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命信己而修行
夜风吹散香炉里的烟。.8^4\k/a·n¨s·h`u\.`c/o*m_明修轻轻咳嗽了声,循着窗沿上格外清淡的月光向外望。
一弯残月。
而月华之下,是清虚山间无数正在吐纳的草木精灵。
明修撚着手指,却不知从何处推算起。他原本心中有数,以那只梅树精吸收日月精华的势头,应当在十年后的某个月夜化形。
因为轮回的存在,青梅树的化形本该是遥不可及的。
可它偏偏消失了。
这种无从推敲起的感觉……就好似有什么他不知晓的恶果已然铸成,他却寻不出任何错漏。
可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张永远年少的脸上浮现自嘲的笑意。
所有的善行,所有的恶行,在永无止境的轮回中都是徒劳的。所以明修永远不畏惧后果。
“无果的轮回总会让一切回到最初。”明修自语道,“所以我不会有错。可惜……”
原想尝尝妖血化酒的滋味的。那是他亲手栽的树,一定比寻常的梅子酒更香醇罢。
“它许是,察觉到,你想吃它,才会提前,化了形,远远地跑掉。”
身后传来不太连贯,却咬字清晰的少年声音。明修无须回头确认,便已很熟络地与他打起招呼,“虹见,近来可好?”
虹见用近乎纯白的瞳仁盯着明修背影,说道:“不好。脏东西,来禁地,要赶走。”
掌教真人并不介意这位老友打断自己方才的思绪。他笑了笑。
“再忍一阵子吧。那些残破的镜灵,已经被明婧祓除了许多。”明修低头拨起香炉盖,瞧着里面即将燃尽的灰,“你若是愿意炼化吸收那些镜子里的灵气,应该会拥有更强大的灵体。,q?i~s`h-e+n′p,a¢c!k^.-c¨o.m?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都驱赶走呢?”
虹见抿着极白的嘴唇,摇了摇头,他似是很想感叹些什么,却难以诉诸于口。
“真品,早就是,赝品。将涉云,可怜,可悲。”口型几经变化却难以拼凑成话语,之后,虹见这样说道。
“你怕那些灵气与你不相容?”明修发出很轻的笑声,其中参杂着咳嗽,“那可是将涉云按照你的模样炼制出来的镜灵,应当与你很相似才是。”
雪发白衣的少年听了他的话,点点头,又定定道:“吸收了,会变得,不像,天生镜。”
明修又压抑不住地咳嗽了几声,“也是,天生镜原本的镜灵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将涉云就是参照以你为器灵的天生镜仿制再多,也做不出真正的天生镜。”
虹见想起那个往日时常偷入禁地的家伙,垂眸摇首道:“很像了,可惜。”
“虹见啊虹见,与将涉云相比,你当真是好运。”明修叹了一口气,重新盖上香炉。
虹见没说话,睁着一双眼仁不分明的白眼,静静望着明修。
随着炉上升腾的薄烟,掌教真人的目光和语气都有些飘渺,“师祖那般自私自利的一个人,我只见过他对两个人好,一个是明敬,另一个便是你。”
呆滞在虹见没有活人气的脸上一闪而过,就像是机械有了片刻迟缓。
“他把我,变成器灵。算是,对我好,么?”
明修像是早就知道虹见会这般说,他的语气柔和了些,如默诵心经般开口道:“他是不得已而为之。D完:?本@`^神;站` /最(新/·¥章@?a节~:更t\新(?e快o身为清虚的掌教,他需要镇守天生镜,也需要延续整个门派的气运。”
“不是,不得已。”虹见歪头瞧他,白色的眼睛清澈如镜,“为什么,不选,苏心叶?”
“苏心叶?”明修胸中挤出嘲弄的笑声,“当年接下清虚掌教之位虽非我所愿,但若说要将全派上下的荣辱兴衰系于还未出世的所谓气运之女……这种事我做不到,更遑论师祖。以俯首之姿听信天命,与世间凡人何异?”
