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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下英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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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章 红衣坊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少女清泠的嗓音惊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鸦青色的鬓边。柳绿捧着缠枝莲纹茶盏过来时,正瞧见自家小姐将叶片捻在指尖,对着日光细细端详叶脉的模样。那神情让她想起六年前离宫时,小姐也是这样望着东宫檐角垂下的铜铃。

    "哎呀呀,我的大小姐,这是羡慕喜鹊成双,还是惦记着鹊桥那头的牛郎呢?"柳绿故意将缠枝海棠银托盘搁在石桌上,惊得宁桐指尖一颤,叶片便飘飘摇摇落进了茶汤里。

    "死丫头!"宁桐作势要拧她耳朵,绯色却从耳尖漫到颈间。腕间鎏金虾须镯撞在青玉桌面上,叮咚作响,"我让大哥把你许给西跨院喂马的老张头!"

    柳绿忙笑着讨饶,葱绿襦裙在满地落英中转出涟漪。她知小姐最是嘴硬心软,自八岁被分到这位嫡小姐跟前,宁桐连重话都不曾说过半句。犹记那日春寒料峭,她因打碎茶盏被掌事嬷嬷责罚,是裹着狐裘的小姐从回廊经过,将冻得发青的她揽进怀里:"这样剔透的人儿,活该养在琉璃盏里。"

    此刻日影西斜,柳绿望着宁桐侧脸在暮色中镀上金边。六年光阴将昔日圆润的轮廓勾勒得清丽,却抹不去眼角那颗朱砂痣,依旧艳如泣血。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宫中来的教习嬷嬷,捧着金丝楠木匣子说"太子妃的妆奁该备下了",心头便是一紧。

    "小姐可是......"柳绿斟了盏雨前龙井推过去,"想起太子殿下了?"

    茶烟袅袅中,宁桐的指尖在青瓷盏沿画着圈。六年前端木武及冠之礼的景象犹在眼前:玄色冕服衬得少年身量颀长,十二旒玉藻遮住了眉眼,唯有腰间那柄蟠龙玉佩,是她亲手编的穗子。礼成时他隔着珠帘望来,薄唇翕动说了句什么,却被礼乐声吞没。

    "记得又如何?"宁桐忽地将茶盏重重一搁,"六年未见,怕是早忘了宁王府后墙那株歪脖子海棠了。"话出口才觉酸涩,忙转头去看池中锦鲤,却见水面映出自己发间金累丝鸾鸟步摇,凤尾上嵌着的东珠正随动作轻颤。

    柳绿正待劝解,忽听墙外传来货郎悠长的吆喝:"糖——人儿——"宁桐眸子霎时亮起来,方才的郁色一扫而空,扯着柳绿就往绣楼跑:"快换衣裳,西街新开了家波斯胡商,定有好玩的!"

    柳绿攥住宁桐的衣袖时,掌心已沁出薄汗。未及劝阻,那袭红黑锦袍已卷着檀香掠过回廊。眼见主子束起青丝踏云靴,她也只得套上蓝白箭袖,佩着金鞘长剑追了出去。

    帝都西街的喧闹声浪在拐过朱雀碑时扑面而来。八百檐角连绵成海,各色幌旗在暮色里翻涌如潮。胭脂铺的暖香混着铁匠铺的炭火气,被西域驼铃摇碎在暮鼓声中。朱雀碑往西第七块青砖处,宁桐忽驻足于一家胡商珠宝店前。七层檀木货架摆满大食琉璃盏,暹罗猫眼石在落日下泛着诡谲幽光。缠头商人用生硬官话吆喝:"小公子且看这串琼海砗磲,配您这鎏金扇正相宜!"宁桐指尖掠过孔雀石项圈,惊起檐角铜风铃一阵叮当。

    转过波斯绒毯铺,三十六个彩陶罐正在蒸煮番邦香料。安息茴香混着胡椒的辛气,将柳绿呛得连退三步,却见自家小姐已凑近西域幻术摊——裹着金纱的舞娘正从水晶壶里倒出永不凝固的葡萄酒。宁桐广袖轻扬,腰间鎏金扇坠在夕照里划出流萤,惊起茶楼二层几片绢帕。

    "绿儿且看,我这丁公子可算得风流倜傥?"宁桐压低嗓音,青玉扳指轻叩折扇。柳绿望着自家小姐斜飞入鬓的眉梢,忽见街边绣娘红了耳尖,忍笑道:"公子龙章凤姿,只恐明日媒婆要踏破王府门槛。"

    途经百年兵器铺时,柳绿忍不住多瞥了两眼玄铁剑匣。鎏金错银的唐刀旁,宁桐正举着琉球望远镜对准对街绸缎庄,忽见二楼轩窗里,云锦堆中探出半张敷粉面容,罗帕轻扬间,竟是个身着月白襕衫的俊俏郎君。

    "公子当心!"柳绿急拽宁桐避开疾驰的运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刹那,十丈朱漆描金匾额从头顶掠过,二十八个雕花灯笼霎时亮起,将"霓裳阁"三个篆字映得宛如流动的熔金。阁内忽飘出龟兹乐师调试的五弦箜篌声,与隔壁当铺伙计敲打算盘的脆响,在暮色里织成奇异和弦。

    转过三叠彩楼,忽有莺啼破空。十丈朱门前,三株百年紫檀蟠成龙形,金漆楹联映着暮色流转:"五湖四海迎君笑,天上人间美人归"。宁桐看着门楣,琼海水流沙竟在门框内泛起涟漪,"红衣坊"三字似天河倾泻,鎏光潋滟。

    "使不得!"柳绿急退半步,金剑穗缠上腕间璎珞,"若让大公子知晓..."话音未落,宁桐已拽着她没入猩红锦帷。暮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楼内忽坠下千盏琉璃灯,照见十二云母屏风后转出的曼影,鬓间金步摇正随着龟兹乐律,在暖雾中碎成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