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造谣吓敌
合肥以北干里,数百骑趟过浅浅溪流疾驰而来。
勒马驻足,梁广往南远眺,冬日白雾弥漫下,依稀可见前方官道有行人往来。
「顾县长,再往前走就到合肥了吧?」梁广问身边一人。
西曲阳县县官顾楷远望一眼:「回将军,合肥城外筑有营垒,屯兵数千,将军还是莫要前往为好!」
「呵呵,难得顾县长还为我们考虑。」
顾楷道:「将军率部在鄙县歇息一晚,对百姓秋毫无犯,鄙人看得出,将军与一般北军将领不同,有一颗仁善之心!
感念於此,鄙人也不愿见将军以寡击众,自寻死路。」
梁广笑道:「顾县长似乎知道我想做什麽?」
顾楷叹口气:「将军年少气盛,立功心切,只怕是想利用鄙人赚开合肥城门,再度上演西曲阳县之事吧?」
李方丶王镇恶丶孟超丶申朗一众督主伯长笑了起来。
梁广摇头道:「我父领五万大军就在身後,我何必犯险率这点兵马前去叩城?
即便赚开城门,城中兵卒青壮一拥而上,十数倍於我,如何取胜?」
顾楷满眼狐疑,往来时方向望了望,只见荒郊野地,溪流潺潺,还有冬日薄雾弥漫,哪有什麽五万大军。
自从离开西曲阳县,顾楷就一直留意,可路上不曾发现大军出动迹象。
可这位自称陵江将军慕容宝的青年将领,张口闭口「我父慕容垂」丶「领兵五万」丶「先破合肥丶再攻历阳」丶「跨江会师於建康」:.:
口气大得惊人,听得他肝颤腿软。
若无大军依仗,他怎麽敢率领数百骑,深入到这淮南腹地?
顾楷虽是心中迷惑,可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还是选择相信「慕容垂领兵五万南下」这一说法。
「将军既然不想利用鄙人赚城,却不知此行前来是为了.::::
顾楷战战兢兢,要杀他也不用跑这麽远吧?
梁广咳嗽一声,严肃道:「如今秦强普弱,我主统百万大军渡淮南伐,横扫江东只是时间问题!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顾县长何不前往合肥说降?
劝其守将开城投降,我主必定不吝赏赐!
否则,等我父五万大军一到,踏破城池鸡犬不留!」
顾楷睁大眼:「将军欲让鄙人入合肥说降?」
「正是!」
梁广一本正经,「先生若功成而回,我父必定保你一个太守之职!」
李方等人脸色古怪,王镇恶死死憋住笑。
顾楷目露惊喜,却不是为那太守之位。
而是没想到,这虏将竟然愿意放他前去说降!
顾楷极力掩饰自己心中狂喜。
「唔~多谢将军厚爱!
合肥守将都峻,乃已故散骑常侍超族侄,与鄙人倒也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想要说降此人,却不容易呀~」
顾楷捻着须,一脸为难。
梁广道:「正因为如此,才要请顾县长亲自出马,多多费心!
待我父大军一到,进驻合肥,先表君做个军师祭酒!
等攻灭建康,我父保荐君做个吴郡太守,叫那吴郡顾氏都来君府中排着队恭贺!
用不了多久,江东士人只知南康顾氏,而不知吴郡顾氏矣!」
梁广一席话听得顾楷两眼发直。
「这.....唉~寸功未立,不敢多想其他!
鄙人愿全力一试,争取为慕容老将军拿下合肥!」
顾楷急忙揖礼,强自压下心中被挑动的杂念。
「顾君高义!」梁广肃然拱手,「我在此恭候佳音!」
顾楷还礼,又向众人一一道礼,真有几分出使合肥,说降守将的架势!
「将军,鄙人这就去了?」
「请君起行!」
顾楷点点头,深深看他一眼,一抽鞭子驾马往合肥方向驰去。
跑出去大概半里地,他回头看了看,北军果然止步原地,没有一人一马追上来。
顾楷差点要狂笑出声,这慕容宝,当真就这般轻易地放走了他!
还是太年轻啊,有个名满天下的好父亲,就这般骄狂自傲!
竟然妄想让他去说降合肥?
慕容垂的确厉害,威名也确实震烁当世,可一仗不打凭何投降?
最起码,也得等你那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再说!
若秦军之势当真不可挡,开城投降也不失为保命之道。
不管谁主江东,先保住自家宗族才是首要。
有庄园丶有土地丶有僮奴部曲,日子就还过得去,谁当天子反倒成了其次。
人家河东薛氏丶洛阳郭氏丶京兆韦氏杜氏丶清河崔氏丶闻喜裴氏几家士族,
永嘉之前门第也不高。
不想经过这些年战乱,反倒崛起成了北方豪门,土族领袖。
胡族君王也不傻,谁坐天下都得拉拢士族为其效力。
只要恭顺些,日子照样过。
顾楷心中感慨,这才是土族赖以存活的存续之道。
建康城里,那些高门豪阀口口声声维系晋室正统,其实维系的还不是自家宗族的权势富贵。
真要南北一统,他们都得迁往关中。
想到此,顾楷心里又有些矛盾。
若是符秦以鼎盛军力打破江东格局,对他们这些寒素子弟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楷又想到梁广那充满诱惑力的许诺,南康顾氏取代吴郡顾氏,成为士族郡望!
这这这~太让人浮想联翻了!
顾楷一咬牙,驱散心中杂念。
这是势不可为之下的最後一步,局势未明之前,绝对不能轻易迈出去!
还是老老实实向晋军通风报信再说!
