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扯虎皮
向靖再也不想感受火烤面庞的滋味,
那种皮肤火烧火燎的灼热刺痛感令他心悸,也让他明白,自己这条小命,在这群北人眼中算不得什麽。
『我叫向靖,家住田庵里,父母早逝,留下我和弟妹三人.::::,
向靖老老实实地交代个人情况,从数日前朱序上门买鱼开始说起。
李方喝骂道:「我说晋军怎麽来得这般快,原来是你小子在背後捣鬼!」
申朗沉声道:「朱序倒也狡猾,在禁兵看护下,还能想到办法把消息送到普军大营!」
王镇恶指着向靖骂:「若不是你从中捣乱,我们哪里会撞见普军,还差点失手!」
向靖瞪看眼,见王镇恶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些,不服气道:「且不说我是晋人,抗击虏...::.虏..:::.抗击北军保卫家园本就是应尽之义!
再说,那先生答应给我百金酬劳,还要带我去建康,送我一桩富贵,我当然得拼命!
我也有弟妹要养活!我也想做个威风将军!
你们从北边打来,不也是为了前程富贵拼命?
只是现在,你们赢了,我输了而已~」
见众人目光看着他,虏贼二人终究不敢说出口。
打渔少郎梗着脖子,一番话倒是令众人对他高看三分。
梁广打量他:「这麽说,你偷袭叉我,是因为我杀了朱序,坏了你的前程?」
话已经说开,向靖胆子反而大了起来:「可不是!你那一矛劈下,我没了百金报酬,也做不成将军!当然得叉你!」
众人笑出声来,都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梁广想了想:「我看你身手还算不错,脑子也转得快,胆子也不小,不如今後跟我千,百金不算什麽,千金丶万金都能挣到,还保你一份前程,如何?」
「你?」
向靖瞪眼打量他,难掩嫌弃地摇头:「方才我可听见你和那县长说话,你叫慕容宝?是个白..::..咳咳鲜卑人吧?」
梁广笑了,「你懂得还不少。」
向靖忿忿道:「听我阿父说,我家原在北边,就是因为你们鲜卑人南下,家里遭了难才成了流民,逃到南边才活下来!」
梁广道:「听这口气,让你跟我干,你还不乐意?」
向靖哼了哼,不再吭声。
梁广一指架在火堆上的大釜:「自己弄一碗吃。」
向靖眨巴眼:「当真让我吃?」
「不愿吃也行.....」」
向靖急忙抓过一个不知谁用过的大土碗,委实不客气地给自己满满留了一大碗。
梁广给申朗使眼色,申朗会意,带向靖下去看押。
「明早,让杨云带上朱序首级,先行返回寿阳,向阳平公复命。
顺道再让他把向靖带回去,再派人去田庵里,把他家中弟妹一并接来。」梁广安排道。
李方道:「一个混不吝的毛头小子,值得你格外照顾?你留他活命,已经是天大恩惠。」
梁广笑道:「他想用鱼叉取我性命,胆气难得!为了前程富贵也足够拼命,
说起来,他和我们是同一类人!」
李方愣了愣,摩胡茬,自嘲一笑:「也是!咱们不也是这麽一路拼命过来的!」
王镇恶嬉笑道:「我喜欢这小子,让他来给我当副队正!」
众人忍俊不禁,明明自己年岁最小,却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
申朗回来,众人继续商议下一步行动。
「夺下西曲阳县,给我提了醒。
如今整个淮南一郡坚壁清野,成德丶合肥丶历阳几处重镇,神经绷得比我们更紧!
普军主力集中在洛涧一线,几处重镇守备森严,却也成了惊弓之鸟。
我们不妨藉此机会,再利用慕容垂威名,好好吓一吓晋廷!」
梁广环视众人说道。
李方琢磨道:「你的意思,咱们弄出点动静,坐实慕容垂领兵五万南下之名?」
「正是!」梁广点头。
申朗忙道:「可今日交锋,我军伤亡过百,几处重镇皆有数千乃至过万兵马守备,西曲阳县之事,绝无可能故技重施!」
梁广笑道:「自然不能打县城主意。
不一定要让晋军亲眼见到五万兵马,只要我们出现在淮南腹地,足以让晋人如临大敌丶惶惶不安!
