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一声响起前,沈南原本直勾勾盯着左手边不远的那个空啤酒瓶,脑补了一大段光怪陆离又不可开交的打斗场面。[±|2%′?8.+%看§e书?网§? μa更#):新(?¢最ˉ`快?
一瞬间全都戛然而止。
耳边出现真空般的短暂死寂。
他位置靠外,是最先捕捉到身后脚步声的人,滚烫的,挟着怒火。
沈南回过头,眼前被覆下来的身影挡住了光。
来人很高,脖颈微倾着也至少一八五往上,许是从外破门而入的气势加持,一张脸进攻性极强,骨骼清晰分明,带点冷感,宛若一头雪夜从高地扑杀而下的狼。
廖西闻脚底生风,边进边扫过去一圈,七八个熟脸之间只有一个生人,坐秦霄旁边——他看到秦霄的一刹条件反射性地露出一个晦气的眼神,最后目光定格在主座上的邱崇山身上,眯起眼。
邱崇山的酒杯里还剩下一半。
这人的尿性他太清楚,发迹之后整个人都端起来了,拿腔拿调的,不到特别高兴都不屑跟人喝上两口。
还敢高兴?
去他丫的!
廖西闻掀开自己的宽夹克,从里面摸出一份又厚又皱巴的文件,二话不说丢过去,准确无误地丢到邱崇山面前,还碰倒了他手边的酒杯。
砰——
酒杯坠地,稀里哗啦碎成渣子。
邱崇山面前的桌布湿了大半,瞪大双眼看着酒液顺着桌布滴到自己裤子上,很快湿意蔓延。
服务员急忙扯出几抽抽纸替他擦拭,邱崇山眉头下压,憋着不爽,随即就听见廖西闻先声夺人,开了口。
“姓邱的,看你也算人模狗样,卖你个面子熏姐才答应私下协议离婚的,不然就你那点破事儿,都捅出去你等着给我臭名远扬吧!”
话撂完,廖西闻觉得还是下口轻了,刚刚他一路狂飙过来,恨不得把油门当邱崇山的脸踩。
文件是邱崇山和关熏的离婚协议,从去年秋天磨到现在,抠抠搜搜,比出本书还难。′j\i¨n+g¨w_u\h·o,t¨e~l′.?c?o\m*好不容易定下来了,约了今天下午签字,结果他跟关熏硬生生等了几个小时,一打听,死活不接电话的邱崇山却在这儿跟人喝酒。
关熏原本就被漫长的离婚拉锯战弄得心力交瘁,还得赶着回家照顾女儿悠悠,打了辆车走了,眼底弥漫着深深的疲惫。
临走前降下车窗,哑着嗓子对他说:
“西闻,我实在没精力跟你的组了,你找别人吧。”
说完,车不留余地开远,徒留他一脸的尾气。
廖西闻独自站在街边,路灯寂寥暗淡,半晌过去,越想越气。
关熏早些年是个作家,书质量好销量也好,后来一道儿学着做编剧,出过好几个口碑大爆片,和邱崇山结婚之后渐渐淡了。
廖西闻认识她很早,去年好不容易翘出来一本她压箱底的小说,顺利立了项,他还不满足,一门心思要她亲自来做跟组编剧。
软磨硬泡半年,关熏总算被烦得点了头,准备签合同时却撞上邱崇山和小明星厮混,当晚就失魂落魄找不见人了。
廖西闻一直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性子,他袖子一捋,电话打给朋友圈子里特别擅长打离婚的几个律师帮忙,时不时还顺道帮关熏去幼儿园接女儿,什么心都给操上了。
关熏答应等离了婚就进组。
今天是最后临门一脚,结果这扇不知好歹的球门装死跑路了。
裤子上的酒被服务员擦干,那点凉意还似有若无地粘在腿上。
邱崇山被下了脸面,眼底一沉,忍不住上火:“廖西闻,你不要以为有个能呼风唤雨的老子、能扛点票房就有恃无恐了,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多少放尊重点。”
处在暴风圈之外的沈南迟钝地擡起头来,望向那个气场凛然的背影,不禁恍惚。
他就是廖西闻?
稀薄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
沈南悄无声息渗出一口气。?微`[#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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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廖西闻,那邱崇山刚刚那句话说得就太高看自己了。
即便是一个圈子,也分三六九等,廖西闻出生演艺世家,往上数三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母亲家那边从商,放眼如今国内顶尖的嘉华影业就是他母亲当年为爱顺手创立的,父亲又是二十年前红遍半边天的小生,人脉庞杂。
资金充沛,佳作频出,战绩辉煌,邱崇山的荟星在这面前不值一提。
而廖西闻本人,早在十年前不到成年,就被传老天爷追着喂饭吃。老天爷不光喂饭,还像是把天豁开一个口子,往他头上砸金子。
入行十年,导演十部作品,累积票房数百亿,拿遍各项大奖。
这样的家底和本事,好像再怎么张狂都不算过分。
廖西闻也的确丝毫不客气,提着嘴角漫起不太真切的笑,接邱崇山的话:“你也知道我有个能呼风唤雨的老子啊?知道怎么还不夹着点尾巴做人,非得给我找不痛快?你不知道我那老子专给谁呼风唤雨?”
