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时,无妄海泛起细密血泡。苏景行解下鹤氅铺在引魂舟底,玄衣银绣浸透寒潭水汽,凝成霜花攀附在叶云舒素纱裙裾。她足踝青铜铃贴着船板,铃舌早被符咒封死,却仍能感应到海底魔神残躯震颤。
“抓紧。“苏景行并指划开掌心,赤红血珠坠入漆黑海水。引魂舟霎时破开浓雾,船头悬挂的青铜灯盏燃起幽蓝火焰,映得他眉间赤纹如同活物扭动。
叶云舒右眼浅金瞳仁泛起涟漪,窥见舟底缠满苍白手臂。那些溺毙于上古战场的亡灵攀附船身,指尖触及之处生出冰晶。她将枯桃枝横置膝头,枝头干瘪花苞突然裂开细缝,渗出暗红汁液。
赤霄剑在鞘中嗡鸣,梵文顺着剑柄爬上苏景行手腕。他握桨的手背青筋暴起,魔气与镇魔咒在经脉中撕扯,搅得海水翻涌如沸。叶云舒忽然按住他小臂,鲛绡覆住的左眼转向西北:“西南七丈,有东西在等我们。“
话音未落,浓雾里浮出半截桅杆。腐朽船骸上钉着具青铜棺椁,棺盖缝隙探出墨绿藤蔓,正贪婪吮吸亡灵溃散的魂魄。苏景行反手抽出赤霄剑,寒光劈开雾障瞬间,叶云舒右眼刺痛——剑锋映出的不是魔物,竟是位银发玄袍的镇魔长老,眉心血纹与苏景行如出一辙。
“别看剑身。“苏景行突然捂住她双眼,掌心魔纹灼得鲛绡发烫。叶云舒睫毛扫过他指节,听见亡灵尖啸声中混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穿过百年光阴,与海底魔神残念共鸣:“弑师者...终成魔...“
引魂舟剧烈颠簸,青铜灯盏炸开火星。叶云舒扯开眼前手掌,正撞进苏景行瞳孔——金芒流转的眼底,分明映着她额间生出赤纹的模样。枯桃枝在此刻疯长,尖锐断口刺破她指尖,血珠滚落时带起冲天怨气。
海底传来锁链崩裂声,七十二根镇魔柱同时显现裂痕。苏景行将赤霄剑插入船板,梵文咒链顺着剑鞘缠住二人手腕。叶云舒感觉右眼视线开始分裂,一半看着现世翻涌魔潮,另一半望见前世景象:银发长老跪在祭坛,赤霄剑穿透他亲手养大的少年心口。
“苏景行!“她突然厉喝,沾血指尖点向他眉间。赤纹骤然收缩成朱砂痣,那些啃咬船底的亡灵发出凄厉哭嚎,化作黑雾消散。枯桃枝吸饱鲜血,绽开三朵残缺桃花,每片花瓣都刻着弑神咒残章。
男人喉间溢出闷哼,镇魔咒反噬撕开三道伤口。血珠尚未坠落便被魔气吞噬,在船舷凝成血色梵文。叶云舒扯断腰间丝绦缠住他渗血手腕,素青衣摆拂过赤霄剑时,剑身突然显现两行小篆——是百年前那位镇魔长老的字迹。
“情劫...生门...“她抚过剑锋的手微微发颤,右眼看见的预言与剑文重叠。苏景行忽然握住她悬空的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按在她脉门:“别看。“
亡灵哭啸陡然拔高,引魂舟撞上漂浮的镇魔柱残骸。叶云舒踉跄跌进苏景行怀中,鲛绡滑落半截,露出失明左眼那道狰狞旧疤。男人玄衣下心跳震得她耳膜生疼,与海底魔神苏醒的脉动渐渐同频。
“抓紧弑神卷。“苏景行将她推向船头木匣,赤霄剑划出半圆剑幕。叶云舒撞开匣盖瞬间,泛黄帛书腾空而起,百道金光刺破浓雾。她右眼看清帛书缺失的最后一页——正是苏景行心口那片皮肤,烙印着以镇魔者心头血写就的“诛“字。
海底伸出巨掌拍向小舟,赤纹顺着苏景行脖颈爬上侧脸。叶云舒足踝青铜铃疯狂震动,封铃符咒燃起青焰。她咬破舌尖喷出血雾,混着枯桃花汁在虚空画出禁术图腾。金光炸裂时,窥见苏景行前世挥剑那刻——银发长老瞳孔映出的少年面容,竟与今生的他一模一样。
“原来轮回在此处闭合。“她低笑出声,任由反噬剧痛撕扯经脉。苏景行挥剑斩断魔掌,转身时赤纹已蔓延至眼尾。叶云舒突然扯开衣襟,将心口贴上他握剑的手:“用我的血补全弑神卷。“
赤霄剑发出悲鸣,梵文咒链寸寸崩断。苏景行眼底金芒暴涨,魔气却温柔绕过她渗血的指尖。当帛书缺失处染上两人交融的血迹时,整片无妄海突然静止,亡灵与魔神残念齐齐望向东方——栖凰山方向,枯桃林无火自燃,映得夜空如同白昼。
引魂舟靠岸刹那,青铜铃裂开细纹。叶云舒弯腰捧起海水净面,瞥见倒影里自己额间赤纹一闪而逝。苏景行沉默着将鹤氅披回她肩头,玄色布料下藏着段枯桃枝,枝头三朵残花不知何时已化作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