虹见听到明修最后半句有些出神,他白纸般的脸略显
动容,喃喃地接道:“知命,信己……是为,修行,者。”
若以俯首之姿听信天命,则与世间凡人何异?知命信己,是为修行者。
这是写在清虚入派规矩里的话。哪怕被剥夺曾经的人类情感,身为器灵的虹见依旧记得。
“因为不想选那个人,才会不得已让你们来肩负这些。”明修将手拢进袖里,阖眸嗅着小炉里氤氲的香,“师祖给了你永恒的生命,也让你有了天生镜里的神通。改变了你本该夭折的命。”
“苏心叶,气运之女,让清虚,长盛不衰。”虹见缓慢但非常努力地表达着,“我,明敬,牺牲,来生。也不比,苏心叶,在清虚,片刻,停留。”
“所以师祖选择了你们。”明修仍垂着眼皮,“因为不服命运,又知道清虚尚有一搏之力,他想一意孤行一次。他是清虚的掌教,不想让这传承万代的宗门,成为一个仅靠气运赢得一切的人的附庸。”
“明修,你一定,又在,骗我。”虹见说,“为何,不选你,也不选,将涉云。”
“因为你们是师祖最看重的人,他也知道了你们的死劫,便想让你们活下去,担起整个清虚。这既是救清虚,也是让你们在这场危难中求诸己。”明修几乎没有迟疑地答道。
虹见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愤愤,“我那时,明明,活得,很好。”
明修睁开眼,有些怜悯地看着眼前近乎纯白的瓷人儿,“这话我应当同你说过很多遍了。‘你出生时便是早夭之相,师祖那时逼我学推衍术,都是让我用命来为你挣得一线生机。’”
“可如今,你明明,”虹见顿了顿,直视着明修继续说道,“活得,很好。”
“也许吧。”明修不再与虹见目光交汇。他舒展了眉头,又一次望向窗外的残月,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将涉云已经不会再去禁地扰你了,为何今夜又自己跑出来了?”
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大概是今夜的月相同那天很像吧。身为镜灵的虹见也少有地感到了烦躁。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虹见回忆起自己由人类转变为器灵的日子,口中不禁重复起了那天不绝于耳的声音:“叮叮当当……”
虹见混沌的脑海中炸裂式地出现一幕幕火花四溅的场面。而在那之前,明修引他去见师祖,他正要推门时,明修让他多看一眼那天的夜空。
澄明如洗的深色夜幕,万里无云,高处悬着小半个残月的浅金色月亮。这也是虹见作为人的最后美好碎片。
随后便是烈火灼眼,锈蚀与他的骨血混合一处,满目赤红。回忆的画面明明没有声音,他却还是忍不住张口发声:“叮叮当当……”
他是被从肉身中活生生抽出魂魄,然后炼化成如今的模样的。
师祖让他忍着痛,若是实在忍不住就叫出声,以自己的声音掩盖那伴随痛苦的铸造的打铁声。
可那声音每发出一下,便会带来敲碎骨髓的剧痛。蔓延开的痛感令他几乎失去意识。
在他尚能作为人感知疼痛的最后时刻,只记得自己连惨叫也变成了呻|吟着的“叮叮当当”的闷哼。
“那天也是个残月之夜。”明修似是懂了他的感受,叹惋道,“我在阁楼外替你守夜,记得很清楚。”
虹见并不想追忆这些,便随口问明修,“明日,做什么?”
“明日是门派里小辈们切磋技艺的日子,我得去青云台上坐着。”明修撇了撇嘴,“胜负我掐指一算便知分晓,着实有些无趣。”
“向来,如此。”虹见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为何,总要去?”
虹见问的是,为什么明修对清虚上下的事务大都掌握前因后果,却还是要去亲历一遍。
“总会有些细微变化。”明修有些随意地答道。
他却不甚清楚明修指的又是什么。
虹见默然。半晌,他又道,“师祖,可能,会回来。”
夹杂寒意的风吹进这熏香的室内,使空气中的缭绕芬芳也降了温。一切却又都不如虹见的肤
色那般冷。
明修哂笑,月光映在他眼底,反射出很淡的冷光,“我时刻为他算着呢……若有归期。”
他笑着伸出手掌,虹见很自然地顺着明修的动作看过去。
掌教真人素净的掌间,正躺着一绺染血的断发。
“这是你杀他那日,我特意留下来的。起先是为了诅咒他来世不得安宁,后来发现他确实一直未去转世投胎……”明修的话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