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放我进去?你知道我要做什麽?」
女修罗美眸愕然,竟是呆立不动了。
「吾已说过了。」
青龙语气迟钝而有力:「师门的教条,捕手的身份.....并不能束缚吾,吾只侍奉於纯粹的正义!而你和修罗做的事情......吾很认可。」
「......」
女修罗沉吟一息,也是不再纠结,摆出江湖侠女的飒爽作态,持剑拱手:「多谢!阁下这个人情.....我修罗会还的!」
说罢,便要转身朝地牢深处走去。
耳边却是再次传来结巴沙哑的声音:
「等丶等一下......」
「嗯?」
女修罗美眸一凛,「阁下反悔了?」
黑衣巨人低着头,口齿维艰的道:「当......」
「当然?」女修罗的美眸立时笼罩上一层冰霜,紧握银色长剑,全神戒备。
「当然不是.....」黑衣巨人这才把话说完。
「......」女修罗翻了个白眼:「大哥,下次你直接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了,好吗?」
「好。」黑衣巨人点了点头,又道:「你的剑.....借我。」
女修罗垂眸看着手中长剑,却是迟疑了。
黑衣巨人叹息道:「吾.....若想杀你,何丶何须等到现在?」
似乎也是想到方才自己被对方一拳破招,女修罗美眸黯淡,权衡了一息,还是将家传宝剑,扔了过去。
「好丶好剑......」
黑衣巨人那覆满黑鳞的巨大龙爪,轻抚着光滑如镜的刃身,语气难得流利的感叹道:「没落甲子岁月,沈家的凌波剑终於......又重现江湖,当年你们那位曾祖剑王,若是泉下有知,也当会......会很欣慰的吧。」
闻言,女修罗美眸隐隐泛红,却是不语。
下一刻。
嗤!
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黑衣人竟然将剑锋反转,以强劲的膂力,重重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你这是做什麽!?」
女修罗惊了,连忙冲上前,想夺过自己的剑。
「你若真是修罗......」
似乎感受不到丝毫痛楚,黑衣巨人任由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身形岿然不动,将长剑交还给了少女,「我挨的这一剑,算轻的。」
「这......」
见对方如此,女修罗也是彻底放下戒备,涩声道:「大人,你.....你认识真正的修罗吗?」
「不。」
黑衣人摇头道:「我只知道......此人曾击败过一品剑道宗师易天绝,是让我林师姐都头疼的存在......我只怕拼尽全力,亦不能与他抗衡.....」
「天呐,大人你这般强横的肉身,都打不过修罗大侠麽?不愧是我从小到大最崇拜的大侠呢!」
听了这话,少女面具下的美眸亮起了小星星。
不过下一刻,她也是意识到失态,连忙道:「抱歉,大人,小女子并没有轻视您的意思.....」
「无.....无妨。」
黑衣人摆了摆手,「姑娘你记住,今晚你便是修罗,你潜入了金陵分衙,打伤了青龙神捕,处......处决了那万恶不赦的罗铁山。」
「青龙神捕?大人便是京城四大神捕之一,那位女神捕林大人的.....师弟?」
少女美眸惊诧。
「不......」黑衣人摇头。
「啊,不是麽?」
「不值一提.....」黑衣人摆手道:「姑娘,快去做事吧,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修罗.....行如飓风,势若雷霆,处决恶人不会有丝毫迟疑。」
「记住。」
「只要有一颗赤诚坦荡的侠.....侠义之心......」
「人人都可以是修罗。」
说罢,他轻拍胸口,那不断喷涌的血柱,竟是神奇的止住了。
「大人竟能将肉身淬炼至这等地步,实乃小女子生平仅见.....」
女修罗一脸崇敬的拱手道:「小女子再次谢过——」
话音未尽。
轰叱!
一道宛如蛟蟒般的颀长黑影,自牢房两侧石壁上掠过,只瞬息间,黑衣巨人已不见了踪影。
.......
.......
