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云烟一命担
重新确定了方向之后,明婧决定先去问问将涉云。?k~s¨j/x￠s!.,c′o*m*
师祖与虹见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如果那家伙能从肉身残存的记忆中回想起什么就好了。明婧觉得直接问明修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明修的推衍术是被人逼着练的，而师祖预知了明敬的死劫,又有着强烈地为明敬改命的意愿。
所以那个强迫幼时的明修推算未来的人是谁,其实不言自明。
一个被问及是否希望轮回终止时,回答自己的病永远无法治好的人。怎么可能不恨当初让他透支性命去占卜的人？
明修的病就是因为师祖而落下的。连无法治愈疾病的轮回也是因为师祖的一意孤行而存在。
设身处地地想，原身明敬、明修又或许还有虹见，同为与师祖隔了一代的小辈，凭什么明修就要为了另外两个更受偏爱的牺牲？
光是幻想一下,一个孤身生活在仙门的少年，被关在暗室,身体虚弱地吐着血,还要被命令去推算其他孩子的未来……明婧自问无法不怨。
深夜，云台宫。明敬的居所内。
目光落在案边跃动的烛火之上,明婧叹息着,两眼空洞地抚平了袖袍。
她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许是被抹去了记忆的缘故。她对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过多爱恨,有的也不过是这段时间与那些人接触,进而产生的正常情绪。
这样也很好，她不会受情感左右，能慢慢理清思路。
……？
明婧灵光一现，大胆设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主动要求抹去记忆进入这次轮回的呢？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之前梳理线索时作图列表所用的纸。
从明修处听说以及自己梦见过的轮回中,先假设它们存在过,那时的“明婧”似乎确实有着比现在的她更强烈的感情。
细毫蘸墨，明婧顺着自己的思路奋笔疾书起来。
“她”很不喜欢苏心叶,“她”比自己更信任明修。?2`8_l\u`._n`e′t￠
这与她现在待人接物的心态是矛盾的。
橘红的一点火光在明婧双目中燃烧着。她继续埋首写下一句话：
证明曾经的轮回中，她确实因为强烈的情感波动而做过某些错误的事情。
很多事情，落于纸面之前，都是很模糊的感觉。就像做题，写清楚之后才算豁然开朗。
明婧无法参透别人，却能彻底地阅读自己。
抹去轮回记忆，从正常思路来看，毫无疑问是影响通关的debuff。
记忆对普通人而言都至关重要，更何况她现在需要在轮回中寻找一线生机。如果她一直被明敬如此对待，按照明婧的性格，她一定会找办法保留自己的记忆。
修仙界的法术典籍浩如烟海，连夺舍重生、唤醒前世记忆之类的秘法都存在，守住自己心神的法术更是不知凡几。她如果是被迫抹去记忆，下次提高警惕，早做准备便是。但并没有，明婧很清楚，自己坦然接受了现在这种情况。
在云台宫的书案前，明婧趺跏而坐，在落笔破题的期间，找回了那个学生时代的自己。她曾经也挑灯夜读，会为证明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而心情舒畅。
这一刻，明婧觉得自己的思路前所未有得清晰。
她不可能信任明修，一个自称旁观了轮回反复上演，却还要不停推算因果的人。明修有很多动机欺骗她，也许是恨师祖，也许是嫉妒明敬和虹见，也许他也要借轮回达成自己的目的……
明婧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未知的修仙世界。
初来乍到的她，可以花一段时间害怕、迷惘、恐惧。但她与明敬都反反复复将那六年轮回了一万六千多次。
就算再蠢笨，明婧也该知道——她所唯一能依仗的也只有自己，如果真的做出要抹去记忆的决定，那一定也是她自己赞同的。
消除记忆，最简单直接的影响就是，忘却过往的爱恨情仇。′m¨z!j+g?y￠n′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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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害过自己的人，不恨了。
帮助过自己的人，不爱了。
明婧写到这里，忽然眼角酸涩，咧着嘴唇笑道：“这就是我现在的心境吗？我感觉，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莫名地，眼泪不受控地落在纸上。
啪嗒、啪嗒——
几滴落在空白处，唯有一滴，落在她的簪花小楷间。
泪痕落处，墨渍晕开。一个名字变得模糊，那是她之前列线索人物时写下的。
苏良櫂。
明婧眨着湿润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擡手施术，复原了自己写下的笔迹。白纸干燥如初，苏良櫂的名字干净地呈现在原处。