试想,一旦合肥丶历阳两处重镇向建康告急,晋廷又会有怎样反应?」
李方一拍大腿:「那晋室皇帝说不定会下诏,令谢石撤军,回援历阳!守住江北,可比守住洛涧重要!」
王镇恶道:「至少也会惹得普室君臣大为惊恐,司马昌明说不定会在各方压力下,下诏斥责谢石,治他一个守御抗敌不力之罪!」
众人兴奋地议论起来,很快便达成继续向淮南腹地推进,寻机造谣生事的计划。
梁广起身道:「诸位下去好好歇息,明日午後出发!」
朱序被杀消息还未传开,淮南诸县施行坚壁清野,对秦军动向并不了解。
当普廷全力关注洛涧对峙时,突然杀到的慕容垂和五万秦军,想来足以让原本就神经紧绷的晋室君臣,再狠狠地揪心一把。
翌日午後,梁广率军押着顾楷离开西曲阳县,杨云率队先行返回寿阳。
谢琰负箭伤当晚,田洛丶孙无终护送他撤往阴陵县休整,西曲阳县部尉郝琛率众随行。
经过医工连夜治疗,谢琰胳膊总算是保住了,只是流血不少,人比较虚弱。
那一箭虽未伤中要害,箭簇却扎得极深,伤到筋骨,今後活动起来略有影响。
天快亮时,谢琰疮痛有所减缓,身心俱疲之下,正准备躺下好好歇息。
郝琛慌慌张张赶来禀报,说是西曲阳县被北兵趁夜攻占,县长顾楷生死不明谢琰这才明白,虏贼伏击他只为吸引县城守兵来救,真正目的是趁夜夺城!
谢琰又气又急,大骂虏贼卑鄙,急火攻心之下,箭疮进裂流血,痛呼一声差点晕厥过去。
直到下午,伤势重新稳定,谢琰才振作几分精神。
郝琛又来报,说是西曲阳县东西二门大开,百姓自由进出,却无一个北兵踪迹,连本县官吏也大多下落不明。
并且探听到一个更加孩人的消息,冠军将军丶鲜卑大将慕容垂,携子陵江将军慕容宝,领兵五万南下!
昨夜夺城的,正是慕容垂所部先锋军!
谢琰听罢整个人都精神了,田洛丶孙无终以及阴陵县官等人聚拢在床榻前,
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难道说,截杀朱序,与我军恶战两场的,就是慕容垂所部兵马?
那左手板斧丶右手蛇矛的虏将年纪不大,莫非就是慕容宝?」
孙无终说话声有些发颤。
慕容垂之威名,江东无人不知,有止小儿夜啼之效!
当年大司马桓温最後一次北伐,晋军一路高歌猛进,直到慕容垂站出来在枋头迎战!
普军犹如一头撞上一块铁板,迅猛攻势戛然而断!
当时燕国皇帝慕容丶太傅慕容评,已经准备收拾行李撤回龙城。
若无慕容垂在枋头阻敌,鲜卑慕容氏恐怕要提前好些年撤出关东。
经此一战,慕容垂名震天下,江东闻其名而色变!
倘若当真是慕容垂领兵前来,谢石大都督只怕要重新考虑防守策略。
谢琰脸色也有明显变化,他虽然有几分自负,可慕容垂威名太盛,绝非他所能敌。
众人面露惶恐,田洛沉声道:「可此前有荆州军报送来,说是慕容垂率兵攻陷勋城!
怎会突然之间,又出现在淮南?
何况直到现在,撒出去的斥候,都未寻到北兵南下踪迹。
长丰亭亭长丶亭卒被杀,有乡民证实,北兵至多数百骑,哪来的五万兵马?」
孙无终道:「虏贼狡诈,谁知道攻陷郧城的,到底是不是慕容垂!
万一是符贼疑兵之计,其实慕容垂就在寿阳,且领兵南下,那该如何是好?
田洛无奈道:「可总得先发现北兵踪迹吧?」
谢琰箭疮作痛,心情烦躁恶劣,喝道:「都住嘴!此消息尚未证实,如何能自乱阵脚?
田洛先遣人赶回洛口大营,向大都督禀报,就说朱序被害,疑似有北兵南下,数量不明,请飞马传报合肥丶历阳!
郝琛率兵再返回西曲阳县打探!
孙无终加强阴陵守备,不容有失!」
「谨遵将令!」
谢谈发话,众人不敢再争吵,各自领命告退。
摸摸胳膊箭伤,谢琰疼得咬紧牙关。
莫非射伤他的,当真是慕容宝?
慕容垂儿子众多,却没听说有谁骁勇善战,有此等百步穿杨的神射技艺!
不论如何,他把慕容宝这个名字记下了。
定要找机会报这一箭之仇!
可恨的鲜卑白虏!
值守在外廊的刘裕,默默听着屋内争吵。
鲜卑战神慕容垂?真想见识见识此等豪杰风采!
与他交手那虏贼小将,如果真是慕容宝的话,倒也不负其父威名!
刘裕把慕容宝和那张年轻凶狠的面庞记在心里。
除了公认的北府兵第一勇将刘牢之,在个人武勇方面,那虏贼小将是他遇见的第二个,没把握战胜之人!
孙无终告退出屋,刘裕急忙跟上。
原本孙无终脸色有些不快,谢将军不听他劝,非得留在阴陵一探究竟,让他心中害怕又恼火。
见到刘裕,孙无终勉强挤出一丝笑,拍拍他宽厚肩膀:「此番我能活命,全靠德舆两次舍命相护!
今後你我便是生死兄弟,孙无终必不相负!」
刘裕拱手沉声道:「愿追随孙校尉赴汤蹈火,以死报效社稷!」
孙无终大笑:「且随我去巡城!」
刘裕领命,贯甲挎刀侍奉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