阴冷潮湿,凶煞之气深重的地牢深处。
戍十三号牢房内。
铁山宗宗主,以头抢地,嚎啕悲吼:
「冤!林二爷!小人冤啊!」
「小的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我也不过是.....帮那玉面小龙王出面撑撑场面罢了!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啊啊啊!」
「牢大!牢大何在!本宗主要喝水!我要撒尿!来个活人啊!呜呜呜!」
罗宗主强壮魁梧的身躯,在地上来回打滚,那铜铃大小的虎目中,也是淌出了滚滚的泪珠。
堂堂一宗之主,威名远扬的炼体宗师,此刻竟宛如委屈的小媳妇般。
就在这时,一道幽冷的女声自黑暗处传来:
「冤吗,罗宗主?」
「你此刻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还说着话,可是我的爹爹,我的族人.....」
「我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脸了,而且.....永远看不到了。」
说到最後,那声音满是哽咽与悲愤,最终,所有的愤怒,尽数化为怒涛般的银白色剑气洪流,席卷而来,照亮了整个牢室。
锵锵锵!
银色剑涛连绵不绝的冲击牢门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精铁锻铸的槛杆,立时浮现出细密裂纹.....
下一刻!
砰!
一道震天巨响传出。
坚固的牢门顷刻化为无数铁屑,完全暴露出了里面席地而坐,一脸愕然的罗师傅。
「怒涛九重斩.....」
「你是......「凌波剑」沈家的後人?」
罗铁山脸色煞白,喉头打结,恐惧的朝後方撤退,然而,他浑身被化功寒铁链捆缚,却是挪动不了半分。
「是。」
沈霜儿摘下饕餮面具,露出了一张五官粉雕玉琢般的娇美玉颜。
「我.....我明白了。」
罗宗主盘膝而坐,强作镇定的笑道:「传言那沈家族长沈星南,十五年前,老来得子,生了一位天纵奇才,剑道秉赋更甚历代先祖的小女儿。」
「至此,沦为武林罪裔的沈家全族,将复兴门庭之厚望,都寄托在了此女身上。」
「据说,为使此女暂时摆脱武林罪裔的身份,进入凌霄剑宗学艺,沈家举族耗费诸多心力,方才打通各方关节,可是如此?」
沈霜儿美眸湿红,咬牙道:「是。正因如此,你更该死了!今日,本姑娘要你为我族人偿命!」
「哎,我怎麽该死了?」
罗铁山轻叹一声,一脸委屈道:「沈姑娘,当初,那玉面小龙王和漕帮帮主陈伯君宴请你父亲,在下.....不过是作陪的啊!我真的只是个小丶小配角而已啊!」
「哼!你这狗贼!还有脸说!」
沈霜儿俏脸生怒,轻咬贝齿:「我父亲自来为人谨慎,什麽玉面小龙王他根本就不认识!」
「若非你罗宗主盛情相邀,出言蛊惑,他断然不会孤身赴宴,更不会.....签下那欺诈的契约,致使我全族人深陷袁家毒窟,无人生还!」
「啊这.....」罗铁山深吸了一口凉气,道:「姑娘,你远在剑宗,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必死之人。」沈霜儿道:「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侠,他为我寄来了......父亲的绝笔血书,血书的背面,还写上了袁家所有的图谋,也是那一刻我才知道,爹爹他已经......」
话至於此,少女眼眶红透,泣不成声。
「神秘大侠?」
罗铁山虎躯一颤,不自觉的看向少女手中的饕餮面具:「这面具是......」
「他是我最憧憬的榜样,但现在——」
沈家孤女挺起了傲人的胸脯,一字一句的道:「我将追随他的脚步,努力的接近他,直至......」
「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他!」
「我又明白了。」罗师傅有意拖延时间,笑呵呵的道:「这位神秘大侠,便是那近年来,风头最盛,正气凛然的修罗大侠,是不?」
