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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雄十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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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西燕之变
    第202章 西燕之变

    整个五月中旬,对於在关中掀起叛乱的慕容鲜卑而言,无疑经历了一场冰火两重天。

    从四月起事之初,从北地郡一路转战至华泽,初步站稳脚跟。

    再到击败秦左军将军强永,并将其斩杀之,鲜卑叛军声势一度鼎沸浩大。

    远在平阳的慕容冲,见亲兄长慕容泓在关中闹得风生水起,也按捺不住,聚拢散居并州的鲜卑部民两万馀,一路南下西进,直击河东重镇蒲坂。

    复兴燕国的口号,不光在关东喊得震天响,在潼关内外也一时喧嚣。

    不想进入五月中,鲜卑叛军形势急转直下。

    慕容泓大败於郑县,几乎同时,慕容冲在蒲坂不敌熙丶窦冲,两万兵折损大半,仓惶率领八千馀骑,从风陵渡过河入潼关,抵达华泽与慕容泓合兵。

    这一对难兄难弟,虽说是正牌慕容王族嫡系子弟,可造反的本事远不如老叔叔慕容垂。

    慕容垂家族在关东一呼百应,两相比较,这对难兄弟可就惨澹得多。

    唯一欣慰的是,今年华泽附近的冬小麦大获丰收,平添数万石军粮,极大缓解缺粮困境。

    县城衙署,公堂外传来一阵嘈杂喧哗。

    单于护军押着高盖丶刁云丶王宣一干将领跪倒在公堂石阶下。

    高盖等人俱被绑缚绳索,嘴里堵塞絮团,身後各自站着一位持刀护兵。

    高盖呜呜挣扎,想要起身,被身後护兵一脚端翻。

    高盖回头怒视,双目几近喷火。

    其馀几位将领也多受到粗暴对待,刁云还被一拳打掉了门牙。

    慕容恒丶宿勤崇丶慕容韬丶段随丶韩延..::.诸多臣僚大将被单于护军挡在外侧,不许他们靠近。

    众人俱是愤怒,却又不敢硬闯救人。

    单于护军直属於慕容泓,只听其一人号令,和他们并无统属关系。

    几位骨都侯领了王命,监押高盖丶刁云一干败军之将,谁要是胆敢救人,一律视同谋逆,就地处决!

    「住手!」

    慕容永赶来,喝退施暴护兵。

    几位骨都侯冷冷看着他,挥手示意护兵退下。

    郑县一战,慕容永率领的单于左军全身而退,成为五万大军里,唯一一支建制完整的军队。

    其馀各军,或死伤惨重,或溃逃一空,直到今日,只收拢两万馀人,可谓元气大伤。

    慕容泓身负箭伤还能安然逃回华泽,慕容永功不可没,一时间在单于护军丶

    诸部族军队里名声大噪。

    慕容永的面子,几位骨都侯还是要给的。

    「两位将军暂作忍耐,我一定想办法,为诸位向大王求情!」

    慕容永亲手扶起高盖丶刁云。

    二人向他投去感激目光。

    慕容永安抚几句,快步走向慕容恒等人。

    「诸位~」

    慕容永拱手,「还请稍安勿躁,我已派人去请中山王!

    有中山王出面,想来大王一定会宽恕几位将军!」

    慕容恒道:「方才我等已经去请过,可中山王推辞不来,不愿插手此事!」

    慕容永笑了笑,「请西平公放心,中山王一定会来!」

    宿勤崇丶段随几人拱手:「若是左当户有办法救下高盖刁云几位将军,我等感激不尽!」

    「诸公言重!眼下秦军势大,我燕军危如累卵,自当齐心合力,共抗强敌!

