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洛涧之战
合肥东北百馀里,一片广稻田,秋收过後尽显荒凉。
梁广率军穿行其间,呼号北风夹杂细碎雨丝,吹拂面颊一片冰凉。
在劫掠了一支涂中发往合肥的辐重小队後,他们这一军踏上了返回寿阳的归程。
「真想念西曲阳县那一釜乱炖啊!」李方打了个喷嚏,裹紧身上的皮褥子。
他这一说,王镇恶丶孟超丶邓兴几个全都滋溜溜吸口水。
梁广也喉咙滑动,腹中急需油水热汤填补。
离开寿阳十馀日,除了王镇恶这个嘴上不长毛的小雏,其馀人全都变成胡茬满布丶头脸油腻发黄的糙汉。
梁广摸摸下颌一圈青胡茬,再长两年他也能蓄须,到时候得在长安城里,找个手艺好的剃面匠专门打理。
可不能像李方一样不修边幅,发须如杂草。
申朗道:「此去水拦路,不如直接到洛口以西,乘船返回寿阳。」
能坐船的话当然要比骑马要快,此提议当即得到众人支持。
大黑马几日不吃精料,掉了不少,体格明显小了一圈,能坐船节省马力自然是好的。
「可惜咱们兵力太少,若不然真就打打合肥试试!」王镇恶有些意犹未尽。
「阳平公还是过于谨慎了些,非得等洛涧战场有了结果才肯继续往南推进。
否则早在攻下寿阳之初,就应该派遣一军直扑合肥!」
李方摇摇头,满脸遗憾。
「行了,这些事不是我们能考虑的,都少说两句!」梁广严肃道。
李方咕侬两声可惜,其馀人也为此叹息摇头。
这一趟深入淮南腹地,所有人都能发现,普军把坚壁清野之策执行得相当到位。
连稻田里的乾草垛,都被收得一千二净。
乡里百姓大多撤往城中,以防秦军掳掠。
除了零星斥候,偌大淮南腹地可以做到数百里无人烟。
这也意味着,秦军南下不会有任何阻碍。
晋军坚决依托城池进行固守,驻扎在洛涧以东的谢石大军,是惟一一支承担作战任务的主力野战军。
合肥固然不好打,可秦军在兵力粮草尚算充足的情况下,提早分出一军前往合肥寻找机会,完全不影响总体战略。
东路军的最後目标,就是攻克历阳,全取淮南一郡,陈兵江北。
而今,主力滞留寿阳,六万大军屯驻洛涧以西,与普军的对峙不知道什麽时候才有结果。
攻势就这样陷入停滞,士气也在一天天衰减。
梁广甚至怀疑,坚融这哥俩,其实根本没有缜密推演过战局,也从未做过细致进军计划。
他们所谓的战略,只停留在东中西三路大军会师建康的层面上。
可具体到每一仗该怎麽打,每到一地该如何分兵,缺乏具体战术安排。
从九月渡淮到现在,除了攻克寿阳丶击败石水军,东路军再无其馀进展。
不论秦军还是建康朝廷,现在都在等洛涧对峙最终结果。
无论哪一方都耗不起,就看谁先露出破绽,谁先抓住机会。
梁广有种预感,这一仗,或许就将决定这次南征是何结局。
李方冷不丁低声道:「你说,万一洛润兵败,陛下不会退兵吧?」
梁广心里一紧,眼皮子跳了跳,狼狼瞪他眼。
这家伙的乌鸦嘴,可不是一般的臭!
李方汕汕打了下嘴巴,又小声道:「你别说,我昨夜做梦,梦见十多年前,
在番须道上与秃发鲜卑恶战!
那一仗,我们败了,败得很惨,漫山遍野都是死人~」
李方咂咂嘴,陷入了回忆。
梁广也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这家伙就不能梦到些好事美事?
「如果败了......」梁广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仗打到现在,有一些东西确实因为他的努力而改变,可更多的,时势丶人心丶机缘......却不是他能改变的。
「走!」
梁广挥鞭吆喝一嗓子,大黑马扬蹄撒腿冲出,数百骑隆隆奔跑起来,往西北方向而去..:::
洛涧以东五里,距离淮水南岸不远处,谢石所统率的八万馀普军,在此立栅建营。
从营寨建设来看,谢石一开始的打算是固守待敌。
可今日,他接到兄长谢安从建康送来的家书,告知他近来朝堂上发生的变故。
「会稽王并录尚书事,下令要求我军详细汇报战事进展,五日一报不得有误!
更糟糕的是,王国宝授任扬州司马,监淮南诸军事。
他已经从建康出发,至多半月就将抵达我军中!」
中军主帐内,谢石叹口气,把家书交给谢玄。
谢玄看罢交给谢琰,谢琰抬起左臂,扯动箭伤阵阵作痛,急忙换右臂接过。
「会稽王刚当上辅臣,就对我大军指手画脚,其心思未免太露骨了些!」谢玄脸色难看。
谢石叹口气:「我现在担心的是,王国宝一来,我军处处肘,仗该怎麽打,可就不是你我说了算!」
谢琰怒道:「所谓『慕容垂领兵五万南下』,不过是虏贼故意放出的谣言,
只为混淆视听!
陛下不辨真伪,竟然听信王国宝这奸贼谗言,要拿此事对叔父问责,简直荒谬丶可笑!」
谢石低喝道:「小心隔墙有耳,瑷度不可妄言!」
谢琰一脸忿忿,「叔父,我看此事,就是那自称慕容宝的虏贼所为!
此贼一箭伤我,定要找机会还回来!」
谢玄道:「慕容垂丶慕容以及多数慕容子弟,早已去了郧城,这一点毋庸置疑!