语气横得不行。
邱崇山半天没挤出来一个字,尽管还人模人样地坐着,内里早塌了。
其他人赶紧出来打圆场,秦霄身边一人拍拍脑袋,想起来,推搡他上去:“哟这闹的,小秦,你不当年还和廖导还是同学吗?都是熟人,快劝劝,快劝劝。”
秦霄面露难色,偷摸瞟廖西闻一眼,不敢动弹。
“别,秦制片是秦制片,我是我,别上过同一张毕业照就跟上过同一本家谱似的,不熟。”廖西闻一点面子不留,甩完这句话就又转头看向邱崇山,从口袋里丢出一根签字笔,双臂环抱,跟个不讲理的监工似的,“今晚你必须给我签了才准走。”
场面一度凝滞。
席上都是有点年纪的人了,不至于离婚协议要去民政局签才有效这点事都不知道,半晌才冒出个声音,试图继续缓和气氛。
“廖导啊,你年轻是不是没这方面经验?在这儿签了也没用啊,要么改天找嫂子重新约个时间……”
只听廖西闻哼笑一声。
“我是年轻不是智障,我不知道签了没用?”又对着邱崇山,语气阴恻,“甭管有没有用,都得给我签了。”
关熏刚撞破邱崇山乱搞那会儿,魂不守舍,一声招呼没打跑去某个小县城自闭去了,害得他好找。
这眼看新剧赶着开机,他得先拿到点凭证,把关熏给稳住,别又丢了。
而邱崇山仍旧僵坐着,面色黑得骇人。
他原本一晚上被人捧着吹着,还即将抱得美人归,硬生生被这姓廖的横插一脚,像是一下被打回原形,什么都搅黄了。
“快点,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
廖西闻甚至还在不耐烦地催他。
“几秒钟的事情,磨磨蹭蹭的干嘛?不给我签字今晚你也别想干别的了。”
他话音还没落地,先前出去了的那个服务员忽然走进来,见这幅场景,显然有些错愕,怔了会儿还是愣愣地问:
“邱董,您要的房间已经开好了,我是先带这边这位上去还是您也……”
被邱崇山一眼横来,闭了嘴。
直到这时,廖西闻才正正经经看向沈南。
他的椅子较其他人都要靠后一些,像是有意拉开距离,原本好好藏着自己当局外人,却一下又被拽回话题中心,平整干净的眉头不由地突了一下,嘴唇微抿。
表情很细,被廖西闻敏锐捕捉到,本能地多看了两眼。
皮相嫩,骨相美,眼神透。
被包厢里的死亡顶光照着也不崩。
片刻之后,廖西闻才迟迟收回视线,也飞快反应过来刚刚那服务员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行啊,看来他还搅合了邱崇山原本的一桩美事。
他冷不丁一笑,满是嘲弄。
眼一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邱崇山身上。
“我说了,不签字你今晚别的什么都别想做,开了房间是吧?”
廖西闻干脆利索摸出皮夹,抽出张金卡,丢在桌上。
“这酒店今晚所有还剩下的房间我都要了,包括你的那间——邱崇山,你今晚能碰到这里一张床单,都算你有本事。”
席间几道轻嘶交织。
邱崇山本人则是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僵持了多久,才沉着表情拾起那支笔,潦草地签了字。
签完字,这脸也算是丢完了。
他心情不再,起身,连外套都不要,头也不回离去。
一场饭局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散场了。
邱崇山走了之后,廖西闻来了电话,随手抓起那份文件也出去了,剩下的人尚且心有余悸,心不在焉地硬扯几句,纷纷准备撤。
眨眼间,包厢里就空了大半。
沈南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秦霄,他姐将自己托付给这个人,即使一开始也没指望一个多年不见的养姐前男友能上几分心,但也全然没想到,自己入京第一晚,就差点被卖了。
秦霄明显也有点心虚尴尬,欲言又止半天,被助理叫住,说是有急事,得连夜处理。
“行行行来了来了。”他都没敢再去看沈南,丝毫不犹豫就起身,“沈南啊,哥有点事要忙,我待会儿微信发你一个地址,还有我房子密码,你自己打车回去,找个客卧睡,当自己家一样就行,啊,别客气——身上还有钱吧?用不用哥转你一点?”
沈南摇摇头,借口说要等等手机充电,再待会儿,不用管他。
秦霄巴不得早点脱身,走了之后,整个包厢就只剩下沈南自己一个人。周围静悄悄的,仿佛今晚一连串的推杯换盏、唇枪舌战,都是一场巨大的幻梦。
残羹冷炙混着酒水气息不断发酵扩散。
沈南喝了口白水,起身,虚幻地走了两步,视线很快被桌上遗落的那支签字笔吸引,是刚刚廖西闻留下的。
偶然路过的救世主也是救世主。
何况,那还是廖西闻。
沈南回头望了一眼门,不确定廖西闻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踌躇两下,还是把那支笔捡起来,收好,免得待会儿被服务员一块儿丢了。
自己留着,或是以后找机会再还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