而后，她用袖子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他一个才到筑基期的小菜鸡，又能帮到我什么呢？”明婧苦笑着问自己。
“而且，我为什么要哭？我失忆了啊，轮回的过往，都已经过去了。”
明婧重新提笔，回到方才的思路。
目前看来，她消除记忆所带来的态度转变，确实影响了旁观的明修。这或许是她选择消除记忆的一个原因。
但如果只是为了伪装失忆打动明修，她完全可以选择演戏。虽然明婧现在也回过味来了，明修当时对她说的许多怪异的话，大概就是试探。
明婧叹气，重重圈起她为自己留下的证明题。
——证明曾经的轮回中，她确实因为强烈的情感波动而做过某些错误的事情。
剑术可以在轮回中累积练就，重活叠加的年岁也足够任何人成长为智者。唯有情感积重难返，一次被伤害就会加深一分，一次被救赎就会多眷恋一分。
她不是徐夜那样的修魔者，可以靠吸收负面情绪增强功力。
出家的道人，爱恨情仇太多，只会沦为入魔的痴男怨女，再难登仙。
明婧至此置笔，并吹熄了烛火。
余下一室黑暗与宁静。
明婧却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房间。那里逼仄又吵闹，半夜关灯躺在床上，也总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机械持续运转的声音。
冰箱运转的声音、挂钟指针的声音、窗外传来的汽车声、邻居家的空调外机风扇旋转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很小，但又那么真实地存在过。
修真界的夜却总是安静地让人没有安全感。
她——
在那个世界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认真工作。
不是为了被所谓的因果扯入天生镜，来到此处，接手明敬的人生。
她，是为了回应父母的期待，走上人生的正轨，赚够钱之后享受人生——才那么一直努力地生活到二十七岁。
说好的抹去记忆，她在现代生活过的岁月却那么深地烙印于心。
明敬与她交换了灵魂和身体。
她现在正代替她活着吗？
会每隔一段时间给她的妈妈打电话报平安吗？会笑着告诉她妈妈最近生活不累吗？
会认真回复她爸爸给她微信吗？会夸爸爸给她养的那只小狗拍的照片可爱吗？
“呜——”
她痛苦地捂住嘴巴。
明婧比刚才更汹涌地哭泣起来。她伏在案上，将脸深深埋进手臂里。
以前在学校伤心难过的时候，她也会这样趴在课桌上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想起家。
以前看的穿越小说主角很少有这样的。他们都不想家，他们想建功立业，他们要开疆拓土。
所以她没用，她成不了大事，轮回了上万次都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吱呀——
忽然有人从外面打开了窗。
明婧愣愣地擡脸望去。
在月光与眼泪交叠之处，出现了一张少年的脸。窗口银辉朦胧，一时看不真切。
“明姑，不哭。”
明婧用力眨了眨眼，无法控制的泪水依旧占据着视野。
少年站在窗外，身影清瘦，背后是银白色的弦月。
明婧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苏良櫂静静地望着她。<
/p>很尴尬，但确实很管用，明婧已经不想哭了。哭也没有在小辈面前这么哭的。
她起身，走出房间，面容已经恢复了清虚长老应有的冷毅。
“找我有什么事？”明婧问。
“只是心情有些烦躁，难以入定，就出来散散步……”苏良櫂不敢看明婧的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神使鬼差地走到这里，然后听到了哭声。至于开窗查看，更是完全没经过思考的举动。
“忘了恭喜你比赛获胜了。”明婧轻声道。
苏良櫂盯着她的衣袖，犹豫地问道：“明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明婧望着少年柔和又美好的面庞，潜意识不想欺瞒他，“突然很想家。”
苏良櫂颇为意外，“您已经在清虚修行了近万载，还是会想家吗？”
“那你呢，你会想家吗？”明婧反问。
“按照典籍上所写，这些都是应该要在修炼的途中逐渐忘却的……”苏良櫂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也许是我资质愚驽，懂不了什么是太上忘情。”
少年容貌明艳，配上老实巴交的神情，看上去蠢萌蠢萌的。
“那就是想了。”
“家当然好，父母都还在世时，我们一家四口……”苏良櫂怀恋地笑了笑，终于又擡头与她对视，“但在云台宫也很好。”
明婧失笑，“云台宫有什么好的呢？”
苏良櫂如玉的面庞顿时布满绯云，他有些别扭地挪开眼，“明姑很好。”
明婧笑着叹了口气。
苏心叶和苏良櫂生了同一副极美的皮相。她不知道自己在过去的轮回中，到底恨过这张脸，还是爱过这张皮。
但此刻，明婧将少年的脸红模样尽收眼底，释然地笑了。
“云台宫确实很好。”明婧肯定道。
心上到底还是多了几分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