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谁稀罕做正人君子?
西山围场!
全身血液就在这四个字入耳时猛地蹿上了张少德的脑袋。
等他意识强行被拉回清明时,已经是片刻之後了!
张少德身为武将,身躯不可谓不健壮,可此刻面对身形仅他一半粗细的月棠,却不自觉地後退了几步!
六岁孩子的面容与成年後还是有巨大区别的,他也不可能还记得当年的模样。
但眼前这女子一幅行走於险境之中的泰然,面对伤身仇人的冷酷,与三年前那个夜里挟着雷霆盛怒所向披靡的金枝玉叶却一模一样!
三年前的细节记得这般清楚,除去当事人之外还能有谁?
除去应该死在了三年前的永嘉郡主,还能有谁?!
他把抖瑟的双手紧握成拳。
可拳头也还是在抖。
三年前那麽严密的围杀,她竟然也能逃脱?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对面,嘴张了几次,想说不信。
可事实却容不得他不信。
绝不会再有人会比眼前人更像那个人!
「……谁敢拦,全都杀了!」
他额间汗如雨下,而外头恰恰又传来杀手们夹杂在刀剑声中低沉的喝令声。
惶然无措站立片刻,他蓦地抓起掉落了的刀子,不由分说朝月棠劈来一刀,然後掉头便往门口冲去!
既然该死的人没有死,那何家是怎麽回事,何建忠尸体下的令牌是怎麽回事,他都明白了!
杜家也许并没有很重视他与何建忠,可此前也根本就没想过冲他们下手!
他完全是被骗了!
而何家死的那麽多人,全都是在为今日之局当铺路石!
是何家所有人的命,和张氏的性命,成就了月棠今日的诛杀局!
她是来索命的,眼下他唯一的生机,是立刻冲出去告诉杜家这一切!
即使杜家此刻已经起了灭口之心,可张少德坚信,永嘉郡主还活着,并且还是整个凶手案背後的真凶,这个消息对杜家来说更加重要!
「往哪去?!」
斜刺里一把剑刺过来,刚刚好横在他颈前!
而此时,他距殿门仅只有一尺!
他旋即挽了个刀花,两眼迸射着凶光朝月棠劈来!
月棠只是抱臂冷笑。
旁边霍纭早飞起一腿踹上他的後心,待他跪趴在地,手里的剑也已刺破了他的咽喉!
张少德出手也不可谓不快,但也不过是个末流将军,又哪里顶得魏章亲手调教出来的霍纭的力道与速度?
这麽一番下来,月棠连衣角都没被他碰到过。而他颈间已经开始渗血。
张少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张某人谨慎半生,不想今日依旧掉进了您的坑里,是我命该如此。您杀我吧!」
月棠冷哼,右腿一伸,便将暗影处一个捆住了的人踢翻了出来。
张少德一瞧,又大惊失色:「盈姐儿!」
张盈哭喊:「父亲救我!」
张少德面目扭曲看向月棠:「你放开她!有什麽冲我来!」
月棠挑断张盈身上绳索,左手揪住她衣襟将她提起来,右手抚过她泪水横流的脸庞:「怎麽,心疼了?当初你们杀我儿之时,没想过有今日麽?听说还未许婚?极好的黄花闺女!我想娼门里有的是人抢她!」
张盈在她掌下抖瑟不止,哭得快背过气去。
张少德血色尽失:「你敢!」
霍纭一脚踏上他後背:「你敢做的事,凭什麽郡主不敢?!」
张少德被迫匍伏在地。
张盈吓得尖叫起来。
这一下,弄得四面见状想要过来救援的护卫也止步了。
月棠捏着张盈下巴,将她头顶簪子一拔,一头乌发落下来:「真是养得细皮嫩肉!但凭什麽呢?你爹杀了我的阿篱,让你做上了张家小姐,却让我的儿子在地下受苦。我不将你弄得家破人亡,把你卖身为奴,尝尝我阿篱所受之苦,哪能解我心头之恨?」
张盈快晕过去了。
月棠笑道:「怕呀?怕就让你爹求我。」
张盈泪眼婆娑看向张少德:「父亲,父亲快救我……」
张少德牙齿将咬碎:「欺人弱女,您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月棠哈哈大笑:「狗杂种们合夥围杀我们母子时,不骂自己卑鄙无耻!如今落於我手,却又反过来道貌岸然耻骂於我!
