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不渡三途川
自上次与明修夜谈已经过去三天。/w?o!s!h!u·c*h_e?n~g,.·c!o*m¨
明婧腰间的寒玉符再没响过。
她每天趁着清早将苏良櫂领去梅子河畔,在青梅林里练一整个白日的剑,直到夜幕降临才回云台宫。明婧很清楚,她在下意识躲避明修。
掌教真人的故事非常好,她也确实感受到了灵魂深处的共鸣。
闭目聆听时,欢愉与遗憾一并涌入脑海。但不只有与明修昔日相伴的情谊。
明婧却觉得其中一定遗漏了什么。
日上三竿,远处的梅子河面金光粼粼。
苏良櫂趁着练剑间休息的档口,走到河边去掬水喝。明婧望着他衣带飘飘的背影,不自觉跟了过去。
明婧盯着少年哆嗦的手腕,说道:“先休息一会儿吧。你已经很刻苦了。”
大约是自知资质不如人,苏良櫂事事都比别人做得勤恳。他练剑时,力气毫无保留地用在每一次挥出、劈落上,经常练到手臂不能承受才歇息。
不过,他在剑术上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苏良櫂只是丹田和经脉近乎残废,悟性却不差,不然也不会接连两次突破。
若不是根骨限制了他,也许有朝一日,苏良櫂也能成长为将涉云那样的强者。
明婧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怅然。
她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再过两日,就是比斗大会的初试。别练伤了,回去我让蘅芷给你找些药酒。”
苏良櫂点点头,擡袖擦了擦唇边水渍。
明姑是不是有心事?他无声变换着唇形,问道。
“心事?”明婧以疑问语调重复了一遍。她将目光移向眼前缓缓流淌的梅子河流水,轻声说,“也许吧……陪我坐一会儿。”
少年见明婧席地而坐,望着她的侧脸,眼神有些触动。他把木剑搁在洁白的鹅卵石滩上,刻意与她隔了些距离,端正守礼地面向河水跪坐。\t*i^a\n*l,a,i.s,k/.?c.o?m¢
“小苏,你说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苦不苦?”
明婧低喃着,抱起双膝。
“本应该是很苦的。就像你想好好修炼,天生的淤堵的经脉却不允许。你说明修掌教,他拥有那么长的生命,怎么就只能停留在元婴初期呢?”
苏良櫂有些不解。
如今的修真界灵脉匮乏,像掌教和明姑这样的元婴修士就已经是当世强者。至于将涉云,那人大概是从天而降的异类。
他却不知道,明婧说的“那么长的生命”,指的是明修参与的轮回。
明婧望着自己在河中的倒影,嗤笑道:“也是,他会推衍,已经超模了。老天还是公平的。”
少年漂亮的杏眼里盛满疑惑。
超模?明姑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对了小苏,从你来云台宫,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跟你聊聊。借着现在的机会,我问你些事。”
明婧看向水面上正襟危坐的苏良櫂。少年正扭头看着她。
“你转过头,看着河水。”明婧道,“有倒影,我看得到你的口型。别一直盯着我,我从小就怕被人盯着看。”
他连忙收回视线,微微垂首。
水声淙淙,河面如镜。梅子河上,映着两道分隔坐下的灰影。
“当初在梅子河上,许多新弟子熬不过幻境,都在半途折返。后来我问了蘅芷,她说,今年只有你一人成功渡了河。可还是没有真人愿意收你为弟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资质差。苏良櫂答。
在洛镇测验根骨时,其他人的经脉能通过手指粗的灵气。只有他,非得把灵气压缩成发丝般细,方能勉强让灵气在身体中流通。
“不对。”明婧将下巴埋进膝盖间,说道,“那时,所有真人都在青云台上,看你们如何在幻境中抉择。而你,在幻境中见到了我。他们都觉得,你与我之间有嫌隙,把我当成了心魔。·白.:?马{&书\??院1?. (^追′最;]新章|节%”
苏良櫂讶然地张开了嘴。
“别愣着,说说你当时怎么想的。我寻思,那时我们不过见了一次面。就算因为苏心叶的事,你对我有意见,也不该是什么深仇大恨。”明婧催促道。
少年清隽的影子随河水晃动。
他眉宇间有些困惑和犹疑,思索片刻,苏良櫂耐心地启唇解释起来。
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隔世的梦。踏入杏子河时,眼前的景象陡然发生变化。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尸山血海,明姑就倒在赤红的污泥中。
明婧眼中精光一闪,嘴上却不置可否,只是叹息着引导少年,“你看到的,竟是那样的景象。然后呢,我对你说了些什么?”
苏良櫂眼神涣散地望着河水。明姑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背起她,他应该松一口气。
毕竟第一眼的喜欢与亲近……说出来很难为情,而且,他原以为这样的感情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少年调整着唇形,说道:
明姑说,你滚,我不要你救我。
自己飞升仙界不好么?