截杀朱序,诈称慕容垂领兵南下,冒充慕容宝之人,定是受贼指使!
就是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为!」
谢琰咬着牙,脸色难掩後怕:「此虏贼年纪不大,却异常骁勇,左手板斧右手蛇矛,跨下一匹神骏黑马,骑射无双,着实厉害!」
「是何长相?」谢玄追问。
谢琰回忆着:「三分白虏相,多似汉儿,魁硕挺拔,气概不凡!」
谢石丶谢玄仔细回想,他们所见过的秦军将领里,可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只恨朱序被害,连张天锡也再无消息传回,否则我们就能知晓更多秦军内情!」谢玄摇头。
谢石沉痛叹气:「可惜朱序,晋室再失一忠臣!」
叔侄三人陷入沉默,朱序被杀,绝对是此次普室一大损失。
可直到现在,他们也没能弄清楚,朱序是如何说服坚放他离去,又有什麽重要情报传回。
这些,如今都成了难解之谜。
谢琰道:「叔父!兄长!我军不能再空耗下去,必须寻机主动出击!
否则,後续秦军兵马赶到,越聚越多,我军面临的压力只会增大!
王国宝以督军御史身份到来,必须抢在他入营之前取得战果,减轻父亲在朝中所承受的压力!
若让王国宝在朝堂上乱说一气,只怕这八万大军,再难由我谢氏掌控!
谢氏,也会成为各方眼中钉!」
谢玄看着紧锁眉头的谢石:「瑷度所言有理!叔父,不能再等了,必须冒险一试!
此战,关系到我陈郡谢氏,能否继续在江东立足!」
谢石看着两位侄儿,深吸口气:「也罢!事在人为!你我叔侄便赌上宗族之名,与秦军决一死战!」
当即,谢石升帐聚将,商议对洛涧以西驻守秦军的主动出击!
洛涧以西,六万秦军依托涧水,自北向南立下三座大营。
弋阳太守王咏奉符方之令,屯兵洛口,以防晋军水军沿淮水而来。
遵照坚与融定下的计策,六万大军进驻之初,第一件事就是伐木制作木栅,绑缚重石用绳索相连,投入洛口以西水势较缓的淮水河面,人为制造障碍物,阻碍战船通行。
远远望去,这一段淮水河面,的确漂浮着许多木栅,普军也并未犯险,没有一艘战船从下游驶来。
王咏的防守任务似乎很轻松,秦军只需要全力阻遏普军渡过洛涧。
自北向南的三座大营,分别是方营丶梁成营丶梁云营。
三营专设营道,以供传令兵迅速往来,确保军情互通有无。
原本符方还想率兵渡过洛涧,前往晋军大营邀战,梁成梁云劝不住。
寿阳发来坚诏令,命全军坚守不得擅动,这才让他打消出击念头。
自十一月十八日起,每晚亥时之後,洛涧东岸普军都会敲响军鼓吹起号角,
一副要大举渡涧强攻的架势。
起初秦军三营严阵以待,对岸稍有动静,立即在西岸布阵应敌。
可一连数日过後,东岸普军只敲鼓吹角,就是不见一兵一卒来攻。
符方认为这是普军的疲敌之策,渐渐放松警惕。
只有梁成丶梁云二营,仍旧每晚警戒不敢松解。
秦军也依样画葫芦,双方隔着洛涧,玩起了鼓吹游戏。
不同的是,普军改变频次,每隔一两日才骚扰一次。
十一月二十七,阴沉许久的天难得放晴,气温有所回升。
清冷夜里,约莫丑时刚过。
晋军照样表演了一番鼓吹,而後全营熄火。
对岸秦军也很快收兵回营。
半个时辰後。
洛涧东岸,普军不亮营火,不持火炬,两万馀步卒摸黑出动。
广陵相刘牢之亲率五千北府兵抵近岸边。
这一军人人头裹白抹额,持刀穿柄裆皮甲,甚至不配弓弩。
他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冲击方大营!
头裹白抹额,是为了方便在黑夜里区分敌我,也代表有去无回,死战到底的决心。
对岸有秦军巡守,突袭进攻必须又快又猛,叫敌人难以反应。
刘牢之率领五百锐卒充作先锋,先行下到齐腰深的冰冷涧水里,缓慢趟到对岸。
洛涧水在冬日并不深,中心甚至裸露出土石,两岸较窄处,也只有十多丈宽。
越来越多的北府兵下到涧水中...:
洛口东侧,洛涧入淮的口岸边。
孙无终丶田洛丶何谦率领两千北府兵,从这里乘坐小舟,抵达洛口西侧,登岸後直扑秦军守将王咏驻地。
刘裕紧跟在孙无终身边,望着倒映在远处淮水河面的月光,他紧腰间佩刀。
他们这两千披铠精卒,将承担从洛口登岸,歼灭王咏守军的任务,然後配合刘牢之冲击秦军大营。
杀敌立功,正在今日!
西中郎将军桓伊率一万五千兵,准备在刘裕强渡成功之後,抢占时机搭建浮桥,为後续大军渡过洛涧提供保障。
谢石叔侄三人甲胃全身,站在营中望楼之上,注视着西边秦军大营方向。
「那符方虽是宗室,却不如二梁善战。
此役破敌,就看能否一举冲溃符方大营!
三营鼎力,破其一,则馀下必乱!」
谢石语气凿凿,连日准备,此刻他对一战取胜充满信心。
「叔父快看!」
谢玄一声惊呼,指着西岸远处。
火光隐现,厮杀声渐起!
刘牢之五千兵已先行杀到秦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