「那你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看看,看我是那等稀罕做『正人君子』的人吗?」
张少德说不上话来!
三年前她在外低调招赘,京城除先帝端王外无一人见证此事,一年後得了子嗣,又立刻去夫留子携子归京继承王位,这种离经叛道之事她都做得出来,如今挟恨报复,难道又还会讲究什麽道义吗?
他瞬间脸色灰白。
「一群废物!给我闯进去!」
外头的喊杀声已越发激烈,分心关注着这边的护卫不得已又集中全力去应对。
而窗外怒吼这声音——这声音竟似是何晖!
张少德恍惚失神,突然进一步地明白了杜家的用意!
他所追随的杜家父子,不光是要杀他,还是要借何晖之手来杀他!
何建忠已经死了,何晖是个窝囊废,就算他还能活下去,也再无法依靠父母度日,杜家就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杜家下达的命令,他就是豁出去一切也定然会去达成!
如此一来,他张少德今日不死在月棠手上,也必定会死在何晖和杜家人手上!
他挣扎着把头仰起来一点,咬牙道:「您必定已经知道,杜家才是当年的主谋!那麽如今,如今您还想知道什麽,在下定知无不言!并且绝不会有一字隐瞒!」
月棠却只是瞥他:「谁跟你说我还有想知道的事情?」
张少德咽着唾液:「郡主算无遗策,何家,张家,杜家,都成了您的局中人,您若只是为了杀人泄愤,今夜断不必还露面见我。可既来了,那必是还有些不解之惑,而在下,或许能为郡主解答。」
月棠抚在张盈脖颈上的手停下来,随後一声冷笑:「你这麽『聪明』,那不必我说,自然也能猜到我想知道什麽。却还等我来问,可见是还在耍滑头!」
张少德忙道:「郡主若是想知道杜家背後之人,那小的属实不知!」
月棠哂道:「你也知道杜明焕并不是主谋?」
张少德目光瑟索:「在下也只是猜测,没有实据,杜家父子嘴都很严,几年下来没有透露过丝毫风声……」
「那你又为何有此猜测?」
张少德再次咽了口唾液,却不作声。
月棠便蓦地将张盈的裙带一扯!
一袭锦衣顿时松散,张盈为之尖叫。
月棠伸一臂将她揽着,目光寒凉地看向张少德。
她这般揽着,张盈自是不会袒露什麽。但若一松手,那可就……
张少德腮帮子连颤了几下,咬牙出声:「杜家的大笔家财来历诡异是其一,其二,这两年广陵侯也在暗中拉拢朝中士子,处心积虑为自己培养势力!
「今年春闱的一批新科进士,包括状元郎在内,好些都是他拉拢的人。
「关键是,他拉拢的这批士子,刚好也是中书省拟定的人!」
月棠指尖绕着张盈的头发:「中书省?」
「是!」张少德重重点头,「先帝临终前留下遗旨,命沈太后暂且掌管传位玉玺,须等到新君登基满三年才得亲政。
「也就是说,皇上满二十岁前,太后有问政干政之权。
「今年春闱是皇上登基後第一届会试,除了状元郎徐鹤是皇上殿试钦点的,其馀都几乎是沈太后和中书省拟定。
「徐鹤被调入中书省刑吏司,既是皇上近臣,又与皇城司有所交集。
「广陵侯便将自己的外甥女,其夫人段氏娘家的侄女,说媒给了徐鹤,如今正在行媒聘之礼!
「这一切看似正常,可是杜家过往几十年家境平平,广陵侯在仕途多年也未有起色,唯独三年前那件事之後,他突然有了大笔银钱指派我和何建忠行谋杀之事,在三年後这头一届春闱时,他又如此大肆亲近士子们……
「在下以为,如果杜家背後无人撑腰,他们应不敢如此高调!
「换句话说,杜家所行之事,也只有有人在背後授意才说得通!」
月棠缠着张盈头发的手指,就此停在了她的喉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