非要来多管闲事。
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需要任何人渡我。
我给过你机会的。
快滚。
有些细节,苏良櫂不知该怎么形容。而且说得太复杂,明姑很可能读不懂他的唇语。
幻境里,她以咒骂的口吻,让他滚,让他不要插手。他却好像听到了,她的心脏悲鸣的声音。到后来,她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哭腔。
虽然非常不可思议,但他的心脏也会跟着揪痛。就像他亲身经历过同样的绝望似的。
明婧沉默了。
河水永不止息的流动声轻敲着耳膜,她缓缓闭上眼睛。
心脏隐隐作痛,大脑空无一物。
如果明修说的都是真的,那明敬可真该死。抹去了她本该拥有的轮回记忆,让她丧失了感激或憎恶的机会。
当她见到许呈晔、明修和苏良櫂,又或是苏心叶和其他与她前世有过牵扯的人,心中都没有爱憎。也许恍惚间会觉得熟悉,但却不能引起直接的情绪波动。
所以,哪怕看过《修真之六个美男独宠我》的小说,她也从没想过要刻意针对任何人。
“原来是这样,”明婧平静道,“那该算是阴差阳错。真人们都惧怕刑罚长老的威名,所以哪怕你心性极佳,也没有人愿意收你为徒。”
然后,掌教真人就把他送到了云台宫。
苏良櫂听着她的声音,心底有种难言的庆幸。
明婧抱膝的手臂松了些,她说道:“杏子河的那件事我大概清楚了。再说说第一次被魔修袭击的那夜吧……我先向你道歉。当时我不信任你,也拿不准你是否与魔修有关。才会把你关了一夜。”
少年的背脊有些僵硬。他纠结地握了握放在大腿上的双拳,尽量维持着方才跪坐的姿势。
“毕竟害得你妹妹失身,”明婧顿了顿,问道:“你恨我么?”
苏良櫂摇头。
关于那天,他也有难以启齿的部分。他其实只感觉到了苏心叶被疯魔的玄澈扑倒……但他羞于对明姑说出实情,只能以预感妹妹遇到了危险为借口,央求明姑帮忙。
“真不恨我?”明婧不太确信地又问了一遍,“又或是说,不至于恨,但还是有怨怼。”
苏良櫂深吸一口气,唇形缓慢而清晰地变化着,说道:其实在洛镇时,心叶就已经不一样了。我去找镇上的大夫瞧过,她不像失忆,倒像被人夺舍了。
这却是明婧没想到的。
倏然有白鹭从天而降,用梅枝般的爪子搅乱河面。那白鹭脆声鸣叫着,又很快拍拍翅膀飞远了。
梅子河上金波荡漾,恰逢一阵风从青梅林间刮来,光影错乱间,无数金色的细碎流星划过宛若丝绸的水面。虽是极美,也再不能辨认少年容颜的倒影。
明婧于是侧过脸,去瞧坐在不远处的少年,“那你为何还……”
他刚好也转头,比寻常女子更柔的面容上浮现笑意。
她占用的到底
是我妹妹的身体,我放不下。可我也知道,那不是她。我只希望她代替心叶,好好地活着。如非她无可救药,我都想护着她,因为我放不下。他如是说。
苏良櫂说不出话,可明婧分明从他柔色的唇齿间读到了缱绻的语调。
明婧的目光跌进他点漆的眸子里。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少年眼底倒映的一片广袤天空。温柔、豁达,可容纳万物。
“你还真是善良得可以。不过,至少脑袋还比较清醒。”明婧酸酸地说道。
也罢,这个孩子都想得通。他过得可比她可怜多了。
明姑心情好些了么?少年问。
“好多了好多了。”明婧失笑道,“起来继续练剑。我现在心情不错,可以专心指导你。”
苏良櫂拿上身侧木剑,起身拍了拍道袍褶皱的衣摆。少年回头,见明婧还坐在河滩上,抱膝望着他。
他一时间恍了神。
等意识过来时,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向明姑伸出了手。一如他在幻境中靠近她,想带她离开轮回的死亡之境。
心中思绪万千,在现世却只是眨眼的一瞬。
明姑的唇畔绽放梅朵般的微笑,将手搭上他的。掌心一片熨帖,入手的肌肤细腻如凝脂,像他梦里幻想过的那样。
“谢啦,小苏。”
咚咚。
不止心跳,她指尖触及之处,皮下的血管亦在躁动。
少年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真的有前世的话,他肯定也会喜欢上一个这样的女子。哪怕她声色俱厉的让他滚,他也不会放手。
如此说来,他对明姑……不应该。
“小苏,别傻站着。过来,我今天突然想看你耍玉女剑法。”
明姑站在一棵青梅树下向他挥手。黄绿色的木叶衬得她容色清新,那张青春的面孔里,沁透着少女该有的一切美好。
不行。
他要把心思都放在修行练功上,不能动妄念,不能辜负明姑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