    同为燕臣,此乃我应尽之义!」慕容永一脸肃然。

    宿勤崇几人俱是点头,对他多了几分信服。

    郑县一战,此人约束单于护军阵型不乱,保护济北王为大军断後。

    可以说,众将能够率领残军顺利东撤,全赖慕容永领军阻击追兵。

    十万部族,皆受他活命之恩。

    此刻,高盖丶刁云等人受济北王迁怒,要被斩首泄愤,又是慕容永站出来求情。

    不知不觉间,慕容永这位边缘宗室,在一众叛军大将里,积累起不小威望。

    慕容恒也一脸感激地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心里却暗暗警惕起来。

    慕容永入伙不久,便显露出过人才干,又取得济北王信任,如今就连高盖等人都承他恩情。

    此人崛起太快,不能不防。

    过了会,慕容友果然请来中山王慕容冲,其世子慕容瑶和几位心腹僚臣跟随到来。

    宿勤崇等人大喜,急忙迎上前。

    慕容冲二十五岁,身材高挑挺拔,姿容俊美。

    比起方圆脸扁平五官,相貌偏向於中部鲜卑的慕容泓,慕容冲显然更符合慕容王族的长相气质。

    宿勤崇丶段随等人围上前,一顿七嘴八舌,央求慕容冲为高盖等人求情。

    「诸公稍候,容我入堂向济北王分说!」

    慕容冲对众人拱手,俊美面庞挂着亲善微笑。

    「就请诸公在此等候,左当户随我入堂拜见!」

    慕容永侧身让过:「中山王请!」

    慕容冲对幕下僚臣叮瞩几句,命他们随众人等候在外,只带儿子慕容瑶前往几位骨都侯不敢阻拦,一边恭请他入堂,一边派人禀报。

    「叔明~」慕容冲放缓脚步。

    「臣在!」

    慕容永快走两步,始终落後慕容冲半个身位,躬身低头眉眼恭顺。

    慕容冲淡淡道:「方才慕容友对我说,此刻救高盖丶刁云等人,就等同於救己?何意?」

    慕容永轻声道:「郑县之败,本就使诸军惶恐,兵无战心,诸部杂胡离散者众多。

    若济北王再迁怒高盖等人,将其斩首,只恐众将人人自危,再难凝聚人心与秦军抗衡!

    臣担心,高盖等人一死,後续秦军杀到,众将再无抵抗之心,甚至於..:.生出贰心,复降秦国!」

    慕容冲目光微闪:「依叔明之见,眼下该如何应对?」

    慕容永拱手,「当务之急是安抚众将,稳定军心!

    而後,尽快商议出应对之策。

    究竟是撤离潼关,躲避秦军锋芒,还是留在华泽殊死一搏!」

    慕容冲点点头,皱着眉:「我军新败,却仍有一战之力,就此撤离,我实不甘心!

    何况,陛下仍旧被困长安,岂能不救?」

    慕容永想了想,「不如做两手准备!

    秦军取胜,此刻正是得意之时,若知我军东撤,必派兵追击!

    可趁机引伏兵击之,若能败敌,则我军士气重振,屯守潼关丶华泽,继续与秦军对峙。

    若不能胜,再出潼关不迟!」

    慕容冲连连点头:「叔明此言,可谓万全之策!甚好!待会,我自会向济北王谏言!」

    慕容冲心情大好,连日来为此事烦恼,慕容永一番话,倒是让他豁然开朗,

    加快脚步往内室而去。

    慕容泓倚靠凭几,两腿箕坐着,捧着个囊袋大口猛灌,酒水从嘴边流淌下,

    打湿内衫衣襟。

    他左眼蒙着黑布,隐隐有血迹渗出。

    不时传来的剧痛,让他面皮一阵轻颤一个城中抓来的医工,因为换疮药时弄疼他,就被剥光衣物,吊在外室梁下鞭答。

    声声惨叫听得人毛骨悚然,落在慕容泓耳朵里,搭配酒水麻痹,却能令他感到愉悦,减缓伤痛。

    郑县兵败之日,他乘坐驷马立车,在慕容永保护下撤离。

    眼看就快逃离战场,不想一支冷箭从秦军阵中射来,直接射瞎他一只眼。

    若非受风势影响,他极有可能死在这支箭下。

    事後,慕容永告诉他,追击放箭之人正是梁广。

    瞎眼负伤,昼夜忍受痛楚,慕容泓变得愈发暴虐,几日下来身边侍从死了十馀人。

    慕容冲带着慕容永径直走来,守在外室的慕容忠急忙上前拦住:「敢问叔父何事?」

    慕容冲斜他一眼,「自然是有要事相商!小儿辈不必多问!」

    说吧,拨开他的手跨进内室。

    慕容忠有些恼火,却不敢发作。

    他敢对慕容恒丶高盖等人冷嘲热讽,却不敢在这位俊美阴柔的亲叔叔面前撒野。

    「见过世子!」慕容永笑着揖礼,慕容忠略显不耐地点点头。

    慕容永看了眼吊在梁木下的血人,浑身几乎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脚下一滩血水,顺着台阶流下。

    济北王父子以残虐身边侍从为乐,臣僚们大多恐惧不满。

    这种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转化为怨恨,终将爆发出来。

    到那时.:

    慕容永收回目光,跨进内室。

    虽是边缘王族子弟,可他终归姓慕容,身体里同样流淌着初代大单于慕容涉归的血。

    「大燕」这个对鲜卑人极具号召力的国号,慕容垂用得丶慕容泓用得,他为何用不得?

    「高盖丶刁云等人兵败,固然该杀,可眼下秦军在郑县集结兵力,随时有可能发兵来攻。

    临战之际斩杀大将,是为不祥.....

