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裹着腥气漫过城墙,叶云舒指尖拂过青石砖缝里渗出的暗红黏液。三日前那场黑雨过后,东街七十六户人家高烧呕血,皮肤下凸起游蛇状青筋。此刻她站在城隍庙檐角,右眼浅金瞳仁映出整座城池上空盘旋的灰雾——那是将死之人逸散的命线。
“叶姑娘倒是清闲。“
蓝衫女子执伞踏过满地秽物,青竹伞面绘着振翅银蝶。孟舒窈足尖点在腐烂菜叶上,裙裾竟不染半分污浊。她身后跟着十余名病患,那些人脖颈贴着蝶形膏药,瞳孔涣散如蒙灰琉璃。
叶云舒鲛绡下的左眼突然刺痛。昨夜沈乐康卜出血卦“青蝶噬月“,此刻孟舒窈伞骨转动带起的气流里,分明混着天机阁藏书楼特有的沉水香。她按住腰间枯桃枝,看那女子将青竹伞斜倚香案,素手翻开药箱取出三寸长银针。
“劳烦诸位褪去上衣。“
孟舒窈嗓音浸着蜜,针尖挑破病患肩头脓包时,庙宇梁柱忽然震颤。黑血喷溅在供桌黄幡上,竟蚀出蜂窝状孔洞。叶云舒右眼微眯,见那些溃烂皮肉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而痊愈者瞳仁深处闪过幽蓝光点。
“孟姑娘妙手。“叶云舒足踝青铜铃贴着瓦片轻移半寸。铃身冰凉,自栖凰山归来后这法器再未响过,此刻却在她靴底发出细碎嗡鸣。
青竹伞倏地撑开,挡住檐角漏下的夕照。孟舒窈仰头轻笑,伞面银蝶随光影流转,振翅欲扑向来人面门:“叶姑娘若得空,不妨帮我照看照看后巷那些重症患者?“
腐臭最浓处躺着个垂髫小儿,腕间系着褪色长命缕。叶云舒俯身时枯桃枝自发探向孩子心口,枝头焦黑表皮剥落,露出内里猩红木芯。指尖尚未触及那截长命缕,孩童突然睁眼——瞳仁已化作复眼结构,数百个六边形晶状体同时映出她鲛绡覆盖的左眼。
青铜铃炸开刺骨寒意。
叶云舒旋身后撤,素纱青衣扫翻供桌烛台。火苗舔舐孟舒窈垂落的一缕鬓发,青竹伞却先一步罩住燃烧的灯油。伞骨机关轻响,十二枚淬毒银针擦着她耳畔钉入墙壁,针尾缀着的蛊虫尚在扭动。
“小心火烛呀。“孟舒窈转动伞柄,银蝶纹路吞尽最后一丝火光。庙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痊愈者们抬着神龛涌向街道,龛中供奉的正是那柄青竹伞。
子时梆子敲到第三声,叶云舒指尖凝着抹从病患身上刮下的血痂。油灯将枯桃枝影子投在窗纸,枝桠状暗影突然扭曲成梵文符咒——这是苏景行教她的显形术。血痂在符咒中心沸腾,渐渐析出半透明虫卵,卵壳表面浮着与孟舒窈伞面相同的蝶纹。
瓦片轻响。
叶云舒翻掌拍灭烛火,袖中滑出三枚桃木钉。窗外飘来沉水香混着新鲜血腥气,她隔着鲛绡看到孟舒窈跃下屋顶,青竹伞尖在地面拖出蜿蜒血痕。伞骨第三根竹节微微凸起,随着那女子走向乱葬岗,凸起处竟传出微弱的叩击声。
腐尸堆成的小山丘前,孟舒窈并指划过伞柄雕花。机括弹开瞬间,缕缕青烟从竹节中逸出,凝成半透明人形。叶云舒喉头涌上铁锈味——那魂魄额间两点朱砂痣,正是天机阁覆灭那夜为她梳头的侍女阿箬。
“好阿箬,再替我看顾这些蛊虫三日。“孟舒窈掐诀将亡魂按进尸堆,青烟触到腐肉立即化作实体蛊虫,“待城主夫人咽了气,咱们就能取她腹中胎儿炼...“
枯桃枝破空声打断低语。叶云舒凌空踏过尸骸,枝头桃木钉直刺伞骨机关。孟舒窈旋身挥伞格挡,银蝶纹路暴涨,伞缘锋利如刀割向她咽喉。
“叮——“
青铜铃无风自动,声波震偏伞面。叶云舒趁机挑开第三根竹节,阿箬残魂尖叫着涌出,连带数百只蛊虫扑向施术者。孟舒窈广袖翻飞,袖口钻出的蜈蚣吞食同类,甲壳碰撞声似笑似哭。
“叶姑娘可知何为慈悲?“蓝衫女子退至槐树下,青竹伞滴落墨绿色毒液,“我救活那些贱民时,感激涕零的模样多有趣。等蛊虫啃尽他们脑髓,绝望哀嚎会更动听。“
枯桃枝突然迸发赤光。叶云舒右眼映出伞骨深处缠绕的命线,那些丝线另一端竟系在苏景行昨日赠她的续命丹上。她生生撤去杀招,桃木钉擦着孟舒窈鬓角没入树干,震落满枝鸦羽。
孟舒窈抚掌大笑,青竹伞收拢为杖点地:“难怪苏道长宁肯碎魂也要护着你,这般心慈手软...“话音未落,她突然咳出大滩黑血。尸堆里尚未成型的蛊虫纷纷爆裂,阿箬残魂趁机挣脱束缚,消散前朝叶云舒比了个“快走“的手势。
五更梆子响时,叶云舒倚着客栈轩窗擦拭枯桃枝。枝桠缝隙残留的蛊虫血迹泛着蓝光,映出窗外街景——那些白日痊愈的百姓正在巡夜,眼瞳完全化作虫类复眼,脖颈蝶形膏药脱落处露出森森白骨。
她将染血帕子投入火盆,青烟扭曲成沈乐康惯用的铜钱卦象。最后一缕烟雾消散瞬间,怀中青铜铃突然发出蜂鸣,西南方向亮起冲天火光——正是苏景行闭关镇压魔气的无妄海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