闻言,少女美眸出现了一丝迷茫,喃喃道:「我丶我也不确定寄来血书的神秘人,是不是修罗大侠,但我希望是他......」
她抿着唇,感伤了半晌,旋即反应过来了什麽,「哼!罗铁山!你休得拖延时间!这里......这金陵分衙最强的那位大人,已经离开了!你就算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睬你的!」
「哎,姑娘啊,罗某到底做了什麽,让你追到这地牢里,非杀我不可?」
罗铁山哭丧着脸道:「你既然说你以修罗为榜样,据说那修罗杀人尚会列出罪证,你也总该给我一个理由吧?」
「我自然会。」
沈霜儿美眸冷冽,小脸紧绷,寒声喝道:「罗铁山!暂且不论我家族私仇,那邪恶的蚩尤丹,若没有你罗宗主横练宗师这块活招牌,至於害得那麽多炼体武夫痴迷此丹,家破人亡麽?」
「你为虎作伥,为袁家站台,收了那麽多昧心黑钱,你若不死,天理何在?」
「等等......」罗铁山虎躯大震,颤声道:「袁.....袁家?术士袁家?那玉面小龙王.....是袁家的人?」
「哼,你才知道?」
沈霜儿咬牙道:「这也是那位神秘大侠暗中查出来的,害死我族人的那玉面小龙王.....正是岭北术士袁家的二公子,袁玉轩!」
「原来是他。」
罗铁山虎眸愕然,极度的震惊之下,肌肉虬结的身躯,颤动不休。
「好了,罗宗主,如此,应该能让你死得明白了吧?」
沈霜儿美眸冰冷,雪白小巧的素手翻转,挽了个剑花,剑锋直指恶人咽喉。
「沈姑娘,不.....女修罗!俺不服!」
罗铁山嚎啕大哭,血泪涌出:「我也是受害人!我也不知情啊!是!那蚩尤丹会成瘾死人,这事儿我知道!但是......我也不过是小小的宣传了一番而已!」
「我有逼那些武夫买吗?我没有啊!根本就怪他们自己!根本就怪他们自己!」
「说到底,还不是这些不成器的後辈妄想着走捷径,一蹴而就!我不过是拿钱办事而——」
话音未落。
嗤!
剑光一闪。
他只觉喉头一甜,鲜血自口鼻喷涌而出......
砰。
罗宗主肌肉公牛般的庞大身躯,轰然坠地,带得身上的寒铁锁链叮当作响。
「你.....你这黄毛丫头......不配当修罗.....」
「你甚至不敢斩开我的锁链......与某光明正大的战一场!」
「冤!我冤啊!」
罗宗主双眸血红,发出最後的咆哮声。
「你不冤。」
沈霜儿轻轻挑眉,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血红罪状的羊皮卷,放在了罪徒的尸身上。
「呐,这上面便是你的罪状,我都写好了,我「最好的小姐妹」给过我一副修罗大侠的诗词真迹,他的笔迹,我这些年临摹了何止千次。」
「我沈霜儿绝不辱没他老人家的威名!」
「下一个猎杀对象便是——」
「袁玉轩!」
......
......
一个时辰後。
林二小姐带着姜世子与一众直属手下,赶回了金陵分衙。
在半路上便得知,罗铁山被神秘高手刺杀的众人,行色匆匆的直扑地牢。
在安抚了一番,与神秘人激斗,身受剑伤的青龙神捕後。
林总旗神色凝重的来到了地牢三层,罗铁山四仰八叉的尸身前。
她先是莫名的看了一眼姐夫,正要开口,忽然想到了什麽,问向一旁的金衣仵作尸九:「尸仵作,你怎麽看?」
「咳咳。」
尸九清了清嗓子道:「回禀林总旗,经过本官的勘验,死者罗铁山死於咽喉处的一道致命的「剑伤」,刃口自左颈斜贯右锁,深及喉骨三寸六分,精准如裁纸。」
「除此之外,并无别的伤口。」
「此外——」
说到这,他恭敬的看了一眼先前验尸手段超凡脱俗的越国世子:「天下剑器无数,刃面剑锋乍看之下大多相似,然而,高明的仵作皆知,若细细查验,每柄剑所造成的创口,实则都会存在些许差异……」」
「那根据尸仵作的勘验......」
林倩兮手托着雪白精巧的下巴,「杀死罗铁山的凶器,跟刺伤了青龙神捕的长剑,可是同一柄?」
「是也。」
尸仵作点了点头,随後看向一旁的世子殿下,似乎是想寻求认同。
「我没意见。」
姜离挑了挑眉,目光却是全程锁定在一旁写得密密麻麻的罪状纸上。
踏马的。
这世上竟有人将他的笔迹模仿的这麽像?
