奔齐政的马车。
田七身上的肌肉悄然一绷,手直接握向了腰间的刀柄。
但好在很快看清了来的是自己人,才松了口气。
来人勒马,不等马儿停住,便直接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公子,不好了,孟姑娘和辛姑娘在临江楼出事了。」
齐政面色猛地一变,马夫已经立刻催动了马车。
「跟上,细细说来!」
临江楼,宁锦荣在庞飞等人的陪同下,走进了楼中。
不论是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陈设;
还是那一副文采飞扬如劲风吹面,大气磅礴地占据整个墙壁的临江仙;
还是那人头攒动,高朋满座的热闹场景;
都让宁锦荣这个某种意义上的外乡乡巴佬觉得大开眼界。
而当他想到这个地方,如今也是属於「他家」的产业,自己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将其收入麾下,心头的激动便愈发磅礴。
他们来的时候,刚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刚好有雅间,一行人便在小厮热情的接引下,坐了进去。
瞧着这雅间之中,竟然连手下吃饭的隔间都有,众人更是啧啧称奇。
在房间里坐下,庞飞张罗着点好吃食,宁锦荣便一边吃着小厮立刻端来的乾果糕点,一边听着那抑扬顿挫的评书。
庞飞笑着道:「公子,当初这三国演义,正是从这临江楼传出去的,而後风行天下,咱们这是找到根子了!」
宁锦荣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比咱们荆州的要好啊,哈哈。」
很快,各式美味佳肴也端了上来。
看着那些在荆州之地几乎不曾见过甚至不曾听过的佳肴,宁锦荣当即开心地动起了筷子,除开特令庞飞陪同之外,随从全在一旁隔间的小桌上用餐。
狼吞虎咽了一阵,宁锦荣满意地抚着肚子,饮下了一杯酒,愈发觉得庞飞这小子会伺候人。
「地方找得不错,等本公子见过姑姑和表哥之後,定有重赏。」
庞飞谄笑着,「那小的就提前恭喜公子了,从此青云显赫,中京城里的美人儿都归您享用!」
宁锦荣佯怒地板起脸,「胡说什麽!得是表哥挑剩下的,才能轮得到我!」
庞飞立刻抬手给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巴子,「小的说错话了,多谢公子提点!」
这任打任骂的态度,看得宁锦荣反倒有几分心疼了,「好了好了,就这麽说说,当真做什麽!」
庞飞讪笑一声,「公子,明日面圣,不会有什麽问题吧?」
宁锦荣呵呵一笑,「放心吧,没有把握,本公子会来?」
他的自信,倒也不是纯粹自大,而是因为他那身为当今皇太后的姑姑给他的父亲写了一封信,邀请他们全家都到中京来。
父亲那个迂腐劲儿,不想动身,怕给姑姑添麻烦,便打算回信婉拒,却不想想他的好大儿这一辈子,难不成就在荆州窝一辈子?
还好有庞飞。
他满意地点头道:「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等着,等今後本公子有玩腻了的,也赏给你尝尝贵女的滋味儿!」
庞飞大喜,一副色令智昏的样子,「那小的就先多谢公子了!」
说话间,一个身影忽然走进了房间,而後面色一变,连连告罪退了出去,「抱歉抱歉,喝多了。」
庞飞立刻追了上去,来到门口,忽然眼神一直。
「公公子」
经过最近几个月的相处,宁锦荣对庞飞这样子已经是十分熟悉。
这是看见好货了啊!
他立刻起身,来到门口,顺着庞飞的目光望去,登时也跟着两眼一直。
只见前方的走廊走来两个并肩的身影。
一个青衣纯澈,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仿如一块温润而清澈的玉石;
一个白衣胜雪,气质超卓,清冷淡然,好似一朵盛开在雪山之巅的雪莲。
偏偏以宁锦荣一个花丛老手的眼光,又能一眼看到动静之间,藏在衣衫下的婀娜。
「极品啊!」
宁锦荣不由自主地感慨道。
刚刚走出雅间的孟青筠和辛九穗也感受到了那充满了觊觎的目光,不由微微皱眉。
别说在很多人都认识他们的中京城,就算是当初在太原城,她们也很少见到如此毫不掩饰如看猎物一般的目光。
「二位小姐放心,中京城不会有那麽不长眼的人。」
护送她们出行的张先轻声开口安慰。
孟青筠和辛九穗也觉得,理性分析,现在的中京城,不至於会有人这麽鲁莽。
而且这还是临江楼。
但出乎他们意料,居然真的有人主动上前,拦路搭讪。
「二位姑娘,我家公子仰慕二位姑娘的风姿,想请二位姑娘赏脸一聚,不知可否?」
张先直接迈步挡在二女身前,冷冷道:「没兴趣,让开!」
庞飞知道宁锦荣在一旁看着,笑着道:「我家公子乃人中龙凤,二位姑娘相见之後,定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先就直接伸手,将他扒拉到了一旁,面色一板,「说了没兴趣,听不懂吗?再这样我可不客气了!」
他的话音刚落,庞飞身後的房间内,登时涌出一帮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而这番变故,也立刻引起了其馀人的好奇。
等有见识的人看清楚孟青筠和辛九穗的面容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中京城里,还有敢找这二位麻烦的?
不说她们各自的爷爷是什麽级别的人物,就凭她们两人的未婚夫,也不是能惹得起的啊!
所以,张先和其馀几个随行的护卫都气笑了。
这他娘的是哪儿来的土包子啊!
宁锦荣摇着一柄摺扇,自诩风度地站在自己的狗腿子们面前,笑着道:「二位美人儿,本公子好意相请,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免後悔莫及!」
腾腾腾!
一阵脚步声匆忙响起,宋徽几乎是冲刺上楼,直接对手下吩咐道:「清场!」
说完,自己一马当先,直接朝着宁锦荣的护卫悍然动手。
他娘的,敢欺负孟姑娘和辛姑娘,那还有什麽说的?
但凡多犹豫一个呼吸,都是对公子的不尊重!
临江楼的护卫,那可都是当初和汪直丶宋徽一起练过的,几下就把宁锦荣带来的这帮护卫打趴在地上。
但就在这时候,庞飞蓦地大喊道:「你们干什麽?要造反吗?这是太后娘娘的侄儿!陛下的表弟,宁公子!」
庞飞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众人耳畔,让已经冲到宁锦荣面前的宋徽动作猛地一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