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在子夜时分开始发光。
粼粼波光不是月华倒影,而是无数细小的银鳞在游动。这些被称作“月砂“的晶体,实则是溺亡者未消散的执念。每逢望日,它们便从江底淤泥中苏醒,将整条大江染成流动的银河。
周怀瑾的乌篷船正撞碎这片银河。
船头青铜铃铛叮当作响,惊起三丈外盘旋的磷火。那些幽蓝光点本是溺死者的残魂,此刻却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聚拢在船舷两侧。商人解开腰间锦囊,抓出一把浸过黑狗血的铜钱,扬手撒向夜空。
金属破空声里,铜钱化作三十三道金虹。其中一枚击穿最大的磷火团,火光中顿时响起婴儿啼哭。被击中的光点簌簌坠落,在触及江面时凝成冰晶,又被浪头吞没。
“好重的怨气。“老艄公缩在斗笠下咳嗽,手中竹篙在船帮连敲七下。乌篷四角悬挂的八卦镜应声转动,镜面将月光折射成银色锁链,将整艘船笼在光网之中。
周怀瑾抚摸着怀中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蟠螭纹在掌心发烫,这是周氏传了七代的族徽。此刻玉玦边缘却生出细密血丝,仿佛有无数红虫在啃食琼脂。他知道,这是江底那些东西在催促。
船行至江心漩涡时,月光突然有了重量。
银白色光瀑自九天垂落,在漩涡中心筑起通天水柱。数以万计的青铜器皿从水底浮出,鼎、爵、觥、卣相互碰撞,奏出《九歌》的曲调。这是每月望夜现世的江心鬼市,亡者在此典当前世因果,生者来此购买来世福缘。
“客官要典当何物?“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个戴傩面的女子。她手中天平左盘盛着周怀瑾刚撒出的铜钱,右盘堆着正在融化的冰晶。
商人将玉佩放在青铜秤盘上。秤杆立即弯向玉佩方向,压得作为砝码的铜钱叮咚乱跳。女子面具下的笑声像碎玉相击:“好一桩百年血债,可抵三船鲛人泪,五斗夜明珠。“
漩涡突然沸腾。
玉佩自动浮起,表面蟠螭纹路寸寸断裂。裂纹中渗出黑水,在空中勾勒出三十年前那个雨夜:锦衣少年被捆石沉江,指甲在玉玦上抓出深痕,血水染红江岸十里芦苇。此刻那些抓痕正在玉佩表面复活,如同蜈蚣在羊脂间蠕动。
“不够!“周怀瑾突然暴喝,扯断颈间朱砂符绳。符纸燃烧的瞬间,整条江的月砂同时震颤。商人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玉佩上:“我要周氏子孙永世不受此孽纠缠!“
傩面女子伸手接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殷红液体在她掌心化作并蒂莲,左瓣盛开时映出周家祠堂的熊熊大火,右瓣绽放时现出三百具浮尸顺江而下的惨景。
“再加二十年阳寿。“
青铜天平轰然炸裂。周怀瑾的鬓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玉佩上的血丝却渐渐褪去。当最后一丝猩红消失时,漩涡深处伸出无数白骨手掌,抓住玉佩拖入江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乌篷船漂到沉银滩。周怀瑾踉跄着爬上岸,怀中突然响起玉石碎裂声。他颤抖着摸出那枚本该沉入江心的玉佩——蟠螭纹完好如初,只是玉质变得浑浊不堪,仿佛封存着整条江的怨气。
老艄公的竹篙在滩头一点:“客官可听过'玉魄噬主'?这江底的怨灵最喜附身古玉,三十年...“话音未落,商人突然暴起掐住老者咽喉,眼白爬满玉佩上的血丝。
第一缕晨光刺破江雾时,滩头只剩凌乱足印。江水冲刷着几片带血的鳞甲,那是老艄公的斗笠残骸。上游漂来半截焦黑的竹篙,篙身刻着模糊的谶语:江月照影三十载,玉碎方知因果深。