他乍一看去,还以为是自己写的呢!
「姐夫....咳咳,世子殿下。」
林倩兮轻手轻脚的来到了姐夫身後,「你可看出什麽了麽?」
「哎。」
姜离叹了口气:「这刺客看起来有点强啊,连咱们那位神秘的黑衣大人都不是对手。」
「是的。」
林倩兮一双美目也是落在那罪证纸上,美眸深邃的道:「只怕真被姐夫大人说中了,所谓的修罗.....是两个人,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可是,若杀死罗铁山的是修罗,那先前在山巅救下咱们的.....又是谁呢?要知道,金陵城距离黑龙山颇远,便是轻功如神,也不够时间来回作案。」
「嗯,值得一想。」
姜离套上验尸的猪脬手套,将死者的对襟衣领掀开,将其咽喉部那道蜿蜒开去的伤口,完全的暴露出来。
「那有没有可能修罗是三个人,或者.....一群人啊?」
他貌似漫不经心的随口道。
这话一出。
全场神捕司官吏,包括那打坐疗伤的青龙神捕在内,都是愕然睁眼,倒吸一口凉气。
「害,开个玩笑。」
见众人神色冷肃,姜离打了个「哈哈」,又道:「倩兮,你们这分衙内可有「留影石」?」
「世子竟也知道留影石?」
林倩兮微微一奇,随後摇头道:「这留影石,乃是总司天工堂限量制造的道具,轮不到咱们这小小的金陵分衙.....」
就在这时,一道激动的声音传来:
「有的!世子!本官南下之前,刚好随手携带了几枚呢!」
姜离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妻子手下的三大战将之一,天刑殿首席荣耀行刑官,德莱....不对,厉寒山。
「世子殿下!给!」
顾不得众人的目光,厉寒山一脸献媚的掏出几枚留影石,小心翼翼的双手奉上。
「多谢厉大人,一枚足矣。」
姜离随手捻起一枚留影石。
这留影石的作用,类似於前世的录像机,只不过是一次性的。
看似是大夏神捕司的最新发明。
实际上,在他那位面相憨厚,实则老奸巨猾的胖父王主导下,越国王宫的机枢局,早就秘密研发出了更为先进的「天鉴枢影珠」。
并且,这玩意儿他小时候无聊都拿来当弹珠玩的,哪里像他们这般稀奇?
不过使用方法,倒是大差不差。
顷刻,姜离便将伤口的全貌,录入了留影石中。
林倩兮站在一旁,安静的看完姐夫大人忙完後,这才小声问道:「姐夫大人,此举何意?」
姜离道:「我有一个对九州百家剑道,皆有涉猎的老朋友,我打算让他帮忙看看,推测一下,是何人所为。」
他此番满满的全是大实话。
他想查出假修罗身份是真。
剑圣老朋友是真。
通过剑器造成的伤口,推演对方的剑招,从而锁定对方师承来历,这种逻辑,也是切实可循的。
就好比前世,只要穿个背带裤,使一招铁山靠,大家一眼就能认出是哪个门派,哪位故人的忠实拥趸。
「不过话说回来.....要想让那个老登帮忙,怕是又得用一下芸裳的人情啊。」
「孙女的面子,总不能不给吧?」
姜离摩挲着手中的留影石,暗自想道。
......
......
翌日。
天色蒙蒙亮起。
姜师傅心事重重的离开衙门,跟二姨子正要坐上马车。
一名风月楼丫鬟走上前来,递来一封书信。
正是那风月楼的花魁,他最忠实的迷妹,韩芸裳送来的。
打开书信一瞧,只见上面用娟秀清逸的簪花小楷,写着:
「今夜子时,与君相约城东涴花河畔,如不见君,妾身夜不成眠,千般祈愿,万般盼望,唯愿与君……共赴缱绻巫山。」
姜离看得头有点发涨。
见一旁的二姨子偷眼来瞥,他赶紧收入袖口之中。
我了个共赴巫山啊。
这芸裳妹子,以往最多是约他吟诗赏月,现在开始打直球了?
这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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