顾楷奋力挥打马鞭,向着合肥城急赶而去。
目送顾楷身影消失,李方道:「那家伙一定在心里百般嘲笑你!」
梁广笑道:「无所谓,只要他把『慕容垂领兵五方南下』这消息送到就行!」
他遣顾楷说降合肥,就像符坚遣朱序说降谢石一样,都是匪夷所思的自负之举。
顾楷必定会因此嘲笑甚至轻视他,就像朱序,肯定也在心里乐开花。
唯一区别就是,符坚是真的幻想着能够说降谢石,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他只是想借用顾楷之口,让普室君臣做一回惊弓之鸟。
「留一什骑卒藏在附近,看看合肥守军有何动静,小心不要暴露!
其馀人,随我往东探察!」
梁广喝令,率领数百骑往东驰去。
离开寿阳之前,有秦军游骑打探到,普军在淮南的後勤运输线,似乎就在涂中以西一带,离此不远。
如果能骚扰普军辐重补给,不管是洛口谢石大军,还是建康普廷,想来都会秋心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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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楷单人独骑进入合肥,见到守将郗峻。
西曲阳县之事还未传开,郗峻对顾楷的到来深感惊。
简单解释几句,顾楷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出了那句「虏将慕容垂,领兵五万南下」!
三十岁的郗峻当然听过慕容垂之名,那年北伐,他还在叔父举荐下,前往征虏将军毛穆之魔下效力。
虽未到过枋头,可亲眼看见从前线溃逃回来的将士,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令他一辈子难忘。
「慕容垂之子慕容宝?遣君说降合肥?」
郗峻满眼狐疑,毕竟两军对垒,大规模野战还未爆发,这才哪到哪,怎麽就自信到说降敌方守将开城投降的地步?
顾楷满脸苦笑:「将军也觉得匪夷所思?不瞒将军,我乍一听也不敢相信。
可那慕容宝当真放我归来!
还允诺了一大堆不知所谓的条件好处,我自是之以鼻!」
郗峻还算谨慎,当即决定先派一军往北探察,看看到底有无北兵杀到。
结果自然令他心生疑惑,顾楷所说那处地方,空无一人。
「想来是那慕容宝谨慎,不敢滞留原地,寻找别处地方藏身去了,又或是回归秦军主力,为大军引路。」顾楷分析道。
郗峻道:「五万大军不是小数目,倘若真冲合肥而来,不可能寻无踪迹!
我遣人护送顾县长赶往历阳,扬州兵曹从事丶荡寇将军殷仲文统领历阳丶合肥防务,此事还是尽快让他知晓!
我负有守城之责,不敢擅离!」
「如此也好!」顾楷同意。
重大军情,自然要禀报更高层级将领,由他们来决定是否呈报建康。
顾楷仓促用些饭食,在一队斥候护送下赶往历阳。
当日傍晚,合肥东北三十馀里处,一座转运军需辐重的营垒遭受袭击。
有敌骑试图纵火烧毁屯粮,被城垒上的弓弩击退。
损失不大,却让郗峻紧张起来。
这说明,当真有北兵出现在淮南腹地,只是兵马行踪尚未发现,人数也不明。
疑似慕容垂和他的五万大军.....
郗峻不敢怠慢,再派快马通报历阳。
合肥军民一时间如临大敌,战争气氛浓郁到了极点。
合肥距历阳有近四百里,五日後,一路马不停蹄的顾楷终於赶到。
想他一个县长,又非营伍中人,在池沼水网密布的淮南腹地,竟然跑出了媲美轻装骑军的速度,着实不容易。
顾楷是被兵卒架住胳膊,半抬着出现在殷仲文面前。
殷仲文携一干历阳守将官吏,见到他这副样子也是大吃一惊。
顾楷两股被磨破了皮,疼得厉害,又不敢在殷仲文面前失掉礼数,只能在兵卒扶下勉强站稳。
道明来意,还是那句「虏将慕容垂领兵五万南下」的紧急军情,使得在场众人俱是心中一紧!
殷仲文当即喝道:「速速发急报,向建康告急!」
身後一人站出,拱手道:「将军且慢!此消息来得蹊跷,真假存疑,不可冒然惊动建康,以免朝野人心惶惶!」
殷仲文叱道:「西曲阳县已破,虏将慕容宝都已经遣顾楷回来说降,还有什麽可怀疑的?」
说话之人乃是历阳部尉谯纵,年纪不大,却颇为英气。
谯纵道:「慕容垂攻破郧城,消息是车骑将军桓冲送回,不可能有假!
何况,秦军动向皆在谢石大都督掌握之中,倘若有大规模秦军南下,谢石大都督不可能不察!
故而,我料定此事为敌人故弄玄虚,不必慌张!」
殷仲文呵斥:「你个小小部尉,岂敢对前线军机妄自论断?」
谯纵还要说什麽,合肥信使再度赶到。
殷仲文拆开军报一看,当即色变:「北兵纵火攻我屯粮营垒,这还能有假!」
他狠狼地了谯纵一眼,拨开众人赶去发急报向建康示警。
谯纵紧锁眉头,仔细想了想,暗自冷笑。
敌人倒是狡诈,如此虚虚实实,的确惹人惊恐。
可惜他只是一县部尉,对江北布防插不了手,更阻拦不了主持历阳防务的殷仲文。
「我巴西谯氏到了江东,在这些侨迁士族眼中一文不值!
也罢,还是尽快想办法回去,我谯氏根基,还是在梁益二州..:.:
谯纵心里叹口气,对自己留在江东的决定感到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