    慕容冲箕坐一旁,脸上挂着笑,说话声轻柔缓和:

    「兄长不妨许他们戴罪立功,若是秦军杀来,他们定会拼命效死,以报兄长恩德!」

    慕容泓把喝空的囊袋扔一旁,带着几分醉意:「高盖接连战败,此前孤已饶过他一命。

    不想郑县一战,他竟然连秦军阵地都攻不破,孤要他何用?」

    慕容冲道:「听闻那梁广背临渭水结阵,秦军士伍死战不退,又有登率屯骑助战..::

    高盖刁云再怎麽勇猛,也不如梁广登,敌不过也不足奇。

    可他们几人毕竟是经年宿将,兄长统领部众,还用得上他们。

    网开一面,也好收揽其心~」

    慕容泓打着酒,「也罢,念在凤皇面上,姑且再宽恕几人一次!」

    慕容泓对慕容忠道:「去,放了高盖等人,让臣僚们都到正堂议事!」

    「诺~」慕容忠警了眼慕容冲,躬身退下。

    「孤起身.....

    慕容冲和慕容永一左一右,扶慕容泓往正堂走去。

    片刻後,众人升堂议事。

    慕容泓的酒意似乎也清醒了许多,高盖丶刁云丶王宣几人跪倒在堂下,痛哭流涕地表示悔过。

    慕容泓严厉警告了一番,众将哭倒谢恩。

    「诸卿~」

    慕容泓独眼扫视众人,「孤欲退出潼关,前往弘农暂居,以避秦军锋芒!

    诸卿以为如何?」

    堂下一众臣僚相互看看,响起几声轻微私议。

    郑县一战,打得济北王心胆俱裂,用一只眼换回一条命,就此萌生退意倒也不奇怪。

    不管是鲜卑部民还是杂胡汉人,士气都很衰落,就此返回关东的呼声很高。

    慕容恒丶高盖丶宿勤崇几人面露喜色。

    对他们而言,既然战事艰难,再打下去似乎也捞不到什麽好处,反倒还会有随时送命的危险。

    与其如此,不如早归。

    至於长安废帝慕容,不是不想救,实在是这一波秦军是块硬骨头,强行啃的话,只怕会崩断牙。

    迎立大燕天子固然好处颇多,可哪里比得上小命重要?

    当即,慕容恒表态:「臣赞同大王之意!吴王(慕容垂)兵临虎牢,洛阳符晖自顾不暇。

    若我军夺下弘农,扼守陕县,向北可渡河进军河东,留在弘农也可屯粮养兵,短期内不再受秦军威胁。」

    「秦军也缺粮,必不敢出关追击!」宿勤崇附和道。

    段随也道:「若是符晖出虎牢迎战吴王,我军还可袭击函谷,若能一举夺下洛阳,我军可在中原立足!」

    众人热议纷纷,对慕容泓撤出潼关的提议表示赞同。

    在众人眼里,夺下洛阳,比攻破长安还令人兴奋。

    「中山王是何意见?」慕容泓转而问道。

    「秦军势大,暂避锋芒也不失为稳妥之道。」

    慕容冲笑了笑,看向众人,「只是,我军此时撤离,秦军必定追击,还需做好应对之策。

    可使人领三千兵马先行出关,沿大河直抵湖县,为大军扫清障碍。

    而後放出东归消息,试探秦军反应。

    若秦军追击,正好半道埋伏,挥师击之!」

    顿了顿,慕容冲笑道:「且看此战结果如何,若是击退秦军,我军可从容撤离,亦可凭藉华泽丶潼关之险暂时固守。」

    慕容恒丶段随丶高盖几人相互议论几句。

    慕容泓沉吟不语。

    他已经不想再和秦军耗下去,听中山王意思,东归出关只为引诱秦军追击,

    然後再寻机破敌。

    可他想的是直接出关,先跑到弘农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臣赞同中山王之意!」

    慕容永出声道,「如此,一来不耽误我军有序撤出关中,二来,也还有机会击败秦军,重新占据主动,可谓两全其美!」

    高盖丶刁云丶王宣等将领,也站出来表态支持慕容冲。

    慕容泓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慕容冲拱手,轻声道:「陛下尚在长安,若能迎还,将来关东可传而定!

    大燕正统名分,想来吴王也不敢不认!」

    慕容泓微微一,忽然间明白了。

    慕容冲是提醒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放弃迎还慕容。

    有君臣大义在手,将来才好跟老叔叔慕容垂斗一斗。

    「既如此,就请中山王代孤统摄诸军事,望众卿全力辅之!

    慕容忠率三千兵马出关,前往湖县扼守!」

    慕容泓沉声下令。

    慕容冲谦辞了几句,在慕容泓的坚持下,也就下拜领命。

    慕容恒丶高盖等人也是心里暗喜,伺候中山王,可比伺候济北王安心得多。

    最起码,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济北王瞎了一只眼,也该好好养伤才是。

    慕容冲侧目,与慕容永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